第二十一章 红烛泪尽血始燃
作品:《凤倾天下:嫡女谋》 是夜,将军府红绸漫卷,灯笼高悬。
府内正院的新房之中,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烈烈燃烧着,烛泪顺着鎏金烛台蜿蜒而下,在烛台下方的白玉托盘里积了厚厚一层。烛火将整间屋子映照得通明如昼,红绸喜字在光影里漾出层层暖晕,合卺酒摆放在紫檀圆桌之上,两只赤金酒杯用红线相连,杯身錾刻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清婉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拔步床上,身上那件耗费了三十六名绣娘三个月心血的大红嫁衣,此刻正沉沉地压着她的肩。嫁衣上用金线绣了九只展翅凤凰,每只凤凰的眼珠都以米粒大小的东珠镶嵌,袖口与衣襟处滚着繁复的云纹,下摆则用七彩丝线绣了牡丹缠枝的图案。这一身行头华丽至极,也沉重至极。
她的头上顶着十二斤重的赤金点翠凤冠,冠上缀着的珍珠流苏垂在额前,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盖头是苏绣极品,薄如蝉翼却密不透光,上面用双面绣技法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样,四角各坠一枚玲珑剔透的翡翠平安扣。
从黄昏时分被喜娘搀扶着跨过将军府门槛,到拜天地、入洞房,这一整日的礼仪折腾下来,沈清婉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可她心里是欢喜的,甚至有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陆云峥。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唇角禁不住扬起一丝笑意。
大燕朝最年轻的骠骑将军,十八岁随父出征北狄,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二十岁独领一军镇守边关,三年间击退北狄大小侵扰十七次;二十三岁受封正三品武职,掌京畿三万禁军兵权。这样的男子,是多少京城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
而她沈清婉,一个侯府庶女,竟然真的嫁给了他。
虽然这桩婚事来得不甚光彩——那日落水是她与母亲王氏精心设计的局,陆云峥救她时衣衫尽湿被众人撞见,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可那又如何?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从今日起,她就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是陆云峥明媒正娶的正妻。
想到这里,沈清婉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盖头下的脸庞虽被遮挡,可那双涂着蔻丹的手却微微收紧,指尖陷进掌心软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她要牢牢抓住这一切。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清婉心中一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是陆云峥来了吗?喜娘说过,前院的宴席至少要持续到亥时,这才戌时三刻,他怎么来得这样早?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确是男子的步伐。可那脚步略显虚浮,踏在地砖上的声音时重时轻,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股浓烈的酒气随着来人的靠近而弥漫开来,混合着新房内熏染的百合香,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沈清婉皱了皱眉。
她听见那人在圆桌旁停下了脚步,似乎是在倒酒。酒液注入杯盏的声音在寂静的新房里格外清晰,接着是吞咽的声响,一杯,两杯,三杯……
他在喝酒?合卺酒还未喝,怎的独自饮起来了?
沈清婉心下疑惑,却又不敢擅自掀开盖头。按照礼数,这盖头必须由新郎亲手挑开,否则不吉。她只得耐着性子等待,可那一声声吞咽酒液的声音,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磨蹭。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龙凤喜烛又短了一截,烛泪堆积得更多了。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已是亥时正刻。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偶尔有几声仆从收拾碗碟的动静,也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陆云峥还在喝酒。
他已经不满足于小杯浅酌,而是直接执起了酒壶,仰头往口中灌去。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流淌,浸湿了胸前大红的喜服,那刺目的红色被酒水洇成更深暗的痕迹。
“哐当——”
酒壶被重重搁在桌上。
沈清婉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她终于忍不住,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悄悄望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靴,靴面上用银线绣了麒麟纹样,此刻沾了些许灰尘。往上看,是大红喜服的袍角,再往上——
她的视线凝住了。
陆云峥就坐在圆桌旁的紫檀木椅上,身子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分明的手掌松松地握着,手背上青筋微凸。他身上的喜服穿得并不齐整,襟口扯开了些,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边角。头上的赤金发冠歪斜着,几缕黑发散落下来,垂在额前、颊边。
最让沈清婉心惊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反而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他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那双眼睛的深处,却像是结了冰的寒潭,冰冷,空洞,甚至带着一丝……痛苦?
他在痛苦什么?
沈清婉的心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母亲王氏在她出嫁前夜说过的话:“婉儿,陆云峥心里有人,你要有准备。”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她笑着说:“母亲放心,女儿有把握让他忘掉沈清澜。”
是的,陆云峥心里的人是沈清澜,她的嫡姐,那个如今已入宫为妃、成了皇帝女人的沈清澜。可那又如何?沈清澜再也不可能嫁给陆云峥,而自己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时间久了,他总会忘了那个得不到的女人,总会看见自己的好。
沈清婉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可此刻,看着陆云峥这副模样,那份坚信忽然有些动摇了。
“清……澜……”
一声低喃,几不可闻,却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沈清婉的耳中。
她浑身僵住了,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盖头下的脸血色尽褪,涂着口脂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疼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可那双藏在嫁衣袖中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他喊的是沈清澜。
在她和他的新婚之夜,他坐在他们的新房里,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呼唤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她从小到大最恨的女人。
“清澜……”
又是一声。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带着醉酒后特有的沙哑和含糊,可那两个字,沈清婉听得真真切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时,有一次偷偷溜到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看见陆云峥和沈清澜站在莲池边说话。那时的陆云峥也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穿着月白色的锦袍,身姿如松。他递给沈清澜一支白玉簪子,声音温和地说:“这支簪子配你。”
沈清澜接过簪子,脸颊微红,低声道了谢。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画面美好得刺眼。
沈清婉躲在假山后,看着那一幕,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嫉妒。为什么沈清澜总是能拥有最好的?嫡女的身份,父亲的宠爱(虽然不多),如今连陆家哥哥也对她另眼相看。而自己呢?庶出的身份像一道枷锁,永远低人一头,永远只能捡沈清澜挑剩下的东西。
从那天起,她就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抢走沈清澜所有在乎的东西。
而现在,她真的做到了吗?
沈清婉忽然想笑,嘴角却僵硬得扯不出弧度。她抢来了陆云峥的人,可他的心呢?他的心还在沈清澜那里,在那个深宫高墙之内的女人那里。
这算什么胜利?
“唔……”
桌边的陆云峥忽然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似乎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沈清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她慢慢站起身,沉重的凤冠让她动作有些迟缓。她走到陆云峥身边,伸出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将军,您喝多了,妾身扶您去歇息吧。”
她的声音刻意放柔,带着新妇应有的羞涩和关切。盖头还顶在头上,她看不见陆云峥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在她触碰他的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是谁?”
陆云峥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一团大红色的身影。他的眼神涣散,焦距有些对不准,可那目光中的疏离和茫然,却像一把刀子,狠狠剐着沈清婉的心。
“妾身是清婉,您的妻子。”她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清婉……”陆云峥喃喃重复,忽然摇了摇头,“不对,你不是她……她不会穿这样的嫁衣……她说过,她喜欢素净的颜色……”
他说着,忽然伸手抓住了沈清婉的手腕。
力道很大,沈清婉疼得轻吸一口气,却不敢挣扎。她能感觉到陆云峥掌心的温度,滚烫得灼人,可那份温度传递到她身上,却只让她觉得冷,刺骨的冷。
“清澜……”陆云峥又唤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着哀求般的痛苦,“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进宫……为什么……”
他的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沈清婉的腕骨。
沈清婉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她却笑了,盖头下的笑容扭曲而狰狞。是啊,为什么?因为母亲设计,因为父亲偏心,因为沈清澜命好有太后庇护,因为……因为她沈清婉想要将军夫人的位置,所以把沈清澜推进了那个吃人的皇宫。
这些话,她当然不会说。
“将军,您真的醉了。”她用力抽回手,后退一步,声音依然柔顺,“妾身去给您煮碗醒酒汤。”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
“别走!”
陆云峥忽然站起身,踉跄着扑过来,从后面紧紧抱住了她。
沈清婉浑身一僵。
男人的胸膛宽阔温热,隔着层层衣衫传递过来,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将她包裹。如果是寻常新婚之夜,这该是多旖旎的场景。可此刻,沈清婉只觉得如坠冰窟。
因为陆云峥的下巴抵在她的肩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他用那种梦呓般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清澜……别走……清澜……”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沈清婉的心脏。
她闭上眼睛,盖头下的脸庞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陆云峥抱着她,听着他醉醺醺的呓语,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这份温暖,却是透过她,给予另一个女人的。
多么讽刺。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陆云峥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抱着她的手臂也松了力道。沈清婉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转身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搀扶到床边。
陆云峥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上,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即使在睡梦中,也似乎被什么痛苦纠缠着。
沈清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张脸的确英俊,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哪怕醉得人事不省,也自有一股凛然之气。这就是她千方百计要嫁的男人,这就是她以为可以依靠终身的夫君。
可如今看来,她好像错了。
沈清婉慢慢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凤冠的重量骤然减轻,她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视线变得清晰,她看清了新房的全貌:满室的红,红的帐幔,红的被褥,红的灯笼,红的喜字。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今夜是她的新婚之夜。
而她的新郎,正醉倒在床上,口中唤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沈清婉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柳叶眉,杏仁眼,脸颊敷了淡淡的胭脂,嘴唇涂着鲜艳的口脂。母亲王氏请了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上妆,说一定要让陆云峥惊艳。
可如今,这份惊艳给谁看?
她抬起手,一点一点卸下头上的凤冠。十二斤的重量离开头顶时,她感觉脖子几乎要断了。将凤冠轻轻放在妆台上,她又开始拆卸发间的珠钗、步摇。每取下一件,她的心就冷一分。
待所有首饰卸完,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垂在腰际。镜中的女子褪去了华丽装扮,露出了原本的容貌。其实沈清婉长得不差,眉眼间有几分像王氏,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媚。只是比起沈清澜那种明艳大气的美,她更多了几分小家碧玉的秀气。
可陆云峥喜欢的,偏偏是沈清澜那种。
“呵……”
沈清婉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新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凄凉。
她站起身,走到圆桌旁,看着那对还未喝过的合卺酒。赤金酒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杯身上的并蒂莲纹此刻看来,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端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可她却觉得痛快,一种自虐般的痛快。
喝完了自己这杯,她又端起陆云峥那杯,同样一饮而尽。
两杯酒下肚,胃里火烧火燎地疼,脑袋也开始发晕。可她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清醒地知道自己嫁了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丈夫,清醒地知道往后的路,恐怕比她想象的更难走。
但沈清婉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她擦掉嘴角的酒渍,眼神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凝结成冰。
沈清澜。
这个名字,从她懂事起就如影随形。她是嫡女,自己是庶女;她母亲是正室,自己母亲是妾室;她能得到父亲的关注(虽然不多),自己却只能拼命讨好;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陆云峥的青睐,自己却要费尽心机才能嫁给他。
而现在,沈清澜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女人,按理说她们之间已经没有了竞争的可能。可为什么,陆云峥还是忘不了她?为什么在自己最该幸福的新婚之夜,还要被那个女人的阴影笼罩?
不公平。
这三个字在沈清婉心中反复翻滚,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慢慢走回床边,俯视着熟睡中的陆云峥。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的痛苦神色稍稍舒缓了些。醉酒后的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竟显出几分脆弱来。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骨,沿着挺直的鼻梁下滑,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陆云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是我的丈夫,从今日起,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沈清澜……她已经是过去式了,你必须忘了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在他唇上按出一道浅痕。
“如果你忘不了,那我就帮你忘。”
说完这句话,她收回手,转身走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和衣躺了下来。
龙凤喜烛还在燃烧,烛泪堆积如山。火光跳动,将新房里的一切都笼罩在暖红色的光晕里,可这暖色之下,却是刺骨的寒。
沈清婉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绣着百子图的帐幔,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的仆从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昨夜宴席留下的狼藉需要收拾,今日新夫人要接受府中管事拜见,还要准备回门事宜,桩桩件件都要安排妥当。
新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婉穿戴整齐地走出来,身上是一套水红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梳成简单的随云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是翡翠滴珠,腕上一对羊脂玉镯。妆容重新描画过,粉敷得匀净,口脂涂得鲜亮,眉眼间的倦色被精心掩盖。
她看起来端庄得体,完全是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模样。
守在门外的两个丫鬟连忙躬身行礼:“夫人。”
这两个丫鬟是沈清婉从侯府带来的陪嫁,一个叫翠浓,一个叫碧绡,都是王氏精心挑选的心腹,机灵又忠心。
“将军还没醒,让他多睡会儿。”沈清婉淡淡道,“昨夜他喝多了,去厨房吩咐一声,准备些清淡的早膳,再煮碗醒酒汤温着。”
“是。”翠浓应声去了。
碧绡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夫人,府里的管事们已经在花厅候着了,您看……”
“让他们等着。”沈清婉语气平静,“我先熟悉熟悉这将军府。”
她说着,迈步朝院外走去。
碧绡连忙跟上,翠浓吩咐完厨房的事也追了上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跟在沈清婉身后,主仆三人穿廊过院,在晨曦微光中漫步。
将军府占地颇广,虽然不及侯府那般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遍布,却也自有一股武将之家的气派。建筑多是青砖灰瓦,线条硬朗,庭院开阔,少见那些精巧的假山流水,反倒是演武场、兵器架随处可见。府中仆从多是行伍出身,走路带风,说话爽利,与侯府那些规矩森严的下人截然不同。
沈清婉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她必须尽快熟悉这里的一切,掌控这里的一切。陆云峥心里有别人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和手段,让他慢慢把心收回来。而在这之前,她首先要坐稳将军夫人这个位置。
“夫人,前面是书房。”碧绡小声提醒。
沈清婉抬眼望去,只见前方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上挂着块匾额,上书“砺锋斋”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锋芒毕露,一看便是陆云峥的手笔。
书房重地,按理说不该擅入。
可沈清婉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夫人,这……”碧绡有些犹豫。
“无妨,我只是看看。”沈清婉说着,轻轻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青石板铺地,角落种了几丛修竹,在晨风中飒飒作响。正房三间,门窗紧闭,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的是信鸽,此刻正咕咕叫着。
沈清婉走到正房门前,伸手推了推门。
门是锁着的。
她并不意外。陆云峥是武将,书房里定然有秘密文件,上锁是理所应当的。她原本也没打算进去,只是下意识地想看看,这个属于陆云峥的私人空间,是什么样子。
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忽然落在了门缝处。
那里卡着一片小小的纸屑,像是从什么册子上撕下来的边角,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纸屑是米白色的,质地细腻,上面似乎有墨迹。
沈清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将那片纸屑拈了起来。
纸屑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确实有字,是极小的楷书,只勉强能辨认出两个残字:“北”、“防”。
北防?
沈清婉心中一动。
陆云峥常年镇守边关,与北狄交战多次,他书房里的秘密文件,多半与边境防务有关。这片纸屑,会不会是从什么边防图或者军情奏报上掉下来的?
她将纸屑攥在手心,缓缓站起身。
晨光渐亮,照在“砺锋斋”的匾额上,那三个字愈发显得锋芒逼人。沈清婉看着那匾额,又看看手中那片小小的纸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掌握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
母亲王氏曾经说过,端郡王一直在拉拢军方势力,只是陆云峥为人刚正,不结党营私,所以始终未能得手。如果自己能把陆云峥的一些机密透露给端郡王,那岂不是一份天大的投名状?
有了端郡王做靠山,她在将军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将来对付沈清澜,也更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这样做风险很大。
陆云峥不是傻子,书房重地,秘密文件若是泄露,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能接触到书房的人。而自己作为他的妻子,嫌疑最大。
沈清婉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夫人?”碧绡轻声唤道。
沈清婉回过神,将那片纸屑悄悄塞进袖袋,面色如常地说:“走吧,去花厅见管事们。”
主仆三人转身离开了砺锋斋。
走出院子时,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辨。
花厅里,将军府的管事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见沈清婉进来,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见过夫人。”
沈清婉在主位上坐下,翠浓奉上热茶,碧绡侍立一旁。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并不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厅中众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将军府的大总管陆忠,五十多岁年纪,身材精瘦,目光炯炯,是陆家的家生子,跟着老将军打过仗,后来受伤退下来,就在府里当了总管。此人忠心耿耿,在府中威望极高。
陆忠身后是几位分管不同事务的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厨房的、管车马的、管仆役的……林林总总十几人,男女都有,年纪多在三十以上,个个神情肃穆,规矩十足。
沈清婉心中暗叹,陆家不愧是武将世家,连下人都带着一股行伍之气,与侯府那些惯会逢迎钻营的仆从大不相同。要收服这些人,恐怕不容易。
“都坐吧。”她终于开口,声音温和。
众人谢过,依次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但都只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
“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还不熟悉,往后还要仰仗各位尽心辅佐。”沈清婉说着场面话,“将军军务繁忙,府里的事,我能分担的,自然会分担。若有不懂之处,也望各位不吝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从今以后,将军府的内务,她这个女主人要管。
陆忠起身拱手:“夫人言重了。老将军在世时定下规矩,府中事务由总管统筹,各管事各司其职,定期向总管禀报。夫人若有疑问,老奴自当详细回禀。”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恭敬,实则是在告诉沈清婉:将军府有将军府的规矩,不是你一来就能随便插手的。
沈清婉笑容不变,心里却冷笑一声。
果然,这老仆不是省油的灯。
“陆总管说得是,”她温声道,“规矩自然是要守的。不过如今我既嫁入陆家,便是陆家的主母,理应为将军分忧。这样吧,从今日起,各管事每日的禀报,也抄送一份到我这里,我也好尽快熟悉府中事务。”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陆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躬身道:“是,老奴遵命。”
其他管事见状,也都纷纷应声。
沈清婉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了府中一些基本情况:田庄几处,铺面几间,仆役多少人,月例多少,开支如何……她问得细,管事们答得也细,一来一往,花厅里气氛倒还算融洽。
只是沈清婉能感觉到,这些人对她的态度,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也是,她一个刚嫁进来的新妇,又是庶女出身,想要一下子让这些陆家老人心服口服,本就不现实。
不急,慢慢来。
她有的是时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沈清婉才结束了这次见面。管事们退下后,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额角,对碧绡说:“回去看看将军醒了没。”
“是。”
主仆三人回到新房时,陆云峥已经醒了。
他换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坐在窗边的桌前,正用着早膳。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有一碗醒酒汤。他吃得很慢,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宿醉后的疲惫。
见沈清婉进来,陆云峥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清婉心中一紧。
昨夜那些不堪的画面涌上心头,她几乎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平静笑容。她走到桌旁,福了福身:“将军醒了,头还疼吗?妾身让人煮了醒酒汤。”
陆云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昨夜他确实喝多了,但并没有完全断片。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闪现:他抱着一个人,喊着清澜的名字,那个人身上穿着大红嫁衣……
现在看着沈清婉这张脸,那些片段变得清晰起来。
陆云峥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和烦躁。愧疚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伤了沈清婉的心,烦躁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对沈清澜的思念,更烦躁这场婚事本身——如果不是那日落水被众人撞见,他根本不会娶沈清婉。
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
“还好,”他声音有些沙哑,“昨夜……抱歉。”
沈清婉在他对面坐下,碧绡连忙添了副碗筷。她端起粥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垂眸道:“将军不必道歉,妾身明白。”
明白什么?明白他心里有别人?明白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陆云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叹息,默默用膳。
新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沈清婉小口喝着粥,余光却一直在观察陆云峥。他吃得不多,几口粥,半碟小菜,那碗醒酒汤倒是喝完了。他的动作很稳,即使宿醉未消,也依然保持着武将的仪态,背脊挺直,举止利落。
这样的男人,本该是完美的夫君。
如果他心里没有沈清澜的话。
用过膳,丫鬟们撤下碗碟,奉上清茶。陆云峥端起茶杯,沉默片刻,开口道:“三日后回门,礼单陆忠已经备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将军安排就好。”沈清婉柔声道。
陆云峥“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气氛有些尴尬。
新婚第二日,本该是夫妻最亲密的时候,可他们之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客气而疏离。
沈清婉心里发冷,面上却依然带着温婉的笑。她放下茶杯,轻声说:“将军若无事,妾身想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看。初来乍到,对将军的喜好还不了解,想着多读读将军常看的书,或许能更懂将军一些。”
这话说得巧妙,既表达了想了解丈夫的心意,又合情合理。
陆云峥看了她一眼,眼神缓和了些:“书房在砺锋斋,钥匙在陆忠那里,你需要什么书,让陆忠去取便是。”
“是。”沈清婉应下,心中却是一动。
钥匙在陆忠那里,也就是说,陆忠能自由进出书房。这个信息很重要。
又坐了一会儿,陆云峥起身道:“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先去书房了。你……自己随意。”
“恭送将军。”
沈清婉起身相送,看着陆云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翠浓和碧绡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老夫人请安。”沈清婉淡淡道。
陆云峥的母亲,老将军的遗孀陆老夫人,住在府中东边的寿安堂。按照规矩,新妇进门第二日,是要给婆婆敬茶的。
寿安堂比正院更清净些,院子里种了不少花草,这个时节,菊花开得正好,黄白紫红,煞是好看。
陆老夫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子。她穿着深褐色绣福寿纹的褙子,面容慈和,眼神却很清明。能在武将之家做主母几十年,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位老夫人绝非简单人物。
沈清婉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陆老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上下打量着沈清婉,点了点头:“起来吧,坐。”
沈清婉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端庄。
“昨夜休息得可好?”陆老夫人问。
“回母亲,很好。”沈清婉垂眸答。
陆老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云峥那孩子,性子倔,心里有事也不爱说。你们既已成夫妻,往后要互相体谅,好好过日子。”
这话看似平常,却意有所指。
沈清婉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老夫人是在提醒她,也或许是在安慰她。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母亲放心,妾身明白。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妾身能嫁给他,是妾身的福分,定会尽心侍奉将军,孝顺母亲。”
陆老夫人点点头,没再多说,又问了问她在侯府的生活,嘱咐了一些管家的事宜,便让她回去了。
走出寿安堂,沈清婉轻轻吐出一口气。
老夫人这一关,算是过了。虽然态度不算热络,但至少没有为难她。至于陆云峥……
她回头望了一眼砺锋斋的方向,眼神幽深。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婉表现得无可挑剔。
她每日晨昏定省,对老夫人恭敬孝顺;她将陪嫁带来的丫鬟仆从管束得规规矩矩,不惹是非;她跟着陆忠熟悉府中事务,问得仔细,学得认真,却不过分插手,分寸拿捏得极好;她亲自下厨给陆云峥煲汤,在他处理军务到深夜时,让丫鬟送去宵夜;她甚至开始学着打理陆云峥的衣物,将他的朝服、常服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完美得不像一个新婚妇人该有的样子——少了些娇羞,多了些沉稳;少了些依恋,多了些……疏离。
陆云峥能感觉到这种疏离。
他知道原因,却不知该如何弥补。每当他试图对沈清婉好一点,心里对清澜的愧疚就会翻涌上来,让他进退两难。而沈清婉那副温顺懂事的样子,更让他觉得愧疚,也让他觉得……陌生。
他们之间,客气得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第三日,回门。
马车一早便备好了,礼单上的东西装了满满两车。陆云峥和沈清婉同乘一辆马车,一左一右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马车驶出将军府,穿过京城街道,朝永昌侯府方向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辘辘声。
沈清婉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从前是坐着侯府的马车,如今是坐着将军府的马车。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
“到了侯府,若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放下车帘,转头看他。
陆云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复杂:“我知道你在侯府……不容易。”
他指的是她庶女的身份,以及王氏和沈清婉之间的恩怨。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他多少能猜到,沈清婉在侯府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沈清婉心中微微一颤,随即涌起一股讽刺。
现在来说这些,有什么用?如果真觉得她不容易,为何要在新婚之夜那样伤她?为何心里还装着别人?
“谢将军关心,”她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妾身很好。”
陆云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还想说些什么,马车却已经停在了永昌侯府门前。
侯府大门敞开,沈鸿和王氏已经带着人在门口迎接了。见到将军府的马车,众人脸上都堆起笑容。
陆云峥先下车,然后转身,伸手扶沈清婉。
沈清婉将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了车。两人的手一触即分,动作自然,却透着疏离。
“小婿见过岳父、岳母。”陆云峥拱手行礼。
沈鸿连忙扶住他:“贤婿不必多礼,快请进。”
王氏则拉着沈清婉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含泪:“婉儿,让母亲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在将军府不习惯?”
沈清婉笑了笑:“母亲说哪里话,女儿很好。”
一行人进了府,在前厅落座。丫鬟奉上茶点,沈鸿和陆云峥寒暄着朝堂上的事,王氏则拉着沈清婉问长问短,一副母女情深的模样。
沈清婉配合地应答着,心里却在冷笑。
她知道王氏最关心的是什么——她在将军府过得好不好,能不能抓住陆云峥的心,能不能为王家带来助力。至于她这个女儿到底幸福不幸福,王氏其实并不在乎。
说了会儿话,王氏借口要带沈清婉去看看她从前住的院子,母女俩便离了前厅,往后院去了。
一离开前厅,王氏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她拉着沈清婉进了她从前住的暖香阁,屏退左右,关上门,这才压低声音问:“怎么样?陆云峥待你如何?”
沈清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母亲不是看到了吗?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王氏皱眉,“我要的不是相敬如宾!婉儿,你是他的正妻,你要抓住他的心!否则在这将军府,你怎么站得住脚?”
“他的心在沈清澜那里,母亲不是早知道吗?”沈清婉抬眼看她,眼神冰冷。
王氏被她看得心头一凛,随即沉下脸:“那又怎样?沈清澜已经入宫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跟陆云峥有什么。你是他的妻子,你有大把的时间让他忘了那个女人!”
“时间?”沈清婉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母亲,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陆云峥对沈清澜,怕是已经成了执念。”
“那你就想办法打破这个执念!”王氏的声音尖锐起来,“婉儿,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把你嫁进将军府,不是为了让你坐冷板凳的!你要争气,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陆云峥的心抓不住,那就抓住他的权!抓住将军府!”
沈清婉沉默片刻,忽然问:“母亲,端郡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做什么?”
“女儿想为母亲分忧。”沈清婉看着王氏,眼神平静,“端郡王不是一直想拉拢军方势力吗?陆云峥这块硬骨头,他啃不下来。但如果……女儿能帮他呢?”
王氏瞳孔一缩:“你什么意思?”
“女儿的意思是,”沈清婉一字一句道,“如果女儿能给端郡王提供一些陆云峥的军事机密,算不算一份投名状?”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你疯了?!那是你丈夫!若是被他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
“丈夫?”沈清婉的笑容变得讥诮,“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丈夫?母亲,你觉得我在他心中有多少分量?如果有一天我和沈清澜对上,你觉得他会护着谁?”
王氏语塞。
沈清婉继续道:“母亲,女儿想明白了,靠男人是靠不住的,尤其是心里有别人的男人。女儿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母亲和端郡王。”
她站起身,走到王氏面前,握住王氏的手,声音放柔:“母亲,女儿不是要背叛陆云峥,只是想给自己找条后路。端郡王是您的妹夫,是自家人。女儿给他一些无关痛痒的消息,换取他的庇护和支持,这难道不是双赢吗?”
王氏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
沈清婉知道她在权衡利弊,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良久,王氏才叹了口气,重新坐下:“你想怎么做?”
“女儿需要进入陆云峥的书房。”沈清婉直截了当,“钥匙在总管陆忠那里,女儿需要母亲帮忙,让陆忠‘暂时’离开将军府一段时间。”
王氏皱眉:“陆忠是陆家老人,对陆云峥忠心耿耿,恐怕不好收买。”
“不需要收买,”沈清婉淡淡道,“只需要一个让他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比如……他在老家的亲人突然病重,需要他回去照料。”
王氏明白了:“你是想让我派人去陆忠老家……”
“母亲只需安排一下,剩下的,女儿会处理。”沈清婉打断她,“事成之后,女儿会第一时间将有用的消息传给母亲。”
王氏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帮你。但婉儿,你要记住,这件事风险极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你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女儿明白。”
母女俩又说了些体己话,这才回到前厅。午膳已经备好,一家人围坐用膳,气氛还算融洽。只是席间,沈清婉能感觉到陆云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和疑惑。
她知道,自己这两日的表现,以及刚才和王氏单独谈话那么久,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过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一直伪装下去。
回门礼毕,沈清婉和陆云峥告辞离开。马车驶出侯府,沈清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你和你母亲……谈了很久。”陆云峥忽然开口。
沈清婉睁开眼,看向他:“母女俩说些体己话,让将军见笑了。”
陆云峥沉默片刻,问:“你在侯府,是不是受过很多委屈?”
沈清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苦涩:“都过去了。如今女儿已经出嫁,母亲也放心了。”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却更能引起人的联想和同情。
陆云峥果然不再追问,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沈清婉重新闭上眼睛,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苦肉计,有时候也挺好用的。
回到将军府后,沈清婉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先是以“熟悉府中事务”为由,频繁召见陆忠,询问各种细节。从田庄收成到铺面经营,从仆役月例到节日赏赐,事无巨细,都要过问。她表现得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主母,勤奋好学,不耻下问。
陆忠起初还有些警惕,但见沈清婉问的都是正常的内务问题,并无越界之处,便也慢慢放松了戒心。毕竟这位新夫人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子,将来要掌管中馈的,现在多学学也是应该的。
借着这个机会,沈清婉摸清了陆忠的日常行程:他每日辰时初刻起床,先在府中巡视一圈,然后去书房整理,巳时处理府中事务,午时用膳,未时小憩片刻,申时继续处理事务,酉时向陆云峥禀报一日情况,戌时回自己住处休息。
规律得近乎刻板。
沈清婉还从旁人口中得知,陆忠的老家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陆家村,家里有个老母亲,已经八十多岁,身体一直不太好。陆忠每个月会回去探望一次,通常是休沐日,当天去当天回。
这是一个突破口。
五日后,王氏派人传来消息:陆忠的老母亲“突然病重”,村里人连夜进城报信,人已经到侯府了。
沈清婉接到消息时,正在花厅听管事们禀报。她不动声色地听完,等众人都退下后,才对侍立一旁的碧绡说:“去请陆总管来一趟。”
不多时,陆忠来了。
“夫人有何吩咐?”他躬身问。
沈清婉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陆总管,方才门房来报,说是你老家来了人,说你母亲病重,想让你回去看看。”
陆忠脸色一变:“什么?”
“人在门房候着,我已经让人带他去偏厅了。”沈清婉起身道,“陆总管快去看看,若是需要,府里可以派马车送你回去。”
陆忠连忙告退,匆匆去了偏厅。
沈清婉走到窗边,看着陆忠远去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偏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踱步,见到陆忠进来,连忙上前:“忠叔,您可算来了!您娘她……她快不行了!大夫说就这两日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这汉子是王氏安排的,演得倒也逼真,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陆忠心中大急。他老母亲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这次突然病重,怕是凶多吉少。为人子女,这种时候怎能不在身边?
“我这就回去!”他当机立断,转身就要去禀报陆云峥。
“陆总管留步。”沈清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偏厅,对那汉子道:“你先去门房歇着,喝口茶,陆总管收拾好东西就跟你走。”
汉子应声退下。
沈清婉这才看向陆忠,温声道:“陆总管,老夫人病重,你回去照料是应该的。将军那边,我会去说。府里的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还有各位管事,出不了乱子。你安心回去,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尽管开口,府里全力支持。”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忠心中感激,躬身道:“谢夫人体恤。老奴这就去收拾,尽快赶回去。”
“不急,”沈清婉道,“这一去怕是要耽搁几日,你把手头要紧的事跟下面人交代清楚,尤其是书房那边——将军每日都要去书房处理军务,里面的文件、地图,都要整理妥当,免得将军要用时找不到。”
她提到“地图”时,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忠不疑有他,点头道:“夫人放心,书房每日都有专人打扫整理,老奴走前会再检查一遍,钥匙也会交给可靠的人保管。”
“可靠的人?”沈清婉挑眉,“陆总管心中可有人选?”
陆忠想了想:“书房重地,一般人不能进。老奴走后,钥匙就暂时交给副管事陆平吧,他是老奴的侄儿,在府里当差十几年,为人谨慎。”
沈清婉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也好。陆总管快去准备吧,别耽搁了。”
陆忠再次道谢,匆匆离去。
沈清婉站在偏厅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陆平。
她知道这个人,三十出头,做事确实谨慎,但有个弱点——好赌。虽然赌得不大,也没耽误过正事,但这个把柄,足够了。
当天下午,陆忠便带着简单的行李,坐着将军府的马车回老家了。临行前,他将书房钥匙交给了陆平,再三嘱咐一定要小心保管,每日按时打扫整理,不得有误。
陆平郑重应下。
陆忠走后,沈清婉开始了第二步。
她以“整理将军衣物”为由,去了陆云峥的寝院。陆云峥这几日军务繁忙,常常在军营待到深夜才回,寝院里只有几个打扫的丫鬟。
沈清婉让翠浓和碧绡在外间守着,自己进了内室。她打开衣柜,将陆云峥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折叠,分类摆放。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角落。
她在找东西。
找陆云峥随身携带的、能证明身份的信物。比如——将军府的令牌,或者他的私印。
有了这些东西,她就能制造陆平“擅入书房”的假象。
衣柜里没有。
梳妆台上没有。
书架、多宝阁、甚至床榻暗格,她都悄悄翻找过,依然没有。
沈清婉眉头微蹙。陆云峥如此谨慎?连寝院里都不放重要信物?
她正要放弃,目光忽然落在了墙角的一个紫檀木箱上。那箱子不大,三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眼已经有些锈迹,看起来很久没打开过了。
沈清婉走过去,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把锁。
是很普通的铜锁,不算精巧。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银簪,插入锁眼,轻轻拨动。她跟王氏身边的嬷嬷学过一些开锁的技巧,虽然不算精通,但这种简单的锁,还是能对付的。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沈清婉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放着一些旧物:几件孩童的衣裳,一把木剑,几本翻旧了的兵书,还有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拿起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子。
簪身通透,簪头雕成莲花的形状,花瓣层叠,栩栩如生。玉质温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沈清婉握着这支簪子,手指微微颤抖。
她认得这支簪子。
很多年前,在侯府花园的假山后面,她看见陆云峥将这支簪子递给沈清澜,说:“这支簪子配你。”
原来他还留着。
留了这么多年,藏在箱底,像藏着一个不敢触碰的梦。
沈清婉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一种混杂着嫉妒、愤怒和悲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她死死握着那支簪子,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将簪子放回锦盒,盖上盖子,重新锁好箱子。
站起身时,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既然找不到信物,那就换一个方法。
她走出内室,对翠浓道:“去请副管事陆平过来,就说我有事吩咐。”
“是。”
不多时,陆平来了。
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子,相貌普通,但眼神精明,行礼时姿态恭敬:“夫人有何吩咐?”
沈清婉打量着他,缓缓道:“陆总管回乡探母,府中事务暂时由你代管,辛苦了。”
“不敢,这是小人分内之事。”陆平躬身道。
“尤其是书房那边,”沈清婉端起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语气随意,“将军每日都要用,务必整理妥当。我听说书房里有些边防地图,极其重要,若是损坏或遗失,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陆平心中一凛,连忙道:“夫人放心,小人每日都会亲自检查,绝不会有任何差池。”
“那就好。”沈清婉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我听说你有个弟弟,在城西的赌坊欠了不少钱?”
陆平脸色瞬间白了。
他确实有个不争气的弟弟,嗜赌成性,前阵子欠了赌坊一百两银子,被人追债到家里。他东拼西凑才还上,为此还动用了府里一笔小钱,虽然事后补上了,但若是被查出来,也是不小的罪过。
这件事他做得很隐秘,夫人怎么会知道?
“夫、夫人……”陆平额头上冒出冷汗。
沈清婉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依然温和:“别紧张,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谁家没个难处?你弟弟欠的钱,我已经帮你还上了。”
陆平愣住了。
沈清婉对碧绡使了个眼色,碧绡捧出一个锦袋,递给陆平。
陆平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百两。
“这……小人不敢……”他手都在发抖。
“拿着吧,”沈清婉淡淡道,“这一百两是还赌债的,另外一百两,是给你弟弟做点小生意的本钱。赌坊那种地方,以后别再去了。”
陆平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大恩,小人没齿难忘!今后夫人但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沈清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起来吧。我确实有件事要你帮忙。”
“夫人请讲!”
“书房钥匙在你那里吧?”沈清婉问。
陆平点头:“是,陆总管临走前交给小人的。”
“给我。”沈清婉伸出手。
陆平一愣:“夫人,这……”
“怎么,信不过我?”沈清婉挑眉,“我是将军夫人,这将军府里,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进的?我只是想进去找几本书看看,顺便……看看将军平日都在忙些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陆平却听得心惊胆战。
书房重地,未经将军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是铁律。可眼前这位是将军夫人,是他的主子,还刚帮了他一个大忙……
见他犹豫,沈清婉脸色冷了下来:“陆平,我既然能帮你弟弟还赌债,也能让你弟弟重新欠上更多的债。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陆平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双手奉上:“夫人,钥匙在此。只是……还请夫人千万小心,莫要动里面的文件地图,否则将军怪罪下来,小人担待不起。”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清婉接过钥匙,语气缓和了些,“你下去吧,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是,小人告退。”陆平躬身退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沈清婉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唇角缓缓勾起。
成了。
是夜,月黑风高。
陆云峥去了军营,说是要处理紧急军务,今夜不回府。老夫人早已歇下,府中一片寂静。
沈清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戴任何首饰。她对翠浓和碧绡吩咐道:“你们守在院门口,任何人来,都说我已经歇下了。”
“是。”
主仆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朝砺锋斋走去。
夜深人静,只有巡逻的护卫偶尔经过。沈清婉对府中地形已经熟悉,专挑僻静小路走,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人的地方。
来到砺锋斋外,院门紧闭。她掏出钥匙,轻轻插入锁眼,转动。
“咔哒。”
锁开了。
她推门而入,翠浓和碧绡留在门外把风。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洒下清冷的光辉。修竹在风中沙沙作响,信鸽在笼子里咕咕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沈清婉走到书房门前,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门。
一股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书房。
这间书房很大,三间打通,靠墙立着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多是兵法典籍、史书地理。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镇纸下压着几份未写完的奏折。左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燕疆域图,右侧墙上则是一幅北境边防详图。
沈清婉的目光落在北境边防图上。
她走到图前,举灯细看。
图上详细标注了北境各关隘、城池、驻军、粮草储备等信息。山脉河流用不同颜色勾画,敌我态势一目了然。图的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写着各防区的将领姓名、兵力配置、最近一次的敌情通报。
沈清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纸是特制的薄如蝉翼的宣纸,笔是极细的狼毫——开始临摹。
她临摹的不是整幅图,那样太费时间,也容易被发现。她只临摹关键部分:北境三大关隘的布防细节,粮草运输路线,以及几处隐秘的哨所位置。
灯光摇曳,映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的手很稳,下笔精准,线条流畅。她从小练字习画,功底扎实,临摹地图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梆子声,已是子时三刻。
沈清婉终于停下了笔。她将临摹好的三张纸小心折好,藏进贴身的内袋。然后她走到书案旁,开始翻看桌上的文件。
奏折多是军情汇报,她匆匆扫过,记住几个关键信息:北狄最近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但不成规模;朝廷拨付的军饷已经到位;陆云峥建议在某个隘口增兵,正在等兵部批复……
她又打开书案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些寻常的文房用品。第二个抽屉里是将军府的账册。第三个抽屉……锁着。
沈清婉皱眉。
她试了试那把锁,比之前箱子上的锁要精巧得多,她的银簪打不开。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翠浓刻意提高的声音:“陆副管事?您怎么来了?”
沈清婉心中一凛,立刻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院门被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来检查一下书房。”是陆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夫人……在吗?”
翠浓道:“夫人已经歇下了。陆副管事,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就是来转转。”陆平说着,已经走到了书房门前。
沈清婉屏住呼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陆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他还是没有开门,只是检查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了,便转身离开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院门重新关上。
沈清婉这才松了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不敢再耽搁,迅速将一切恢复原状,吹熄的火折子藏好,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门,闪身出去,重新锁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翠浓和碧绡才彻底放下心来。
“夫人,刚才吓死奴婢了。”碧绡拍着胸口道。
沈清婉却笑了:“陆平来得正好。他这一来,就更不敢将今晚的事说出去了。”
因为她知道,陆平是来确认她有没有进书房。他看到了书房门锁着,就会以为她没进去,或者进去了又出来了。无论哪种,他都不敢声张——因为钥匙是他给的,他才是第一个要担责任的人。
这就叫,一根绳上的蚂蚱。
“更衣,我要给母亲写信。”沈清婉吩咐道。
换下夜行衣,穿上常服,沈清婉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信。她没有写得太详细,只说“已得北境部分布防信息,三日后派人送至侯府”,然后让王氏转交给端郡王。
写完信,她用火漆封好,交给翠浓:“明日一早,想办法送出去,一定要亲自交到母亲手上。”
“是。”
翠浓退下后,沈清婉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幽深。
今晚的行动很顺利,但这才只是开始。她拿到了布防图,这只是第一份投名状。往后,她需要更多这样的“礼物”,来巩固和端郡王的联系,来换取他的支持和庇护。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必须能继续接触到陆云峥的机密。
这就需要她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窗外,月光清冷。
沈清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辉煌,是这座京城最耀眼也最冰冷的地方。
沈清澜就在那里。
那个抢走了陆云峥的心,抢走了她一切风光的女人,此刻正享受着皇帝的宠爱,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吧?
沈清婉握紧了窗棂,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沈清澜,”她低声说,声音里淬着毒,“你别得意。你的好日子,不会太久的。”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手段。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嫉妒的庶女,她是将军夫人,是端郡王的“合作伙伴”,是未来要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
沈清澜,我们走着瞧。
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
夜色更深了。
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丑时。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深宫与侯府、姐妹与权力、爱与恨的战争,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