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昭推开医院侧门时，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后是废弃的急诊通道，地面积水映着头顶断裂的日光灯管，一闪，熄灭。她没开灯。小葵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蜷在风衣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枚从旧商场设备间带出的语音剥离器芯片。她的呼吸很轻，但每走五步就会停顿一次，像是在确认某种节奏。


    唐昭昭知道她在数台阶。


    三阶一组，缓坡连接地下二层药库。这是她从季白给的隧道图里复现的路径。没有标记，全靠小葵闭眼默念时微微颤动的嘴唇。


    她们在拐角处停下。前方十米是药库防火门，门禁面板黑着，电源切断。唐昭昭蹲下，撬开地板接线盒，露出三根裸露的电线。红、蓝、绿。她盯着看了两秒，拔出美工刀，刀尖挑断蓝色线头。


    “不是这个。”小葵低声说。


    她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测试反应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电流启动的嗡鸣。防火门上方的应急灯亮起，红色，闪烁。警报未响，但系统已激活。三秒后，天花板洒下淡蓝色雾气。消毒程序启动。非致命，但会触发追踪粒子附着。


    唐昭昭立刻捂住口鼻，反手拉小葵蹲下。她从战术背心取出防毒面罩扔过去。小葵接住，手指发抖，扣带卡了两次才系紧。唐昭昭没戴。她左耳三枚银环冰凉。她可以死一次。只要能看见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谁在调度这批药库补给的私聊记录。


    但她不能现在死。


    小葵还没到安全点。


    她摸出手腕上的口红，翻开内盖，在积水地面写下：**A-7→D2**。


    A-7是玄影的真实身份。D2是药库第二储藏区。那里有陈明提过的低温血清舱，能保存三个月以上的抑制剂原液。她们的目标。


    小葵点头。摘下面罩，快速输入语音剥离器的坐标指令。机器震动了一下，屏幕显示：**信号屏蔽中，无法定位声源**。


    唐昭昭收起口红。站起身。


    “走快点。”


    她们贴墙前进。雾气渐浓。地面开始出现脚印痕迹——新踩上去的，方向一致，朝向D区。不止一人。装备负重。唐昭昭数了七组，间距均匀，步速稳定。专业队伍。不是散兵。


    她放慢脚步。小葵也跟着压低重心。两人绕过一条支道，前方视野豁然开阔——D区主通道呈十字交叉，四条走廊分别标注D1至D4。中央控制台尚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库存清单：


    【血清·抑制型】剩余：0


    【镇痛剂】剩余：12瓶


    【抗生素】剩余：3箱（未开封）


    【麻醉气体罐】剩余：8组


    唐昭昭盯着“血清”那一栏。


    空了。


    但系统更新时间是**十五分钟前**。


    有人刚取走过。


    她转向D2。门开着。里面冷气外溢，霜层覆盖墙面。她跨进去。空的。低温舱门大敞，锁扣被暴力拆卸。残留指纹在霜面上模糊成片。她伸手触碰控制面板。温度设定仍为-18℃，但能源读数归零。备用电源未启用。


    不是抢夺。


    是转移。


    有计划，有设备，还有权限卡。


    她退出来。小葵站在门口，眼神发直。右手小指无意识地蹭着掌心——那是她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唐昭昭知道她在回忆药库结构。完整，精确，像钢琴曲谱一样刻在脑子里。


    “地图对吗？”她问。


    小葵点头。“少了一条维修通道。在D3和D4之间，墙上有个检修口，平时锁着。但现在……”


    “现在开了。”唐昭昭接话。


    她走回主控台，调出建筑平面图。维修通道确实存在，连接地下三层废弃锅炉房。那里曾是医院电力中枢，如今被划为禁区。辐射超标。没人去。


    除非他们不怕辐射。


    或者，他们知道怎么屏蔽探测。


    唐昭昭掏出录音笔，插入语音剥离器。按下回放。玄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原始声纹：“唐昭昭。你在看火。”


    声音清晰。冷静。带着广告公司主管特有的语调控制。


    她暂停播放。


    “你记得她的脸吗？”她问小葵。


    小葵摇头。“我只见过你电脑里的照片。穿西装，短发，左眉有颗痣。”


    “对。”唐昭昭说，“就是她。”


    她关掉机器。收好。


    现在不是验证的时候。


    补给已经移动。她们必须赶在对方完成交接前截获。


    她走向D3。门关着。她试推，纹丝不动。电子锁仍在工作。她退后一步，从战术背心取出磁性炸弹，贴在门轴下方。三秒倒计时。轰的一声闷响，门框变形，向内塌陷。


    烟尘未散，她已冲入。小葵紧跟。D3是手术器械储藏室，货架倾倒，地上散落着剪刀、锯骨钳、密封袋。空气中有淡淡的铁锈味。她蹲下，捡起一只手套。内层沾着暗红污渍。不是血。是冷却液。血清运输箱泄漏了。


    她站起身。看向墙壁。检修口就在通风管下方，铁栅已被拆下。洞口够一人通过。她抬头，看见管壁上有刮痕，新鲜的，斜向上延伸。通往锅炉房。


    她正要爬进去，小葵突然拽她袖子。


    “等等。”


    她递过一张纸。是从旧商场带出的线路图复印件，边缘烧焦。小葵用铅笔在某个节点画了圈。


    “这里。”她说，“锅炉房西侧，有个独立配电箱。如果他们重启了主电源，这个箱体会优先供能。可能是中转站。”


    唐昭昭接过图。看了两秒。折起来塞进内袋。


    “你留在这里。”


    “我不。”


    “这不是商量。”


    “我知道你会死。”小葵声音变尖，“你上次死前也是这么说的！你说‘等我回来’，结果我醒来你在太平间解剖台上！血流了一地！”


    她喘着气，眼眶发红。右手猛地抽搐，像是要往脖子上抓——那是她自杀未遂后留下的神经后遗症。


    唐昭昭抓住她手腕。“听着。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查谁拿走了血清。如果我不看清楚，下次死的就是你。”


    小葵摇头。“我可以跟你一起。”


    “你进了管道就看不见路。我会分心。”


    “我能记住！”


    “但我不能冒险。”


    沉默。


    小葵低下头。一滴泪砸在地上，洇湿了口红写的“A-7”。


    唐昭昭松开手。转身爬上检修口。进入通风管。匍匐前进。管壁狭窄，仅容一人。她爬了十五米，前方出现岔路。左转向下，右转平伸。她选右。


    又爬十米，前方透出微光。她放缓动作，贴近观察口。下面是锅炉房操作间。一台老旧发电机正在运行，电缆从多个方向接入中央控制台。三个人影围着台子忙碌。其中一人穿着熟悉的赤色战术服肩章——韩烈的部下。


    但她认出的不是衣服。


    是动作。


    那人左手持枪，右手输入密码时，小拇指总是翘起。


    第七次副本团灭前，她在监控录像里见过这个细节。


    那是韩烈的副官，代号“灰隼”。


    他们在转移血清。


    用的是赤焰军团的制式冷藏箱。编号C7-092。唐昭昭记住了。


    她继续观察。灰隼打开通讯器，低声汇报：“D区清理完毕。补给已装箱，准备撤离。按原路线，经B通道上地面。”


    对方回应：“收到。韩烈命令，途中若遇唐昭昭，格杀勿论。”


    “明白。”


    唐昭昭屏住呼吸。


    韩烈知道她会来。


    他设了局。


    而血衣主教的清道夫迟迟未出现，说明这场补给争夺，根本不是多方混战——是赤焰单方面接管。


    她退出观察口。原路返回。速度比来时快。回到D3，小葵还在原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她站起来，眼睛通红。


    “他们拿走了。”唐昭昭说。


    “谁？”


    “韩烈的人。”


    “那我们——”


    “追。”


    她拉起小葵，直奔主通道出口。地面脚印依旧清晰。她顺着痕迹走，穿过两条走廊，抵达B通道入口。门开着。阶梯向上。她没走。而是蹲下，从风衣夹层取出一枚微型震动传感器，贴在墙缝里。这是陆川给的，能捕捉三十米内的脚步频率。


    她启动装置。屏幕亮起，显示：**检测到目标信号，距离：28米，人数：3，负重等级：高**。


    他们还没走远。


    她站起身。正要迈步，小葵突然抓住她手臂。


    “等等。”


    她指着传感器屏幕。


    “脚步频率……不对。”


    “哪里？”


    “第三个人。步伐太稳。不像背着东西。反而像……在引导前两个人。”


    唐昭昭盯着数据。


    一秒。两秒。


    她明白了。


    第三个人不是搬运工。


    是诱饵。


    他们在引她追击。


    而真正的补给，可能根本不在B通道。


    她立刻调出语音剥离器，重新插入录音笔。按下播放。


    玄影的声音再次响起：“唐昭昭。你在看火。”


    她闭眼。


    火。


    燃烧。


    混乱。


    韩烈喜欢用爆炸制造恐慌。


    但他这次没炸医院。


    他在等她主动踏入陷阱。


    她睁开眼。


    “不去B通道。”


    “去哪？”


    “锅炉房。”


    小葵愣住。“可你说他们——”


    “我说的是我看到的。”


    “现在呢？”


    “现在我说的是我想的。”


    她扯下传感器，塞进口袋。转身冲向检修口。这一次，她不再爬行。她直接跳进垂直管道，任由身体坠落。撞击地面时，战术靴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她滚身站起，拔出美工刀。


    锅炉房弥漫着机油与潮湿混合的气味。她快步穿过堆满报废设备的区域，直奔西侧配电箱。箱子外壳生锈，但锁扣是新的。她用刀撬开。里面线路复杂，但有一条独立光纤格外显眼——它不连接本地系统，而是通过地下电缆井，直通外部。


    她顺着线走。五米后，发现一个隐蔽的升降平台入口。盖板虚掩。她掀开。钢梯向下延伸。她爬下去。


    十米深处，是一间密闭地下室。墙上摆满冷藏柜。柜门透明。里面整齐排列着血清舱。每一瓶都标着序列号。C7-092赫然在列。


    她走近。打开记录仪扫描生产日期。


    最新一批，是**昨天**灌装的。


    陈明说过，血清产能只剩原来的百分之十二。


    这批货，足够支撑整个防线撑过下一个红月周期。


    她抬手，准备标记位置。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脚步。


    是枪械保险解除的声音。


    她没回头。


    左手缓缓摸向左耳第三枚银环。


    如果这是死亡陷阱，她至少能看见接下来二十四小时里，谁在指挥这一切。


    枪口抵上她后颈。


    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唐昭昭。”


    “你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六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