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他在远方,他在眼前

作品:《如何逃离魔头大师兄

    “大人,您理他作甚!他就是个……总之……您把那张纸撕了吧!”


    沈泊影道:“我仔细读了,发现他对你了解很深。”


    他把素笺拿出来,纸边微微卷起,搁在桌上往前一推:“我很困惑,他对你究竟是何心思?”


    花以苔拿起素笺,纸上写满了小字,有些字挤到了纸边,有些字叠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没停过。字里行间那股子邪气隔着纸都能感觉到,张牙舞爪的,仿佛要刺破纸背:


    一:她走路慢,不爱赶急。


    二:她爱吃需要剥皮的干果。


    三:她不喜人多嘈杂,常待在僻静处。


    四:她雨天喜欢打伞在凉亭坐着。


    ……


    桩桩件件,真真切切。


    绝不可能是一朝一夕做到的。


    花以苔不再看——看不下去了。


    她把素笺团成一团,掌心燃起生火符,转瞬将它烧成灰烬。


    灰烬落在指尖,轻轻一吹就会散。


    盯着那点灰看了会,花以苔决定不去想了,想也没用。楚却尘想什么、做什么,她不会知道的。


    她笑笑,眼睛亮闪,伸手拽拽耳鬓碎发,头上银簪垂着流苏珍珠,一晃显出几分活气来。


    “大人,别管他了,我今日背哪些?”


    沈泊影看着她。


    他见过很多人。


    这些年在戒律堂审过的案子、听过的控诉、骂声、哭声,多得数不清。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仓皇奔逃,有人闭目待死。


    他不是没见过花以苔这种人。


    即便经历风雨磨折,心中仍是晴光,半点霜尘不染。


    未曾做错一件事,不知为何走到如今地步。


    他心中莫名生出惋惜之情。


    惋惜她本性良善却遇恶人,惋惜她聪慧敏感却甘愿自慵,惋惜她所托非人却执迷耽溺。


    所以他想引她入正途,但她未必需要,想教她学习律法,她聪明年少,背得快,想护她……


    护她什么?


    护她多久?


    如何护?


    沈泊影垂下眼,视线落回案卷上,“一天一百条,继续背。”


    “是。”


    他又道:“这里所有的案卷你可以开始看了,多学些里面的经验与手段,有空我会提问你,别想着偷懒。”


    “是……”


    花以苔在对面坐下,翻开折本,逐字逐句地念。


    外面是浩瀚的天,洁白的云,很适合坐着晒太阳。念着念着眼神就飘出去,也不知道什么毛病,一看书心就往外飞。


    难呐。


    花以苔想逃避,她忽然想起楚却尘,他讲睡不着的时候,说过“只想出去”。


    去哪儿?


    她想不到答案,抖了抖折本,律法断断续续念着,心神不宁。


    沈泊影抬起头,开口:“在想什么?”


    “啊……”花以苔回过神,犹豫片刻,道:“大人,您位高权重,执律十三年……有没有想过离开呢?”


    话音刚落,沈泊影怔了怔。


    周遭的静谧被撕开一个口子,原来是开着窗,有风灌进来。


    十三年。


    案卷如海,律令刻心,堂前那块石碑还印有他的名字,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四千条金科玉律奉为圭臬。旁人都惧他、躲他,可有人问过他想不想么?


    一念不差,半生稳妥。


    这是他的不移之规,久掌权柄,言行必慎。


    想过吗?


    或许想过。


    在偶然的闲暇时,想过离开,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有茶香蝉鸣,听风声雪声,看四季美景,不必劳心,不必思虑,仅是静静地坐着就好。


    也就一闪而过。


    真的想过么,他自己都忘了。


    沈泊影凝视着花以苔的眼睛,明净如清池,能一眼看到底。


    他竟萌生出一种错觉。


    世间在她眼里,是否极美?


    在他见过的众多人里,历经苦楚还守着本心的寥寥无几,花以苔是其中一个。


    但他唯独对她生了庇护之情。


    从前说她是潜凶,现在呢?看清她本质后呢?怎么还不放人走?


    为何呢?


    因为公堂上不屈服的质问?因为楚却尘直言的羞赧?因为落水的无拘?因为对不平事的报复?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沈泊影知道,他们是一类人,总是身不由己,无法择心而活。


    出去么……


    “没有。”沈泊影掀开下一页案卷,“问这个做什么。”


    花以苔道:“好奇嘛,如果我十几年一直做一件事,肯定会无聊的,大人不这么觉得吗?”


    “还好。”


    花以苔撅了撅嘴,“少诓我了,要是真不觉得无聊,干嘛把我弄来,大人很闲吗?仔细想想,挺奇怪的吧。”


    沈泊影没回答。


    她说的没错,他不做无聊的事。


    那这样对她,算是无聊吗?


    “并非是我无事寻乐,是……”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是什么,大人?”


    沈泊影沉默一瞬。


    “日后时机合适再告诉你。”


    “都可以。”


    花以苔满不在乎,她本来就不打算能得到什么答案,低头去翻折本。


    又想起什么,她问:“大人,恕我唐突……那天我也在问樵阁,听见了宗主交谈之事,你要回挽复城对吗……何时回去呢?”


    “你有事?”沈泊影直接问道。


    “我听说执律之位要找人暂代,不知道在那之前大人能不能放我走,要是走不了,我也得为以后做点打算嘛。”


    “听楚却尘说的么?”


    “……是的。”


    “少听他说。此事还未确定,沈江欲借姻亲攀势,逼我婚娶,我不愿,还在僵持。”


    花以苔颔首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两个人的事本来就该从心所愿,强求不得,既然不愿推了就是!”


    “没那么容易。你那天既然在,应当知道我在沈家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此话一出,花以苔就后悔问了,这不是往人家心窝捅吗。


    她赶忙道:“……若家中执意逼迫,大不了一走了之!”


    沈泊影轻轻摇头:“若我没有在长琼做执律,沈江这辈子都不会想起他还有这个儿子。世家大宗与皇室相互掣肘,这几天不仅沈江来访长琼,北境侯一家也会来,自从婚约定下,那边一直在施压,让我妥协。”


    “所以,他们来谈他们的事,顺便把你带回去成婚?”


    沈泊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云叠着很厚,一片一片地包裹着日光,透不过气。


    “没错。而我能有今天多亏宗主提携栽培,他才像父亲一样,于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走。”


    花以苔沉默了。


    她心想,做人就是这么麻烦,恩情难辨难分,舍得或舍不得,要了这头少了那头。


    她叹息道:“大人,虽然我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但我想跟你说——只要问心无愧就行,如果伤害到了别人,去道歉、赔罪、受罚就是了。宗主既扶持你,必是喜欢你的,你好好跟他说,想来会解决的,何苦那么大压力呢。”


    沈泊影似在沉思。


    花以苔又叹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宽慰下对方,无论用什么办法了。


    她道:“大人,你别嫌我胡说,假如这件事发生在楚……大师兄身上,他会怎么做?”


    “……”沈泊影看着她。


    花以苔咽了口唾沫,捏紧手里的折本,道:“他会百般推诿,推不掉便想办法搅黄这件事,您也看到了,他手段多的是,区区联姻,难道找不到应对之策吗?他那种人,谁碍着他了,他不仅要报复还要恶心对方一把……”


    她松开折本,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而大人慧黠通透,定能想出万全之策。”


    沈泊影目光柔和,驱散了些一贯的冰冷:“花以苔。”


    “嗯?”


    “多谢。”


    “啊……”花以苔手里的折本差点掉下去,“哈哈,大人真是折煞我了,不用这么说,我又没做什么。”


    “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好的好的。”花以苔连忙附和,脸颊微烫,颇不好意思。


    律令还得继续背,两人都没再交流。


    午时。


    沈泊影提来饭盒,一一摆上桌:


    荷香莲子粥、翡翠笋尖、桂花糖藕、松菌蒸蛋、菱角清炒、白瓷温粉、雪菜笋丝。


    花以苔瞪大眼睛:“大人,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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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这么多?”


    沈泊影道:“素笺上写了很多,随便照着买了些。”


    “……随便?这……让您破费了,我只吃两个菜就行,下次不用买这么多。”


    “没关系。”沈泊影把筷子递给她,道:“你可以多吃一些。”


    花以苔端起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谢谢大人。”


    默默吃完饭,沈泊影收拾完坐回来,翻着案卷,听着花以苔的朗读声。


    天仍阴着,乌云游来游去,到处打转,没一会,雨点子倾泻下来,一颗颗滚落地面,染湿每一处。


    噼里啪啦,哗哗砸下。


    “下雨了。”


    花以苔抬起头,喃喃道。


    “嗯。”沈泊影的目光投向窗外,“先别背了,早点去休息吧。”


    大发慈悲了。


    花以苔一愣,语气却难掩兴奋:“真的吗?”


    沈泊影点头:“楚却尘不在,你可以住在巡戒使寮舍了,寮舍总比监牢要好,需要我给你设个禁制吗?”


    “不用不用!”花以苔连连摆手:“多谢大人,那我去……”


    “我送你过去。”


    “好的。”


    两人先后起身,沈泊影走到角落,从伞架抽出两把油纸伞,与他的发带同为墨绿色,上面缀着点点金丝。


    像无垠草原上的一抹孤寂落日。


    沈泊影递给花以苔一把。


    两人走下楼,打开伞,出门。


    雨兮兮,密密酥酥,云纱纱,润润柔柔。


    长琼浸润在雾气里,朦朦胧胧,雨斜着洒下,砸开一块块小水洼,把所有燥意吹散,沁人心脾。


    清风轻扬,吹过脸庞,吹过手指,吹过鬓间发丝,顺着手臂缠绕住腰间,又沿着裙角流走。


    “地滑,小心些。”沈泊影提醒道。


    花以苔多日来绷紧的心在此刻缓和下来,玩笑道:“知道了大人,不过上次滑倒的人好像是你吧?”


    “……”


    真是大胆。


    话说完花以苔就心虚了,悄悄瞥了眼沈泊影。


    见他顿住脚,伸手接住坠下一颗雨滴,那雨滴顺着指尖流到地上,他眉眼间浮上淡淡笑意,唇角扬了一下,浅得几乎看不见。


    “你喜欢雨天,是么?”


    沈泊影看完了楚却尘写的素笺,花以苔只能无奈道:“是。”


    “喜欢它什么?”


    “好看呐。”花以苔也伸出手接着雨水,“一切都净,而且听着这声音,解乏。”


    “你平时很累吗?”


    “大人。”花以苔解释道,“外门弟子要干很多杂活的,进了揽月宗虽然自由,但要服从调令,学习修炼考试……不过也还好了,现在不是跟着您了嘛,比以前轻快多了。”


    “你不是想离开戒律堂吗?”


    “是啊,现在是您给我开的特殊门路,我总不能一直在您身边做差役,还是要走的。”


    雨砸得两人的伞骨沙沙作响。


    “行止由心,随你意就好。”


    沈泊影目光在她身上,静而深。


    “若世间难安,你无处可去,便只管回来。”


    伞下,花以苔仰起脸,见到了除雨水之外的东西。


    是一丝雾气,忽地过去了。


    抓都抓不住。


    她似乎没听清:“什么?”


    沈泊影望着她的模样,眉峰微松,那眼神无声得近乎轻怜。


    “只要戒律堂尚在,此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雾气出现。


    还有雨声,细雨绵绵,沾衣不湿,拂过眉眼,只觉一身清爽,心也静。


    不喧闹,不争执,全无区别地泼洒着。


    花以苔不自觉握紧了伞柄,心底发涩,像打开了一条裂缝,有什么东西溜了进去。


    她看向地面的水滴,珠子似的连起来,砸起了一个个透明的泡,眨眼即消,再溅起。


    “大人这是给了我一个承诺吗?”


    沈泊影的眉眼中只有笃定和沉稳。


    “烟梧城的冬日长,春日短。”


    他慢慢说着,混着雨声,却异常清晰,语气温和而悠远。


    “浮生世间里,总有一隅归处。”


    略作停歇,字字千钧,皆是真意。


    “愿你能寻到,唯心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