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御园寒蕊迎君临

作品:《凤倾天下:嫡女谋

    晨光初透,听雨轩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薄霜。


    沈清澜坐在菱花镜前,由着宫女梳妆。镜中女子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只是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影。昨夜侍寝归来已是三更,她几乎未眠。


    “贵人,今日梳什么发式?”小宫女春杏小心翼翼地问。


    “简单些,戴那支素银簪子便可。”清澜声音平静。她记得太后的提醒:初承恩宠,不宜张扬。


    青羽从外间进来,手中托着一套月白绣折枝梅的宫装:“主子,尚服局刚送来的,说是皇上特意吩咐的。”


    清澜目光微凝。萧景煜这番举动,是恩宠,也是考验。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身衣裳一穿,便坐实了“新宠”的名头。


    “收起来吧。”她顿了顿,“穿前日那件藕荷色的。”


    青羽会意,将衣裳收入箱笼。春杏有些不解,却不敢多问,只麻利地为清澜绾了个简单的倾髻,簪上素银簪子,耳坠是一对小小的珍珠。


    梳妆毕,清澜起身。昨夜侍寝的情景在脑中掠过——萧景煜那双深邃的眼睛,似能洞穿人心。她弹琴时,他静静听着;她说恨奸人当道时,他沉默良久。最后他只说:“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恨,缺的是活得明白的人。”


    这话里有话。


    “主子,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青羽轻声提醒。


    清澜颔首,披上兔毛滚边的披风。推开门,寒意扑面而来。已是深冬,御花园的草木凋零,只有几株红梅凌寒开着。


    从听雨轩到皇后所居的凤仪宫,要穿过大半个后宫。沿途遇见几个低位嫔妃,见到清澜,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审视。


    “沈贵人安。”一个穿着水绿宫装的女子福身,是同样新入宫的刘贵人。


    “刘姐姐客气。”清澜还礼。


    刘贵人凑近些,低声道:“妹妹昨夜侍寝,今日可要小心些。我听说……”她欲言又止,看了眼四周,“丽嫔娘娘那边,不太痛快。”


    清澜心中了然。丽嫔是兵部尚书之女,入宫三年,一向得宠。自己这一承宠,恐怕触了她的逆鳞。


    “多谢姐姐提醒。”


    两人同行至凤仪宫外,已有十数位嫔妃候着。按品级,贵人只能站在殿外廊下等候。清澜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垂首静立。


    辰时初刻,宫门开启。众妃按品级鱼贯而入。


    凤仪宫正殿宽敞奢华,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藻井,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皇后端坐上首,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妆容精致,只是面色有些苍白。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齐齐下拜。


    “免礼。”皇后的声音温和,“赐座。”


    高位嫔妃有绣墩可坐,贵人以下只能侍立。清澜站在最后一排,目光低垂,却能感到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丽嫔坐在皇后左下首,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云纹宫装,簪着赤金点翠步摇,明艳逼人。她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听闻昨夜沈贵人侍寝,皇上三更才让回宫。妹妹可要保重身子,莫要贪欢伤了根本。”


    这话说得露骨,殿内气氛一凝。


    清澜出列福身:“谢丽嫔娘娘关怀。皇上勤政,昨夜与嫔妾论琴后便批阅奏折至深夜,嫔妾只是侍奉笔墨,不敢打扰。”


    她把“侍奉笔墨”说得坦然,反倒显得丽嫔心思龌龊。


    皇后轻咳一声:“皇上勤政是社稷之福。沈贵人初次侍寝,能得皇上青眼论艺,也是你的造化。”她转向众人,“只是后宫姐妹当以和睦为要,侍奉皇上是本分,莫要生出争风吃醋的心思。”


    “娘娘教训的是。”丽嫔嘴上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请安毕,众人散去。清澜刚走出凤仪宫,便听身后有人唤:“沈贵人留步。”


    回头,是丽嫔身边的大宫女珊瑚。


    “娘娘请贵人到沁芳亭一叙。”


    沁芳亭临水而建,冬日湖面结着薄冰,亭中垂着厚厚的锦缎帘子,内设炭盆,暖意融融。丽嫔已端坐其中,手中捧着暖炉。


    “嫔妾给丽嫔娘娘请安。”清澜行礼。


    丽嫔并未叫起,只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着茶沫。时间一点点过去,清澜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渐渐发酸。


    “听说沈贵人才情了得,一曲《长门怨》让皇上念念不忘。”丽嫔终于开口,“本宫好奇,你一个侯府嫡女,怎会精通这等怨曲?莫不是……在侯府过得不如意,心有怨怼?”


    这话极其刁钻。若承认,便是对家族不满;若不承认,又解释不通为何擅弹怨曲。


    清澜垂眸:“娘娘明鉴。琴曲之道,贵在抒怀。《长门怨》虽是怨曲,然其妙处在于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陈皇后失宠幽居,仍存盼君之心,此情可悯。嫔妾习此曲,是感佩古人情深,非心有怨怼。”


    “好一张巧嘴。”丽嫔轻笑,“起来吧。”


    清澜起身,膝盖微颤。


    “坐。”丽嫔示意对面的石凳。清澜依言坐下,姿态端庄。


    “沈贵人初入宫,有些规矩或许不知。”丽嫔放下茶盏,“后宫之中,最忌专宠。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姐妹当时时劝谏,莫要让皇上沉溺温柔乡,耽误朝政。你说是也不是?”


    “娘娘教诲,嫔妾谨记。”


    “记着就好。”丽嫔话锋一转,“不过本宫看沈贵人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在这宫里,光有皇上的宠幸是不够的。需知花无百日红,今日得宠,明日就可能失宠。若没有倚仗,跌下来的时候,可是很疼的。”


    清澜听出话中招揽之意,却故作不解:“嫔妾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丽嫔眼神微冷:“本宫的意思很简单——在后宫,站对位置比得宠更重要。皇后娘娘体弱,宫中事务多由本宫协理。沈贵人若识时务,本宫自会照拂;若不然……”


    她没说下去,但威胁之意昭然。


    清澜心中冷笑。丽嫔这是要收她做棋子,用来固宠,也用来对付皇后。可一旦答应,便是与虎谋皮。


    “嫔妾入宫时日尚短,只知尽心侍奉皇上、皇后,不敢有结党营私之念。”她语气恭顺,话却坚决。


    丽嫔脸色沉了下来。


    珊瑚在旁斥道:“沈贵人好大的胆子!娘娘好意提携,你竟敢推拒!”


    “嫔妾不敢。”清澜起身,再次福礼,“只是嫔妾牢记家父教诲:为妃嫔者,当以贤德为本,以忠君为要。结党营私,非臣妾所应为。”


    “好一个‘非所应为’!”丽嫔怒极反笑,“沈清澜,你以为有皇上昨夜垂青,就能在这后宫横着走了?本宫告诉你,这宫里埋了多少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


    “嫔妾不敢。”清澜仍是这句话。


    丽嫔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又笑了:“罢了,本宫今日乏了。你且退下吧。”她摆摆手,像是打发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清澜行礼退出亭子。转身的刹那,她看见丽嫔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回听雨轩的路上,青羽低声道:“主子,丽嫔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清澜脚步未停,“她今日是试探,也是警告。若我投诚,便是她手中利刃;若不从,便是她眼中钉。”


    “那主子为何……”


    “因为从了,死得更快。”清澜声音极轻,“丽嫔此人,骄纵跋扈,树敌无数。跟着她,迟早成为众矢之的,被她推出去挡箭。况且——”她顿了顿,“我要查的事,不能受制于人。”


    青羽不再多言。


    回到听雨轩,春杏迎上来:“主子,方才翠儿鬼鬼祟祟往后院去,奴婢跟了一程,见她往墙角埋了什么。”


    清澜与青羽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


    听雨轩后院荒僻,墙角有棵老槐树。春杏指着树下一处新翻的土:“就在这儿。”


    青羽用树枝拨开浮土,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翠儿家中老母的,内容平常,只是末尾有一句:“主子待我甚好,赏赐丰厚,母亲勿忧。”


    清澜看完,将信折好放回布包:“原样埋回去。”


    “主子,这信……”春杏不解。


    “这是翠儿向宫外传递消息的方式。”青羽解释道,“信看似家书,实则用暗语。‘赏赐丰厚’可能指主子得宠,‘母亲勿忧’或许是报平安,也可能有别的意思。”


    清澜颔首:“王氏果然不放心。翠儿是她的人,这些银子大概是赏她监视我的。留着她还有用,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她想起昨夜侍寝时,萧景煜似无意间问:“听说你入宫前,与将军府陆云峥有过婚约?”


    她当时心中一紧,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未成定数。嫔妾既入宫,心中唯有皇上一人。”


    萧景煜笑了笑,没再追问。但现在想来,这话只怕是有人透给他的。后宫中,能有这般手段的,除了皇后,便是几个高位嫔妃。丽嫔的可能性最大。


    “青羽,这几日留意翠儿的动向。她若往外传递消息,不要阻拦,但记下传给谁,用什么方式。”


    “是。”


    接下来的几日,风平浪静。


    清澜每日晨昏定省,在皇后和众妃面前谨言慎行,丽嫔也未曾再为难。只是后宫中的风向悄悄变了——内务府送来的份例比往日精细,尚宫局主动来量体裁衣,连御膳房都特意询问她的口味。


    这些变化,清澜心知肚明。是那夜侍寝带来的效应,也是丽嫔的试探——看她是否会得意忘形。


    她愈发低调,衣裳只穿素色,首饰只用银玉,赏赐下来的贵重物件都收入库房。闲暇时便在听雨轩看书练字,偶尔弹琴,也都是清雅平和的曲子。


    这日午后,清澜正在临帖,春杏匆匆进来:“主子,太后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二等宫女秋华,笑吟吟福身:“太后娘娘请贵人去慈宁宫说话。”


    清澜换了身得体的衣裳,跟着秋华往慈宁宫去。路上,秋华低声道:“太后娘娘这几日总念着贵人,说您入宫后也不常去请安。”


    “是嫔妾疏忽。”清澜心中微暖。这后宫之中,太后是唯一真心待她几分的人。


    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正坐在炕上翻看佛经。见清澜进来,放下经书,招手让她到近前。


    “给太后请安。”


    “起来,坐这儿。”太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几日不见,怎么清减了?”


    清澜笑道:“许是冬日胃口不佳。”


    太后打量她,叹道:“你这孩子,心思太重。在这宫里,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亏待了自己,仇者快,亲者痛。”


    这话说得直白,清澜眼眶微热:“谢太后关怀。”


    “哀家听说,丽嫔找过你麻烦?”太后切入正题。


    清澜也不隐瞒,将沁芳亭之事说了。


    太后听罢,冷笑:“她倒心急。皇后还在呢,就想着拉帮结派。”她看向清澜,“你拒得好。丽嫔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跟着她没出路。”


    “嫔妾明白。”


    “不过你也要当心。”太后神色严肃,“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在朝中有根基。她本人又得宠多年,手段狠辣。你驳了她的面子,她不会轻易放过你。”


    “嫔妾会小心。”


    太后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戴到清澜手上:“这珠子跟了哀家二十年,能宁心安神。你戴着,若有人为难,也可挡一挡。”


    清澜知道这是太后的庇护,郑重谢恩。


    从慈宁宫出来,已是申时。冬日天黑得早,天色阴沉,似要下雪。


    刚走到御花园西侧的梅林,便听见一阵笑语。几个宫装女子正在赏梅,为首的正是丽嫔。


    避无可避,清澜只得上前行礼。


    丽嫔今日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衬得肌肤胜雪。她摘下一支红梅把玩,斜睨清澜:“哟,这不是沈贵人吗?从太后宫里出来?”


    “是。”


    “太后倒是疼你。”丽嫔笑容不明,“不过沈贵人,你可知道,在这后宫,光靠太后庇护是不够的。太后年事已高,能护你几时?”


    清澜垂眸:“嫔妾不敢倚仗任何人,只愿恪守本分。”


    “本分?”丽嫔嗤笑,“好,本宫今日就教教你,什么叫本分。”


    她将手中红梅掷在地上,用绣鞋碾过:“后宫嫔妃,当时时谨记妇德。沈贵人昨夜侍寝,今日便去太后宫中,可是向太后炫耀恩宠?此等行径,岂是恪守本分之举?”


    这罪名扣得荒唐,清澜却知争辩无用:“嫔妾不敢。太后传召,不敢不至。”


    “好一个不敢不至。”丽嫔环视左右,“你们说,沈贵人这般张扬,该当如何处置?”


    她身边的几个低位嫔妃纷纷附和:“当罚。”


    丽嫔满意点头:“既然众意如此,本宫便代皇后娘娘管教管教。沈贵人,你就在这梅林跪着,好好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叫‘本分’,什么时候起来。”


    “娘娘!”清澜抬头,“嫔妾若有错,当由皇后娘娘定夺。娘娘虽协理六宫,却无权私设刑罚。”


    “放肆!”丽嫔厉声道,“本宫乃正三品嫔,你一个从六品婉仪,也敢顶撞?珊瑚,掌嘴!”


    珊瑚上前就要动手。


    “慢着。”清澜挺直脊背,“嫔妾是皇上亲封的婉仪,要打要罚,也需皇上或皇后旨意。丽嫔娘娘若要动私刑,嫔妾虽位卑,却也不惧将此事闹到御前!”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梅林中一时寂静。


    丽嫔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沈清澜敢如此强硬。若真闹到御前,她虽不怕,却难免落个“跋扈善妒”的名声。皇上最厌后宫纷争。


    “好,很好。”丽嫔咬牙,“沈清澜,你既然要讲规矩,本宫就跟你讲规矩。你顶撞高位,目无尊卑,按宫规当罚跪两个时辰。这是明明白白的规矩,便是到皇上面前,本宫也占理!”


    她转向珊瑚:“给本宫盯着,不到两个时辰,不许她起来。若敢起身,按违逆论处!”


    说罢,拂袖而去。几个低位嫔妃跟在她身后,有人回头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珊瑚留在原地,冷着脸:“沈婉仪,请吧。”


    清澜看着地上被碾碎的红梅,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了下去。


    青石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透过裙裾直钻膝盖。冬日的风刮过梅林,吹落枝头残雪,落在她发间、肩上。


    珊瑚抱着暖炉站在廊下,目光如刀。


    时间一点点流逝。


    起初只是冷,渐渐膝盖开始刺痛,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骨头。清澜咬紧牙关,背脊挺得笔直。她不能倒,不能示弱。这一跪,跪的不是丽嫔,是这吃人的宫规,是这无处可逃的命运。


    她想起母亲去世那日,也是这样冷的冬天。她跪在灵前,看着棺木合上,心中空空荡荡。王氏假惺惺地哭,父亲冷漠地站着,清婉躲在王氏身后,眼中带着得意。


    那时她就知道,这世上无人可倚仗。


    所以她要进宫,要查清真相,要让害母亲的人付出代价。这条路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雪开始下了。


    起初是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鹅毛大雪。御花园银装素裹,梅枝上积了厚厚的雪,红梅映雪,美得凄艳。


    清澜的头发、眉毛都白了,唇色冻得发紫。膝盖已经麻木,失去知觉。她紧紧攥着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不能晕。


    晕了就输了。


    珊瑚起初还盯着,后来见雪大,躲进亭子里避雪。隔着风雪,清澜的身影渐渐模糊。


    青羽站在远处的假山后,拳头攥得死紧。她想冲过去,但清澜之前吩咐过:无论发生什么,除非性命之忧,不得擅自出手。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


    一个时辰过去了。


    清澜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冷的,是体力透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换来片刻清醒。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


    “澜儿,活下去……”


    “娘……”她在心中喃喃。


    又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清澜勉强抬头,透过雪幕,看见一道明黄的身影。


    是萧景煜。


    他独自一人,未带仪仗,披着玄色大氅,站在梅林入口。风雪吹起他的衣摆,他静静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清澜想行礼,身子一歪,倒在雪地里。


    最后的意识里,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然后被人抱了起来。那怀抱很暖,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


    她本能地抓紧那人的衣襟,手指触到冰凉坚硬的玉佩。恍惚中,她摸出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不知何时,她从袖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


    “传太医。”


    萧景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冷,像是结了冰。


    清澜醒来时,已在陌生的寝殿。


    锦绣帐幔,熏香袅袅。身下是柔软的锦褥,身上盖着明黄缎被。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皇帝的寝宫,乾清宫的暖阁。


    “醒了?”低沉的声音传来。


    清澜转头,见萧景煜坐在窗前的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他换了常服,墨蓝云纹直身,玉冠束发,比穿龙袍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清雅。


    她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躺着吧。”


    “皇上,嫔妾……”


    “太医看过了,寒气侵体,膝盖有伤,需静养半月。”萧景煜放下书卷,走到床边坐下,“怎么回事?”


    清澜垂眸,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未添油加醋,也未诉苦。


    萧景煜听罢,沉默良久。


    “为何不让人来找朕?”


    “嫔妾不敢。”清澜声音很轻,“丽嫔娘娘依宫规罚跪,嫔妾若搬出皇上,是恃宠而骄。且……皇上日理万机,嫔妾不敢以微末小事相扰。”


    “微末小事?”萧景煜轻笑,“差点冻死在御花园,是微末小事?”


    清澜不语。


    萧景煜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指尖温热,动作轻柔。


    “沈清澜,你可知朕为何留意你?”


    “嫔妾不知。”


    “因为你和她们不一样。”萧景煜的目光深邃,“她们在朕面前,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曲意逢迎,要么故作清高。只有你,第一次侍寝就敢说恨奸人当道;被罚跪雪地,宁肯冻死也不求饶。”


    他顿了顿:“你心里有傲骨。这后宫,缺的就是有骨气的人。”


    清澜心头一震。


    “但傲骨太硬,易折。”萧景煜话锋一转,“今日若不是朕恰好路过,你当如何?”


    “嫔妾……会撑到两个时辰。”


    “然后落下病根,终身难愈?”萧景煜摇头,“愚蠢。”


    这话说得重,清澜眼眶一热,又强行压下。


    “朕不是怪你。”萧景煜叹道,“只是告诉你,在这宫里,光有骨气不够,还要有智慧。丽嫔罚你,你若当时服个软,说几句好话,未必不能免了这顿罚。何必硬扛?”


    清澜抬眸看他,眼中澄澈:“皇上,若嫔妾今日服软,明日丽嫔便会变本加厉。她会认为嫔妾可欺,往后更肆无忌惮。嫔妾这一跪,跪的是宫规,也是告诉所有人:嫔妾虽位卑,却不可轻辱。”


    萧景煜怔了怔,忽然笑了。


    “好一个‘不可轻辱’。”他眼中露出欣赏,“沈清澜,你比朕想的还要聪明。”


    他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亲自端过来:“喝点水。”


    清澜受宠若惊,接过杯子的手微微发抖。温水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皇上为何……恰好路过御花园?”她终究还是问了。


    萧景煜挑眉:“你以为朕是恰好?”


    清澜愣住。


    “太后派人给朕递了话,说丽嫔在找你麻烦。”萧景煜坐回榻上,“朕原想看看,你能应付到什么程度。没想到……”他摇头,“你倒真能扛。”


    原来如此。


    清澜心中五味杂陈。太后在暗中护着她,皇上在暗中看着她。这后宫,果然没有偶然。


    “那支凤簪,是你母亲的遗物?”萧景煜忽然问。


    清澜下意识摸向枕边,簪子还在。她松了口气:“是。”


    “昏过去还紧紧攥着,朕掰都掰不开。”萧景煜语气平静,“看来对你很重要。”


    “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清澜低声。


    萧景煜没再追问,转而道:“你今日受了委屈,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清澜摇头:“皇上不必为嫔妾与丽嫔娘娘生隙。丽嫔父亲是兵部尚书,朝中重臣,皇上当以朝局为重。”


    这话说得识大体,萧景煜却听出一丝疏离。


    “你以为朕会怕一个兵部尚书?”他似笑非笑。


    “嫔妾不敢。”清澜忙道,“只是……不想皇上为难。”


    萧景煜看着她,忽然问:“沈清澜,你入宫,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清澜心头剧震。她想要什么?想要查清母亲死因,想要为母亲报仇,想要在这吃人的后宫活下去,想要……


    “嫔妾只想安稳度日,尽心侍奉皇上。”她给出最稳妥的答案。


    萧景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罢了,你歇着吧。”他起身,“朕已吩咐下去,你暂时住在乾清宫暖阁养伤。缺什么,直接跟李德全说。”


    李德全是乾清宫总管太监。


    “皇上,这于礼不合……”清澜急道。妃嫔留宿乾清宫,是极大的恩宠,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朕说合,就合。”萧景煜不容置疑,“好好养伤,三日后,朕晋你为正五品嫔。”


    清澜彻底愣住。


    晋封?从从六品婉仪到正五品嫔,连跳三级?这恩宠太过了。


    “皇上,嫔妾无功无德,不敢受此厚恩……”


    “你今日这一跪,就是功。”萧景煜打断她,“跪出了骨气,跪出了分寸,也跪出了朕对你的认识。这个晋封,你受得起。”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封号朕也想好了——‘昭’。日月昭昭,光明磊落。希望你永远记住今日的骨气。”


    门开了又合,暖阁里只剩清澜一人。


    她怔怔躺着,手中紧紧攥着那支凤簪。簪身冰凉,她却觉得烫手。


    昭嫔。


    连跳三级。


    这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像是滔天巨浪,将她卷入更深更险的漩涡。丽嫔不会善罢甘休,后宫其他嫔妃也不会坐视。从今往后,她将站在风口浪尖。


    可是,她没有退路。


    母亲的面容在眼前浮现,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期盼。


    “澜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清澜留宿乾清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后宫。


    凤仪宫里,皇后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皇上竟让她住在乾清宫?这成何体统!”


    大宫女碧莲忙劝:“娘娘息怒。皇上只是一时怜惜,等沈……昭嫔伤好了,自然要回自己宫里去。”


    “昭嫔?”皇后冷笑,“还没正式晋封,你们倒叫得顺口。”


    碧莲噤声。


    皇后揉了揉眉心。她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虽掌管六宫,实权却渐渐被丽嫔分去。如今又冒出个沈清澜,皇上如此厚爱,恐怕……


    “去,把本库房里那支百年山参送去乾清宫,就说给昭嫔补身子。”皇后吩咐,“再传话给沈清澜,让她好好养伤,不必急着来请安。”


    “是。”


    碧莲退下后,皇后靠在引枕上,眼神晦暗不明。沈清澜得宠,未必是坏事。丽嫔跋扈多年,如今有人能分她的宠,制衡她,对自己这个皇后来说,或许有利。


    只是,这沈清澜也不是省油的灯。能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不低头,这份心性,不可小觑。


    “看来这后宫,要变天了。”皇后喃喃。


    沁芳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丽嫔砸了满屋瓷器,珊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贱人!狐媚子!”丽嫔双眼通红,“本宫罚她跪,她倒好,借机勾引皇上,留宿乾清宫!还晋封?昭嫔?她也配!”


    “娘娘息怒,保重身子……”珊瑚颤声劝。


    “息怒?本宫如何息怒!”丽嫔抓起一个花瓶又要砸,终究还是放下。她喘着粗气,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乱。沈清澜这一招以退为进,确实高明。苦肉计加上骨气,正好对了皇上的胃口。自己若再闹,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珊瑚,起来。”丽嫔坐下,整了整衣襟,“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锦缎,再拿那套红宝石头面,送去乾清宫,恭贺昭嫔晋封之喜。”


    珊瑚愣住:“娘娘,这……”


    “照做。”丽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几时。”


    乾清宫暖阁里,清澜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赏赐,心中没有欢喜,只有沉重。


    皇后送了山参,丽嫔送了锦缎头面,其他嫔妃也各有表示。这些礼物背后,是审视,是试探,是算计。


    青羽将礼单一一记下,低声道:“主子,这些东西……”


    “登记造册,收入库房。”清澜道,“把皇后的山参拿出来,我每日用一些。其他的,先放着。”


    “丽嫔送的红宝石头面,要不要……”


    “戴上。”清澜打断她,“明日若有人来探视,就戴那套头面。”


    青羽不解:“那是丽嫔送的,戴了岂不是……”


    “戴了,才显得我领她的情。”清澜淡淡道,“她送礼物,表面是恭贺,实则是试探。我若不用,她便知我心中有芥蒂,会加倍防备。我用了,她反而会以为我浅薄,容易拿捏。”


    青羽恍然。


    果然,次日陆续有低位嫔妃来探视。见清澜戴着丽嫔送的头面,有人眼中露出鄙夷——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套头面就收买了。


    清澜佯装不知,温言接待。她脸色仍苍白,说话轻声细语,更显得楚楚可怜。


    刘贵人来看她时,私下道:“妹妹真是福大命大。那日雪那么大,若皇上没路过,后果不堪设想。”


    清澜苦笑:“是我运气好。”


    “哪里是运气。”刘贵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太后给皇上递了话。”


    清澜故作惊讶:“太后?”


    “嗯。”刘贵人点头,“太后一向疼你,满宫都知道。丽嫔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刘贵人告辞。清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青羽轻声道:“这个刘贵人,似乎在示好。”


    “未必是真心。”清澜道,“她与丽嫔同批入宫,一直被压着。如今见我可能制衡丽嫔,自然想拉拢。不过……”她顿了顿,“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适当往来即可。”


    三日后,晋封旨意正式下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婉仪沈氏,秉性柔嘉,仪度端淑。承宠以来,恪谨奉上,深得朕心。今特晋为正五品嫔,赐号‘昭’,赐居景仁宫西配殿。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乾清宫前殿回荡。清澜跪接圣旨,三叩九拜。


    “昭嫔娘娘,恭喜了。”李德全笑眯眯道,“景仁宫已经收拾妥当,娘娘随时可以移驾。”


    “有劳公公。”清澜示意青羽送上荷包。


    李德全推辞两句便收了,低声道:“皇上让老奴转告娘娘,景仁宫主位是德妃,性子温和,好相处。娘娘若有什么需要,可找德妃娘娘商量。”


    这是提点她,景仁宫是安全的。


    清澜感激道谢。


    移宫那日,雪后初晴。轿辇从乾清宫出发,穿过长长的宫道,往景仁宫去。沿途宫人纷纷跪拜,口称“昭嫔娘娘”。


    清澜坐在轿中,手指抚过袖中的凤簪。


    母亲,女儿晋封了。虽然这条路走得艰难,但女儿会走下去。那些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景仁宫是东六宫之一,离乾清宫不远,位置极好。德妃已在正殿等候。


    德妃是礼部侍郎之女,入宫五年,膝下有一女。她容貌清秀,气质温婉,见清澜进来,笑着起身:“妹妹来了,快坐。”


    “嫔妾给德妃娘娘请安。”清澜要行礼,被德妃扶住。


    “不必多礼。以后同住一宫,就是姐妹了。”德妃拉着她坐下,“你身子可好些了?那日听闻你在雪地里跪了两个时辰,可把我吓坏了。”


    “谢娘娘关心,已无大碍。”


    德妃打量她,叹道:“真是我见犹怜。丽嫔也太过分了,冬日罚跪,不是要人命吗?好在皇上及时赶到。”她顿了顿,“不过妹妹,姐姐说句掏心窝的话,丽嫔此人,睚眦必报。你这次让她没脸,她不会罢休的。”


    “嫔妾明白。”清澜垂眸。


    “明白就好。”德妃拍拍她的手,“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姐姐。我虽不才,在这宫里几年,也有些经验。咱们互相照应着,总好过单打独斗。”


    这话说得真诚,清澜心中微暖:“谢娘娘。”


    德妃又交代了些景仁宫的规矩,便让清澜回去休息。


    西配殿宽敞明亮,布置雅致。青羽带着几个宫女太监收拾东西,清澜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雪地里燃起的火。


    “主子,翠儿求见。”春杏进来禀报。


    清澜眸光微闪:“让她进来。”


    翠儿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盅燕窝:“主子,这是小厨房刚炖的,您趁热用。”


    “放那儿吧。”清澜淡淡道,“这几日我不在听雨轩,你可还好?”


    翠儿忙道:“奴婢很好。只是担心主子,听说主子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奴婢心都揪着。”她说着,眼眶泛红。


    演得倒真。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难为你有心。我如今搬来景仁宫,听雨轩那边,你可愿跟着过来?”


    翠儿扑通跪下:“奴婢愿意!奴婢愿一辈子服侍主子!”


    “起来吧。”清澜示意春杏扶她,“既如此,你就还做二等宫女,负责外间洒扫。”


    翠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表露:“谢主子。”


    她退下后,青羽低声道:“主子为何还留着她?”


    “留着她,才知道王氏和丽嫔想做什么。”清澜端起燕窝,用银针试了试,无毒。她舀了一勺,慢慢喝着,“对了,我让你留意的事,可有进展?”


    青羽点头:“翠儿这几日往浣衣局跑了两趟,说是取衣裳。但奴婢查过,她有个同乡在浣衣局当差,是丽嫔宫里放出去的。”


    “浣衣局……”清澜沉吟,“那是消息传递的好地方。脏衣服进出,塞张纸条再容易不过。”


    “要截下来吗?”


    “不用。”清澜放下勺子,“让她传。必要时,我们还可以给她些‘真消息’。”


    青羽会意。


    正说着,外间传来通报:“皇上驾到——”


    清澜忙起身迎驾。


    萧景煜换了便服,披着墨狐大氅,踏雪而来。他身后跟着李德全,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臣妾给皇上请安。”


    “免礼。”萧景煜扶起她,打量殿内布置,“还缺什么,跟内务府说。”


    “已经很好了,谢皇上。”


    萧景煜示意李德全放下锦盒:“打开看看。”


    清澜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紫毫笔、端砚、松烟墨、洒金笺,皆是上品。另有一本琴谱,封面题《昭华引》。


    “这是……”


    “朕闲时谱的曲子,还没写完。”萧景煜道,“听说你琴艺好,帮朕看看。”


    清澜受宠若惊:“臣妾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萧景煜在榻上坐下,“弹来听听。”


    清澜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翻开琴谱,《昭华引》三个字笔力遒劲。她静心凝神,指尖拨动琴弦。


    琴声起,如朝阳初升,金光破云;转而清越悠扬,似凤鸣九天;再转沉静深远,如月照大江。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萧景煜静静听着,眼中露出赞赏。


    “如何?”他问。


    清澜斟酌词句:“此曲气象宏大,有帝王胸襟。只是……中间这段转调,似有未尽之意。”


    “说下去。”


    “臣妾愚见,此处若加几个泛音,似凤鸟振翅,或更能体现‘昭华’之意。”她边说边示范。


    萧景煜仔细听了,点头:“有理。”他走到琴案边,接过琴,“朕试试。”


    他坐下弹奏,清澜说的那段,果然添了泛音。琴声更加灵动,意境全出。


    “你果然懂琴。”萧景煜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


    清澜垂眸:“皇上谬赞。”


    萧景煜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忽然道:“沈清澜,在朕面前,不必总是这般小心翼翼。朕喜欢你弹琴时的样子,神采飞扬,眼里有光。”


    清澜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在他眼中看到真诚的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臣妾……遵旨。”


    萧景煜笑了,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红梅:“三日后是腊八,宫中有宴。你身子若好了,便来。”


    “是。”


    “丽嫔也会在。”萧景煜回头看她,“怕吗?”


    清澜摇头:“有皇上在,臣妾不怕。”


    萧景煜深深看她一眼:“记住你今日的话。在这宫里,朕会护着你。”


    他说完,转身离去。


    清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那句“朕会护着你”,像冬日暖阳,照进她冰封的心。可是她知道,皇上的庇护,是最靠不住的。今日可以护你,明日就可能弃你。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


    母亲,女儿该信他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腊八宴设在乾清宫旁的庆和殿。


    清澜到的时候,殿内已坐了不少人。她今日穿了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披风,发髻上簪着那支素银凤簪,耳坠是小珍珠,打扮得清雅素净。


    德妃向她招手:“妹妹这边坐。”


    清澜过去,在德妃下首坐下。对面是丽嫔,今日一身绯红宫装,簪着赤金步摇,明艳照人。见清澜看过来,丽嫔勾唇一笑,举起酒杯示意。


    清澜微微颔首,移开目光。


    皇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皇后今日气色好了些,穿着正红凤袍,笑容得体。她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宣布开宴。


    丝竹声起,舞姬翩跹。


    清澜安静坐着,只偶尔动筷。她能感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嫉妒的、好奇的。


    酒过三巡,丽嫔起身:“皇上,皇后娘娘,今日腊八佳节,臣妾特意排了一曲《雪梅舞》,想献给皇上和娘娘。”


    “准。”萧景煜淡淡道。


    丽嫔下去换装。片刻后,乐声转缓,她一身白衣红梅舞衣,翩然而至。舞姿曼妙,确实动人。


    一舞毕,满堂喝彩。


    丽嫔微微喘息,福身:“臣妾献丑了。”


    皇后笑道:“跳得好。赏。”


    丽嫔谢恩,却未退下,转而看向清澜:“听闻昭嫔妹妹琴艺了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请妹妹弹奏一曲,让姐妹们开开眼界?”


    这话将清澜推到台前。若弹,有与丽嫔争锋之嫌;若不弹,又显得小家子气。


    清澜起身,福身:“丽嫔娘娘舞姿绝世,嫔妾不敢献丑。”


    “妹妹谦虚了。”丽嫔步步紧逼,“皇上也夸过妹妹琴艺,妹妹何必推辞?莫非……是瞧不起姐妹们?”


    这话说得重了。清澜抬眸,见萧景煜正看着她,眼中带着鼓励。


    她心下一横:“既如此,嫔妾便献丑了。”


    琴抬上来,是上好的焦尾琴。清澜净手焚香,在琴案前坐下。她沉吟片刻,指尖拨动琴弦。


    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


    琴声清冷,如雪中红梅,凌寒独开。第一弄,写梅之姿,清雅脱俗;第二弄,写梅之骨,傲雪凌霜;第三弄,写梅之魂,暗香浮动。


    殿内寂静,只闻琴声。


    萧景煜专注听着,眼中露出惊艳。他知道沈清澜琴艺好,却不知好到这般境地。这曲《梅花三弄》,她弹出了魂。


    琴声止,余韵绕梁。


    良久,皇后率先抚掌:“好!此曲只应天上有。”


    众人纷纷称赞。丽嫔脸色有些难看,却强笑:“果然名不虚传。”


    清澜起身:“谢皇后娘娘夸赞。”


    萧景煜忽然开口:“李德全,把朕库房里那架‘九霄环佩’琴,送去景仁宫给昭嫔。”


    满殿哗然。


    “九霄环佩”是前朝名琴,价值连城,皇上竟赏给了沈清澜?


    丽嫔手中的酒杯险些捏碎。


    清澜忙跪谢:“皇上,此琴太过贵重,臣妾不敢受。”


    “朕说受得,就受得。”萧景煜语气不容置疑,“起来吧。”


    清澜只得谢恩起身。她能感到丽嫔的目光如刀子般刺来。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起来。


    清澜借口更衣,出了大殿。冬夜寒冷,她站在廊下透气。青羽跟出来,为她披上披风。


    “主子,丽嫔怕是恨极了。”


    “我知道。”清澜苦笑,“皇上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但皇上也是真心欣赏主子。”青羽低声道,“那曲《梅花三弄》,皇上听得很专注。”


    清澜不语。萧景煜的欣赏,是蜜糖,也是砒霜。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竟是萧景煜。


    “皇上?”


    “怎么出来了?”萧景煜走到她身边,“冷吗?”


    “不冷。”清澜垂眸。


    萧景煜看着廊外飘雪,忽然道:“那曲《梅花三弄》,你弹得极好。尤其是第三弄,暗香浮动……”他顿了顿,“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朕的母妃。”萧景煜声音低沉,“她也爱弹琴,最爱《梅花三弄》。她说,梅花虽寒,却有傲骨,有暗香。”


    清澜心头微震。她听过传闻,皇上生母李太妃早逝,死因成谜。


    “皇上……”


    “没事。”萧景煜转头看她,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沈清澜,你要一直这么弹下去。这宫里太闷,需要些不一样的声响。”


    说完,他转身回了大殿。


    清澜站在原地,雪花落在肩头。她忽然觉得,萧景煜并不像表面那般高深莫测。他心中,或许也藏着不为人知的孤寂。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清澜回到景仁宫,那架“九霄环佩”琴已送到。琴身古朴,弦光泠泠,确是好琴。


    她伸手抚过琴弦,心中却无欢喜。


    德妃过来看她,叹道:“妹妹今日可是出了大风头。只是……木秀于林啊。”


    “姐姐教诲的是。”清澜苦笑,“皇上赏琴,臣妾不能拒。”


    “我明白。”德妃拍拍她的手,“只是往后更要小心。丽嫔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清澜点头。


    送走德妃,青羽低声道:“主子,翠儿今日在宴席间,与丽嫔宫里的珊瑚接触过。”


    “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没听清。但翠儿回来时,袖中多了个荷包。”


    清澜冷笑:“果然。”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红梅。雪已停,月出云开,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皎洁。


    母亲,女儿又过了一关。可是前面的路,还很长。


    她握紧凤簪,簪尖刺入掌心,带来清醒的痛。


    不能松懈,不能心软。这后宫是战场,一步错,满盘输。


    她要活下去,要走到最高处,要查清真相,要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月光下,她的眼神坚定如铁。


    夜还长,路还远。


    但这漫漫长夜,她已看到了第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