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故戏索魂

作品:《竹马心思有点野(探案)

    沈沉璧觉得自己动不了了。


    身体分明是自由的,可意识却似溺在水中。双唇被柔软裹覆,丝丝缕缕的酥麻感自舌尖传至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忍不住颤栗。她好想浮出水面,却又情不自禁地,有些贪恋。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沈沉璧的脑袋忽然炸开,她猛地推开许砚。无数个被遗忘的碎片如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间钻入。触碰,亲吻,沉醉……她忆起在陵阳酿酒坊的地窖里,自己也曾对许砚做过这样的事。


    心口如火烧般,灼得人坐立难安。沈沉璧起身沿着房门来回踱步,步伐杂乱甚过心绪。她本就酒量极差,没曾想喝醉后竟对许砚做出此等匪夷所思之事,难怪第二日他看她的眼神那样怪异。可当时她是误饮了朝颜酒酿,那么许砚呢?


    余光瞥到袖中露出半截的小瓷瓶,沈沉璧恍然大悟。她方才慌乱间竟下错了药,将翠蕤花粉当作迷药倒入了许砚的酒杯。


    原来是场乌龙。


    是了,许砚是有心仪之人的,将她带回京后他便会求圣上赐婚。离京这么久,许砚定是太长时日没碰过女人了,竟连自己的兄弟都下得去嘴。


    思及此,沈沉璧的心底稍稍松快了些。简单收拾好行囊,她推开屋门提步离开,只是前脚刚踏出门槛,后脚却停了下来。她站在门口,偏头望向软榻上的许砚。


    他的唇角噙着笑意,睡得安稳而宁静。沈沉璧回首敛去眸底不易察觉的暗色,转身朝着夜色深处走去,脚步再未停留过。


    只要过了今夜,一切皆会随风消散。


    离开陵阳后,沈沉璧连夜南下,马不停蹄直取皖曲。


    皖曲是沿海小城,越往前走越能嗅到海风的咸涩。待唇边能尝到淡淡的咸味儿,沈沉璧便知道皖曲快到了。这一路她并未寻到合宜的落脚之处,好不容易寻到点零星灯火,却是座荒山下的古庙。


    将马匹系在道旁老树下,沈沉璧扣响了破落的庙门。约莫半柱香后,生锈的铁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黑漆漆的门缝里挤出个圆溜的脑袋,是个打着瞌睡的小沙弥。沈沉璧简单交代了自己的情况,小沙弥便让她进来了。


    已是夜深人静时,小沙弥提着盏明灭不定的灯笼在前走着,他似乎稍稍醒了神,颇为热情地向沈沉璧介绍这座寺庙。


    此庙已有数百年历史,但近十年来庙中香火凋零,许多弟子已经退出佛门谋生去了。如今庙里只剩住持及两个弟子,故而小沙弥见着沈沉璧很是兴奋。二人走过了一片古木浓荫的禅房,小沙弥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师父的住处,他老人家素来不喜打扰,施主若无旁事就不要来此了,有需要找我便是。”


    他说这话时,沈沉璧正望着头顶的古木。这时节万物凋敝、草木枯竭,此树却依然郁郁葱葱,倒是少见。小沙弥见她愣神,又提醒了一句,沈沉璧这才应下。


    在香客区的禅房入住后,沈沉璧迷迷糊糊便入了眠。恍惚间觉得有人在舔舐着她的唇舌,睁开眼竟瞧见了许砚面带酡红的脸。慌乱地将他推开,眼前又忽地飘过一袭血衣,沈沉璧追着血衣而去,却见到躺在血泊中的母亲。


    窗外一阵鸦鹃啼叫,惊醒了噩梦中的沈沉璧。抬手摸向额头,竟都是涔涔冷汗,沈沉璧从榻上坐起身来,掏出母亲留下的璇玑匣。


    清辉为匣子蒙上了黯淡的光泽,匣上的纹理显得黑黢黢的。顺着匣面往下摸索,沈沉璧依旧未寻出开匣的法子。左右也是无法入眠,她索性起身出门,去母亲被暗袭的地方看看。


    古寺距离皖曲城约莫八九公里,沈沉璧需要越过这座荒山才能进城。马早就跑疲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徒步上山。不过刚走了一里路,深山荒林中忽然传来枯朽的声音。


    “子夜多鬼神,公子且留步。”


    沈沉璧转身望去,山腰的老槐树下坐着个须发灰白的老翁,看模样似是这里的守山人。她自是不信什么鬼神的,向守山老翁微微颔首致谢后,拨开荒草继续往前走去,却又听得老翁锯木般的声音幽幽传来。


    “山上有鬼戏索命,年轻人可别不信。老朽在此守山十余载,几乎夜夜都能听到鬼魂唱戏。”


    守山老翁说得煞有介事,沈沉璧虽不怕什么索命之说,但却对老翁口中的鬼戏来了兴趣。于是,她转身行至老翁身旁,寻了个石墩子坐了下来。


    “老人家倒是讲讲,这鬼唱的是哪出戏,唱腔又如何?”


    守山老翁用枯树枝戳了戳身前的火堆,火光照得他的双眼像两盏摇曳的残烛。他在明晃晃的火光中,讲起了一段沧桑的故事。


    十余年前,皖曲名伶孟解语曝尸荒野。自他死后,这座荒山便断断续续地传来戏曲声,唱的正是孟解语的成名曲《幽梦故园》。民间传言,是孟解语的冤魂眷恋人世,长留在此了结尘世遗愿。又有人说,孟解语死相凄惨,他是来唱戏索命的。


    “这孟解语是为何而死,可有人知?”


    “无人知晓。”


    老翁眼底的火光黯淡下来,孟解语的死至今是个谜。他犹记得孟解语唱那出《幽梦故园》时,梨园座无虚席、人声鼎沸,可他死后却如一缕孤烟般被遗忘,所有关于他的传说都只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有谁真正在意过他的死因。


    “既无人知晓,又何来冤魂索命之说?”沈沉璧不以为然地轻笑,“老人家守了这座山多年,可有亲眼瞧见过鬼戏杀人?”


    世人皆喜将无法解释之事归咎为鬼神,她倒觉得这荒山背靠深海、枯木丛生,天暖时海风入陆会吹响漫山遍野的草木,天寒时陆风吹往深海则掠过丛生的枯枝,再加上兽禽野鸟栖居在此,一年四季都是少不了各种怪声的。


    见守山老翁沉默,沈沉璧也不再逗留,起身继续往山上走去。山头刮来阵阵阴风,卷得老槐树凄厉作响,掀翻的衣袍盖住了沈沉璧的脸。她连忙伸手掀下袍角,身后的篝火却忽地灭了,耳边传来呜呜咽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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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鬼……鬼戏,来了!”守山老翁颤抖的声音撕开寂灭的夜幕。


    眸色蓦地暗沉,沈沉璧摘下药馕凝神细听。这声音刚开始还只是断断续续的悲泣,片刻后便提了嗓音浅吟低唱起来。


    “浮生百味喜眉梢。红烛高照,朱门麟儿笑。蟾宫折桂登重霄,青骢扬蹄踩赤绦……”


    竟当真是戏腔!


    弄璋、弄瓦、乔迁,还有花烛、弥月、进益,以及于归、握珠、文定,戏曲所唱乃人生九喜,可唱腔却似逢大悲、如慕如诉,一喜一悲交织,在荒芜的夜风中显得格外诡谲。沈沉璧沉眸凝听,越听越觉着怪异。


    不对!这声音并非自山上而来,而是源于对面的山脚!


    沈沉璧眉头紧拧,拔起脚便往山顶而去。只有越过这座山,她才能知道那处看不见的山脚下到底在装什么鬼。


    穿过丛生的杂草,戏曲声愈来愈近,竟连整座荒山都笼上了沉重的哀色。沈沉璧站在山头往下俯瞰,眼前有零星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似传来万马奔腾之声。待沈沉璧再去寻时,戏曲声早已散去,凄厉可怖的尖叫声破风而来。


    “朗公子,死了!”


    沈沉璧心头一惊,循着那火光聚拢处奔去。半个时辰后,她终于行至山脚。


    山脚下有家大型养马场,方才沈沉璧听到的万马齐鸣声便是从此处而来。此刻离厩狂奔的骏马早已被马夫控制住,簇拥的马群成队散去,马场中央露出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那人的脸早已模糊难辨,四肢几乎被踩踏成泥。他的腰间捆着根断开的麻绳,断裂处毛躁不平,绳子的那头被系在马厩的横梁上。顺着横梁往后望去,沈沉璧看到了一座简易的戏台。


    戏台以红绸装点,在凄寒的月色下妖冶而瘆人。戏台中央挂着一件染血的红色戏服,鲜血顺着水袖滴落在地,在戏台上蜿蜒出可怖的血痕。


    沈沉璧跃上戏台,以指捻起戏服上的鲜血轻嗅。气味腥膻、血色较深,且触感浓稠黏腻。这不是人血,倒像是马血。


    装神弄鬼。


    面上露出嘲讽之色,沈沉璧四顾望去。马场地处空旷、不易隐藏,这戏腔或许根本不是源自马场,山脚下的每处丛林、隐蔽之所皆可能藏着那只“鬼”。


    此人事先在此摆好戏台,将死者吊在马厩横梁之上,以染血的戏服与戏腔营造出鬼魂唱戏的假象。而麻绳断裂处之所以毛躁,是因为凶手并未一刀割断它,只是割裂一半使其似断实连。当被昏迷醒来的死者看到眼前的戏台,定会因为恐惧而奋力挣扎,此时麻绳受力才彻底断开。在死者落地之时,凶手放出马厩中的马匹,万马奔腾,肉身成泥。


    凶手的真正目的,不仅是取人性命,还要令死者在生前经受极大的恐惧折磨。


    沈沉璧嗟叹出声,不忍再看地上的尸体。正回头之际,忽觉后脊阴风阵阵,原先吊在半空的戏服飘落下来,露出藏于其中的血字。


    解语枉死,鬼戏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