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急报
作品:《笙歌韵》 晨雾尚未散尽,广陵城的晨市已喧腾起来,舟楫往来,商贾云集,青石板路上车辙交错,将“东南第一州”的繁华铺展得淋漓尽致。
可这份热闹,却半点也渗不进笙府的朱墙之内,反倒衬得府内人心惶惶,空气都凝着几分沉滞。
拂缨榭的荷塘上,薄雾如纱,沾湿了合欢树的枝桠,也沾湿了倚窗而立的笙歌的衣袂。
春桃横死、玄影阁黑影、漕运风波的余波未歇……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密的蛛网,将笙府缠得密不透风。
这也让笙歌彻底明白,如今暗流早已涌到脚下,退无可退。
“小爷,还是吃点吧。你已经好几日没好好用膳了。”少宫轻手轻脚走进揽霜阁,端着一碗银耳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
笙歌回过神,接过羹汤,舀了几勺。这时少徵来报:“大小姐请您一同过去正堂,说是有要事与卿家公子和姑娘商议。”
“知道了,我即刻过去。”
她转身时,目光掠过窗下那株亭亭的合欢树,树影婆娑,像极了谢韵昨夜立在廊下的身影。自昨夜归来,谢韵便一直闭门不出。
笙歌也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担心。
司葳恰在此时从疏影阁走来,眉眼间依旧温和沉静。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笙歌的手臂:“殊颜,我陪你一同过去。卿氏来笙府的这段时间里,总是不安宁。”
笙歌心头一暖,眼底只剩真切的安稳:“有阿葳在,我便安心些。”
两人并肩行至正堂,堂内气氛已然凝重。
卿阡一身玄色锦袍,腰间震卦玉扣泛着冷光,神色比往日更显沉肃,入座于堂中,目光扫过壁上的山水图,眉宇间带着几分焦灼。
卿陌则坐于侧席,湖蓝色襦裙衬得她面容清丽,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兑卦的机变尽数敛去,只剩凝重。
笙箫已端坐好,一身霁蓝宫装,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紧绷,见笙歌与司葳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姐姐唤小弟来,不知有何要事?”笙歌缓步走入堂中,拱手行了一礼后入座,身姿挺拔,声线清朗,虽年纪最轻,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此时的她,已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淡漠避世。
笙箫的目光落在笙歌身上,语气沉凝:“昨夜江东六郡传来急信,吴郡、会稽郡两处由我笙氏管辖的商栈,一夜之间被人洗劫,从东昌运来的货物损失惨重,守栈的护卫全数被杀,现场……留下了与渡口同款的玄字铁蒺藜。”
一语落地,满堂皆惊。
笙歌惊诧道:“什么?江东商栈被劫?玄影阁的人竟敢把手伸到江东六郡?”
江东六郡与江南道、淮南道皆是笙氏的根基所在。广陵虽是江南道、淮南道的核心,市井繁华,却实属江南。只有加上六郡的粮、盐、布帛商路,才是笙氏屹立于世族之巅的底气。如今商栈被劫,护卫惨死,无异于断了笙氏的一条臂膀,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笙箫指尖捏着一封染了风尘的密函,语气凝重。
“信上还说,劫匪行事利落,不抢金银,只劫漕运相关的账册与通关文牒。这显然是冲着笙氏的商路权来的。更蹊跷的是,劫匪精准避开了官府巡查,路线、时间掐得分毫不差,分明是对笙氏布防了如指掌。我想,府内,定有内应。”
“内应”二字,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让堂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笙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翻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按这么说,玄影阁从笙府的暗处探查,一路走到明处洗劫江东商栈,目标直指笙氏商路,其目的恐怕早已不是简单的暗杀或试探,而是要彻底瓦解笙氏的势力。”
她想起拂缨榭的黑影,想起春桃之死,想起漕运风波里被精准传递的假消息,所有的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藏在笙府深处的内应,不仅熟悉府中事务,更对笙氏商路的核心布防有所了解。
司葳坐在笙歌身侧,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指尖的温度传来,无声地安抚着她纷乱的心绪。
司葳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在思索着关于这一切。
“江东六郡距广陵千里之遥,消息传递尚且用了一夜,劫匪动手之时,怕是早已算好了退路。”司葳缓缓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商栈只劫账册与文牒,不掠财物,目的不是劫掠,而是瘫痪笙氏的漕运,阻碍江东与广陵的联结,包括……卿氏与江东的联系。”
闻此言,笙歌抬眸看向卿阡与卿陌,目光澄澈而锐利,补充道:“卿氏商路遍布东昌与中原东偏北部,又与江东商路多有交集,劫匪选在此时动手,怕是也想顺带搅乱东昌与广陵的盟约,让卿氏与笙氏互相猜忌。”
卿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头道:“三公子所言极是,我与舍妹也正是想与笙府商议应对之策。玄影阁此番动作,绝非针对笙氏一家,若笙氏商路瘫痪,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卿氏。”
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青禾神色慌张地跑入,跪地行礼:“大小姐,三公子,二爷……二爷在府门处大发雷霆,说江东商栈被劫,是掌管商路布防的人失职,要亲自带人前往江东追查!”
笙箫眉头紧蹙:“他又胡闹什么!江东局势未明,劫匪虎视眈眈,他此刻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笙歌心头一动,转身便往府门走去:“我去拦他。”
司葳连忙跟上:“我陪你。”
卿阡与卿陌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上去。
府门处,笙笛一身赤金流云纹劲装,腰悬玉笛,周身戾气尽显,身后跟着数十名护院,个个持刀佩剑,气势汹汹。
逐光立在笙笛身侧,一身玄色短打,腰间别着的短刃泛着冷光,身姿挺拔,神色恭谨,眼神锐利,全然是忠仆护主的模样。
“二哥,不可冲动!”笙歌快步上前,拦在笙笛身前,“江东局势不明,劫匪留有后手,你此刻前去,非但查不出真相,还会白白送命!”
笙笛怒目圆睁,离卦的张扬与暴躁尽数爆发:“小弟你让开!江东商栈是笙氏的根基,如今被劫,护卫惨死,我身为笙家公子,岂能坐视不理?若是连自家的商路都护不住,我还有什么脸面在府中立足!”
逐光适时上前一步,对着笙歌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小三爷,我家二爷也是心系家族安危,江东商栈出事,二爷心急如焚,属下愿拼死护主前往,定保二爷平安归来。”
“二哥,心急解决不了问题。”笙歌语气沉稳,目光直视着笙笛。
“劫匪留下玄字铁蒺藜,摆明了是玄影阁所为,他们武功高强,行事诡秘,你带护院前去,不过是以卵击石。如今父亲不在府中,我们若再乱了阵脚,才是真的遂了劫匪的愿。”
“你少拿父亲压我!”笙笛怒吼起来。“我若不查,笙府还有何脸面?”
笙笛非为笙先生所出,本就是他的痛处。而笙歌此时提到父亲,无疑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脸面?二哥此刻想的,当真只是家族脸面?”笙歌不退半步,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逐光再次上前一步:“小三爷,二爷实在担心家族安危,看不得江东商栈出事。旁人不解他心意,属下却知,二爷皆是为了笙府!”
他言辞恳切,眼神忠诚,一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模样,可那过分急切的姿态,落在笙歌眼中,只余下满心寒意。
不等笙歌开口,逐光又再度躬身:“小三爷,事不宜迟,再耽搁下去,劫匪便要逃之夭夭了,求三公子莫要再阻拦二爷!”
就是这一句催逼,彻底点燃了笙歌眼底的冷意。
不等众人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逐光脸上。
“啪——”
一声脆响,震得府门前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逐光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迅速泛红,他惊愕抬眼,满眼不敢置信:“小三爷!你……”
笙歌收回手,指节微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打的就是你这不分是非、一味愚忠的奴才!”
笙笛勃然大怒,上前一步揪住笙歌的衣襟,目眦欲裂:“笙歌!你放肆!逐光忠心护主,有什么错?你凭什么打他!”
笙歌抬手拨开他的手,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笙笛。
“我凭什么不能打?二哥,你当真以为,今日这般冲动要去江东,是为了家族,为了惨死的护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层遮羞布:“你不过是因上次渡口拦截漕运,被祖父斥责,被世族暗地里嘲笑,心中憋了一口恶气,急着要去江东立下大功,证明自己不是无用之人,挽回你丢尽的颜面罢了!”
笙笛脸色骤然大变,从愤怒转为难堪,又涨成一片铁青:“你胡说!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笙歌声音铿锵,“江东劫匪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你一腔怒火冲过去,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把笙氏最后的底气都赔进去!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你的脸面,是整个笙家的命脉!”
她转头,冷厉的目光再度扫向捂着脸的逐光,语气满是斥责:“还有你,逐光。你身为二哥贴身近侍,主上冲动,你该劝谏权衡,而非一味逢迎听命,推波助澜!明知道此去九死一生,明知道是敌人圈套,你不拦着,反而撺掇二哥铤而走险,这叫忠心?这叫愚钝!这叫害主!”
逐光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竟一句话也辩驳不出:“小三爷……属下……属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看着二哥往火坑里跳?”笙歌步步紧逼,气场全开,“今日若不是我们拦着,二哥真的踏去江东,出了半点差池,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够了!”笙笛厉声喝止,可眼底的暴怒早已被难堪与慌乱取代,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卿阡上前一步,沉声道:“二公子,三公子句句皆是肺腑。玄影阁布此大局,就是要引笙氏冲动出战,你若真去,便是正中下怀。届时广陵空虚,江东失手,笙卿两家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卿陌也轻声劝道:“二公子,一时意气,换不回家族安稳,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笙歌接上话:“二哥,再怎么样,你也想想颀姑娘。她要是知道你今日所为,该有多难过。”
笙笛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神色冷冽却目光坚定的笙歌,再看看跪倒在地、满面惶然的逐光,满腔的怒火终究一点点泄了下去,只剩下满心的不甘与憋屈。
他猛地甩开衣袖,声音沙哑:“难道就这么算了?任由玄影阁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自然不会。”笙歌缓缓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他们既然敢动,我们便敢查。只是要查,便要查得彻底,连根拔起。切忌打草惊蛇。”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卿陌道。
笙笛心中虽有不满,却也只得牵着马回清宴斋。
而暗处的廊下树影之后,谢韵静静立在阴影之中,一身素衣被晨风吹得微扬,将府门前的争执、对峙,尽数收入眼底。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眉眼低垂,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从笙歌拦阻笙笛,到扬手扇打逐光,再到一针见血戳破笙笛的心思、厉声斥责愚忠之仆,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落在谢韵耳中,刻在她心上。
那个平日里藏在拂缨榭、疏淡清冷的少年,此刻褪去所有温软,锋芒毕露,冷静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疼。
她看着笙歌孤身站在风口浪尖,拦着暴怒的兄长,对着暗藏祸心的奴才厉声呵斥,扛起笙府的风雨,指节微微泛白。
直到笙歌那句“连根拔起”落下,谢韵才缓缓抬眸,望向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眸底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柔光。
自昨夜一别,她心中那层难以言喻的纠结与算计,在此刻尽数化作心疼。
没有现身,只是静静站在阴影里,像一株沉默的竹,将那个少年所有的倔强与孤勇,悄悄藏进眼底。
她终究是亲手将那个少年推进了这世族的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