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杯中戒

作品:《开局:我在怪谈直播间作死

    那枚银戒指静静躺在杯底。


    在摄像头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它泛着一种钝钝的、毫无生气的光泽。


    不是崭新的银亮,而是一种被岁月摩挲过无数次后,浸透了汗渍、油脂与时间的灰暗。


    戒指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嵌,只是一个简单的指环。


    杯壁内侧,“戴上它”三个字,是暗红色的。


    字迹纤细,微微晕开,像用蘸水的指尖在灰尘上划过,又像某种液体刚刚干涸。


    陈暮没有动,他盯着杯子和戒指,呼吸在寂静中清晰可闻。直播间里的弹幕在短暂的凝滞后,爆炸了。


    “杯子里有东西!”


    “刚才明明是空的!”


    “字!有字!”


    “戴什么戴!千万别碰!”


    “白璃:别戴,那是锚。”


    陈暮的目光扫过“锚”这个字,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细长的镊子,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镊子尖端伸进杯口,轻轻夹住那枚戒指。


    戒指很轻,被镊子夹起时,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突然消失,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旧银饰。


    他将戒指悬在杯口上方,仔细端详,内圈似乎刻着什么,他调整角度,让补光灯的光线照进去。


    内圈确实有刻字,非常小,非常浅,需要极力辨认。


    是两个字母。


    “L”和“Y”。


    字母周围还有些细微的划痕,像是长期佩戴摩擦留下的。


    陈暮将戒指放在桌面上事先铺好的一张白纸上,用紫外线手电照射,没有荧光反应,用磁铁靠近,没有磁性。很可能是纯度不高的银合金。


    接着检查杯子内部,用棉签轻轻擦拭杯壁上的字迹,暗红色的痕迹可以被擦掉一些,在棉签上留下淡淡的红褐色。


    闻了闻,没有铁锈味,但有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气,不是血,更像某种陈旧的香料或药材。


    “戒指是物理存在的,内圈刻有‘LY’字母组合,可能是姓名缩写,杯壁上的字迹由某种可擦拭的红色物质写成,成分不明。”他对着麦克风冷静地叙述,仿佛在分析一个普通的证物,“指令明确:戴上它。但未说明后果,目前没有检测到放射性或明显的生物危害。”


    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枚戒指:“‘白璃’用户提到了‘锚’。


    在神秘学或某些理论中,‘锚’可以指将某个存在固定于某地或某种状态的媒介,也可以指将人的意识或灵魂固定于现实的凭依物。


    如果这枚戒指是‘锚’,那么戴上它,可能意味着我将与这栋公寓,或公寓里的某个存在,建立某种更深的联系。”


    弹幕里争论激烈,有人认为绝不能戴,有人觉得这是线索必须冒险,有人开始猜测“LY”是谁。


    陈暮没有理会争论,他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距离凌晨三点到四点的“红色水规则”还有一段时间,他需要决定如何处理这枚戒指。


    直接戴上风险未知,但置之不理同样危险。这枚戒指能凭空出现,意味着对方,不管是什么,有能力将物品直接送入这个上了锁的房间,无视物理阻隔,这种能力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他思考了几分钟,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卷极细的透明鱼线,这种线强度很高,他截下一段,大约三十厘米长。


    用镊子再次夹起戒指,小心翼翼地将鱼线穿过戒指,打了一个复杂的活结,确保戒指不会脱落,但鱼线一拉就能松开。


    将鱼线另一端,系在了自己左手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戒指就垂挂在距离他手腕约二十厘米的空中,不会直接接触皮肤,但与他产生了“连接”。


    陈暮想测试一下,这种不直接佩戴,但产生关联的方式,是否会触发什么。


    戒指垂挂着,微微晃动,在灯光下划出细微的弧线。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的监控读数正常,罗盘指针恢复了指向北方的轻微颤动,杯壁上的红字正在慢慢变淡,像是要消失。


    就在陈暮以为这种方式无效,准备进行下一步测试时,他左手手腕系着鱼线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痒。


    不是疼痛,就像被一根极细的头发丝轻轻勒了一下。


    低头看去,手腕皮肤上,出现了一道很浅很浅的红痕,正好是鱼线勒住的地方。


    但红痕的形状,不太对劲,不像是鱼线均匀压迫形成的,那红痕……在微微蠕动。


    陈暮瞳孔一缩,他立刻用右手食指按住那道红痕,触感正常,只是皮肤有些发热。


    松开手,红痕依然在,而且颜色似乎深了一点点。更诡异的是,红痕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极其细微的、类似文字的扭曲纹路。


    太小了,肉眼几乎无法辨认。


    他立刻从装备箱里拿出便携式高清显微镜,连接手机,对准手腕上的红痕。


    放大后的画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陈暮的呼吸微微一窒。


    那根本不是什么勒痕。


    那是无数个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符号,紧密地排列在一起,构成了一条环绕手腕的“线”。


    这些符号他从未见过,扭曲、怪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恶意美感。


    它们正在缓慢地、持续地从皮肤表层之下“浮”出来,像在生长。


    而鱼线,正紧紧地压在这些符号之上。


    仿佛鱼线不是系在手腕上,而是系在了这条由诡异符号构成的“线”上,而这条线,正在试图钻入他的皮肤,或者,已经钻进去了。


    锚。


    陈暮猛地理解了“白璃”的意思,这枚戒指,就是一个锚。


    鱼线的连接,已经构成了某种形式的“系缚”,而锚的另一端……


    他倏地抬头,看向那枚垂挂在鱼线下,静静悬空的银戒指。


    戒指本身,依旧毫无变化。


    但通过显微镜看向系着鱼线的戒指内圈,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内圈那些原本看似普通划痕的纹路,在放大下,根本不是磨损的痕迹,而是与手腕上同源的、但更复杂密集的暗红色微缩符号。


    这些符号正通过鱼线——或者说,正通过那种无形的“联系”——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朝着他的手腕方向,缓慢地蔓延、渗透。


    鱼线本身,在微观视角下,已经被染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不祥的暗红。


    陈暮没有丝毫犹豫,他右手猛地一扯鱼线上预先打好的活结,活结瞬间松开,戒指连着鱼线,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的白纸上。


    几乎在戒指脱离鱼线的同一瞬间,左手手腕上那圈正在“生长”的暗红符号,像是失去了源头,立刻停止了蠕动,颜色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那些细微的纹路逐渐模糊、平复,十几秒后,只剩下了一圈淡淡的、像是过敏般的红印。


    又过了半分钟,红印也基本消失了,只剩皮肤下隐约的毛细血管痕迹。


    陈暮看着恢复平常的手腕,又看向桌上那枚戒指,以及那截已经变成普通颜色的鱼线,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如果再晚几十秒,会发生什么?那些符号会完全浮现吗?会钻进去吗?钻进去之后,他还是陈暮吗?


    “锚”,不仅仅是连接,更是打桩,是将船固定在某处,无法挣脱。


    这枚戒指,是想把他“锚定”在这里,成为这公寓的一部分。


    他不敢再尝试任何形式的直接接触,用镊子将戒指拨进一个厚重的金属小盒里,盖紧,又用密封袋层层包裹,贴上“极度危险 勿直接接触”的标签,放回了背包最外层。


    他打算天亮后,如果有机会,交给调查局的人处理,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处理完戒指,杯壁上的红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陈暮用棉签蘸取蒸馏水,再次擦拭杯壁内侧,然后进行简单的试剂测试,没有检测出血红蛋白反应,那红色物质的成分依旧成谜。


    这个小插曲耗费了将近半小时,时间走向凌晨两点。公寓里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连之前隐约的滴水声都听不见了。


    陈暮重新坐回椅子,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高度紧绷后的虚脱感,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但在这个地方,闭上眼睛都需要莫大勇气。


    设定手机震动闹钟,每隔二十分钟响一次,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躺下,保持坐姿,手边放着撬棍,耳朵竖着,捕捉任何声响。


    意识模糊地漂浮,他好像做了很多碎片化的梦。


    梦见爷爷拿着罗盘在山上走,回头对他笑;


    梦见空荡的走廊里无数扇门同时打开,里面涌出黑暗;


    梦见那枚银戒指自己滚过来,套上了他的手指,冰冷刺骨……


    嗡——


    手机震动将他惊醒,他猛地睁眼,第一时间扫视房间,一切如常。


    监控指示灯闪烁,罗盘指针正常,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


    他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再次闭眼。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飘渺,从门外传来。


    是歌声。


    童声,清脆,空灵,调子很简单,反复吟唱,歌词含糊不清,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月儿光光……门儿开开……找呀找呀……找不到……”


    规则第六条:如果听见孩童在走廊唱歌,请跟随歌声找到他,给他一颗糖,如果听见孩童哭泣,请立即回房锁门,天亮前不要出来。


    现在是唱歌。


    陈暮的睡意瞬间全无,他坐直身体,屏息倾听,歌声确实来自走廊,而且似乎在移动,时远时近,飘忽不定,像个在玩捉迷藏的孩子。


    他需要做出选择,遵守规则,带上糖,出去找到唱歌的孩子,还是,无视规则,留在房里。


    无视规则的后果未知,但遵守规则,意味着要再次主动踏入那片黑暗,去寻找一个明显“非人”的存在。


    歌声还在继续,调子天真,却在这死寂的公寓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暮想起背包侧袋里,确实有几颗应急用的水果硬糖,是以前团队外出时,小雅习惯性放进去的,说低血糖时可以救命,团队散了,糖却一直留在那里。


    他拿出一颗,粉色的透明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必须去,规则是目前唯一可依循的秩序,打破秩序的代价,可能比面对一个唱歌的孩子更大。


    检查了一下装备,将糖握在左手手心,右手拿起手电和撬棍,轻轻走到门后,再次听了听。


    歌声似乎就在门外不远,徘徊着。


    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一片漆黑,只有那童声的歌唱,在黑暗里幽幽飘荡。


    这次听起来,就在他门外的右侧,靠近楼梯间的方向。


    陈暮推开门,手电光束射入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空无一人。


    歌声停了。


    停了大概三四秒,然后,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楼梯间的方向,又响了起来。


    这次,还夹杂着轻轻的笑声,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陈暮迈步走出房间,朝着歌声的方向走去,手电光束在走廊墙壁上晃动,他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


    走到楼梯间入口,歌声又停了,这次,是从楼下传来的,好像那孩子跑下了楼。


    陈暮站在楼梯口,手电光照向下方的黑暗,歌声从下面飘上来,带着回音,更模糊了。


    下去,还是不下去。


    规则只说跟随歌声,没说不能下楼。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踏上了向下的台阶,手电光谨慎地照着前方,一级,两级……


    下到一楼和二楼之间的转角平台时,歌声又变了方向,似乎又跑回了一楼走廊。


    陈暮感觉到一丝不对,这太像引诱了,但他没有停下,继续向下,来到一楼。


    一楼的布局和楼上不同,玄关、信箱、那面镜子,还有一条通往深处黑暗的走廊,歌声正从那条走廊深处传来,忽左忽右。


    陈暮的手电光照进去,走廊两边似乎是一些储物间或者废弃的管理用房,门都关着,地上堆着杂物,阴影幢幢。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目光不断扫视四周,耳朵捕捉着除了歌声外的任何异响。


    歌声在前方一个拐角后。


    他走到拐角,侧身,用手电光快速扫过拐角另一侧。


    空荡荡,只有墙壁和几扇紧闭的铁门。


    歌声又跑到他身后去了。


    陈暮猛然转身,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向自己来时的路。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背对着他,站在大约五六米外,穿着白色的、有点像睡衣的连身裙,光着脚,头发很长,披散着,是个小女孩。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再唱歌。


    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他握紧撬棍,但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小朋友?”


    小女孩没有反应。


    陈暮慢慢向前挪了一步,手电光始终照着她:“你是这里的住户吗?我……我这里有糖。”


    他摊开左手,露出那颗粉色的水果糖。


    小女孩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不是整个身体转过来,而是脑袋,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直挺挺的方式,向后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将正脸,对向了背后的陈暮。


    手电光下,陈暮看清了她的脸。


    皮肤是死灰一样的白,眼睛很大,但完全没有眼白和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嘴巴咧开着,露出一个僵硬到极点的笑容,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


    她没有鼻子,原本是鼻子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肤。


    她就用那两个黑洞“看”着陈暮,咧着大嘴“笑”着,然后,抬起了手臂,手指指向陈暮身后,走廊更深处的黑暗。


    陈暮浑身汗毛倒竖,强迫自己站着没动,慢慢弯下腰,将那颗糖,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缓缓向后退。


    小女孩没有动,只是“看”着他,手指依旧指着那个方向。


    陈暮退到拐角,立刻转身,快步朝着来时的路,朝着楼梯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空洞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直到他冲上楼梯,回到二楼走廊,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才骤然消失。


    冲回203,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那种纯粹的、非人的怪异,直击本能深处的恐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走到桌边,拿起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稍微镇定。


    他看向直播画面,弹幕已经彻底疯了,全在问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陈暮没有详细描述小女孩的样貌,只是简单说:“我遇到了规则第六条中的‘孩童’,给出了糖,现已安全返回。”


    他不想引发更大的恐慌,还在想小女孩最后那个手势。


    她指向他身后的黑暗,是什么意思?


    那里有什么?


    还是说,那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动作?


    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分,再过十分钟,就是规则第七条的时间:凌晨三点至四点,水龙头流出的水可能是红色,那是正常的,请用它洗脸,你会看得更清楚。


    这个规则更加诡异,主动要求用可能异常的水洗脸,还承诺“看得更清楚”。


    清楚什么?


    陈暮不打算去公共卫生间验证这条规则,风险太高,“可能”是红色,意味着也可能不是,没必要主动涉险。


    决定就在房间里,度过这最后一个小时的危险时段,等到四点之后,再作打算。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陈暮盯着手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三点整。


    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三点零五分。


    依旧安静。


    三点十分。


    他忽然听到,极其细微的,水流动的声音,不是滴水,是水流,从管道里流过的哗哗声,声音很闷,似乎来自墙壁内部,或者楼下。


    这栋老楼的管道系统,果然还在运作,或者说,在某种力量下运作。


    水流声持续了大约一两分钟,然后停止了。


    公寓重归死寂。


    陈暮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规则第七条提到的“红色水”,似乎并没有出现,或者,只出现在特定的水龙头,比如公共卫生间。


    稍稍放松了一点,看来只要不主动去触发,有些规则并不会强制生效。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淡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从门缝底下,一丝丝地,渗了进来。


    陈暮猛地低头,看向门缝。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他清楚地看到,一道极其纤细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地从门外的走廊,沿着门底缝隙,渗透进来,像一条缓慢爬行的红色细蛇,流入房间,在地面的灰尘上,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水?


    红色的……水?


    它从门外流进来,这意味着,走廊里,此刻,正流淌着这种红色的液体。


    陈暮站起身,慢慢走到门边,蹲下身,近距离观察那道渗入的红色液体。


    颜色很深,接近暗红,甚至有些发黑,在光线下并不反光,质地似乎比水稠一点。腥气更浓,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拿出一个干净的采样棉签,小心地蘸取了一点液体,然后放入试管,加入少量检测试剂。


    没有明显的血液反应,但试剂的颜色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紫色,这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常见物质反应。


    这不是血,但显然也不是普通的水。


    他站起身,再次看向门缝,更多的红色液体正在缓慢渗入,已经在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滩。而且,他听到了,门外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地方的阀门被彻底打开,红色的液体正在走廊里漫延。


    规则第七条,以另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找上了门。


    “那是正常的,请用它洗脸,你会看得更清楚。”


    现在,这水,流到了他的门口。


    用,还是不用?


    陈暮看着地上那滩越来越大的暗红,又抬头看向桌上,那个曾经出现过戒指和字迹的空杯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


    走回桌边,拿起那个杯子,又回到门边,蹲下身,用杯子边缘,轻轻刮取地上那滩红色液体,接了大约半杯。


    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暗红,浑浊,看不到底。腥气更加浓郁,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


    端着这半杯红色的水,走回桌边,将它放在桌面上,放在罗盘旁边,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它。


    直播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杯红色的水,看着陈暮。


    陈暮看着杯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地,抬起了右手,伸向那杯水。


    指尖,悬在了杯口上方。


    曲起食指,用指节的背面,极其快速地,轻轻蘸了一下液体的表面。


    冰凉,黏腻,触感令人极度不适。


    收回手,看着指尖沾染的那一点点暗红,在直播镜头和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将那根手指,举到眼前,接着,缓缓地,抹向了自己的右眼眼皮。


    动作很轻,很快。


    就像,在涂抹一种眼药膏。


    冰凉的、黏腻的触感覆盖了眼皮,渗透进去,带来一阵轻微的刺激感,但并没有疼痛。


    陈暮闭上了右眼,等待了几秒钟。


    然后,他睁开了眼。


    先是左眼,看到的依旧是房间的景象,桌面、杯子、罗盘、摄像头、灯光。


    然后睁开了右眼。


    世界,在他右眼的视线里,骤然变了颜色。


    不再是昏黄灯光下的房间,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滤镜。


    但这不仅仅是滤镜,他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无数极其细微的、灰黑色的絮状物,缓缓飘动。


    墙壁上,浮现出大片大片潮湿的、蠕动的水渍痕迹,像是某种巨大的霉菌群落,在呼吸,在生长。桌子上,罗盘周围,环绕着一圈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


    而那个杯子,那个装着红色液体的杯子,正向外散发出丝丝缕缕、黑色的、如同烟雾般的“气息”。


    转动头颅,看向房门。


    门板的木质纹理之间,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极其微弱地流动,像叶脉,像血管。


    而门缝底下,那滩渗入的红色液体,在他右眼视野里,散发着一种阴冷的、幽绿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在哀嚎。


    陈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猛地闭上了右眼。


    世界恢复了“正常”。


    只有左眼看到的,那个相对熟悉的,只是有些诡异的房间。


    再次睁开右眼,暗红的世界,浮动的灰絮,蠕动的墙壁,散发黑气的杯子,流淌幽绿光芒的液体,再次涌入视野。


    交替闭上睁开双眼,确认了,这不是幻觉,右眼看到的世界,和左眼完全不同。


    “你会看得更清楚。”


    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是看得更远,更亮,而是看到……另一个层面的事物,那些通常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扭曲的,污染的,非正常的“真实”。


    这红色的水,是一种媒介,一种短暂的“开眼”工具。


    陈暮的心脏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令人战栗的明悟,他终于窥见了这栋公寓秘密的一角,看到了它平静表面下,涌动的、病态的真相。


    看向那半杯红色的水,又看向自己刚刚涂抹了液体的右手食指,指尖还残留着暗红。


    做了一个决定。


    再次伸出右手食指,蘸取更多的红色液体,这一次,他将其涂抹在了自己左眼眼皮上。


    冰凉的黏腻感再次传来,短暂的刺激。


    睁开双眼。


    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彻底改变了。


    房间不再是房间,而是一个被暗红、灰黑、幽绿、惨白等各种不祥颜色浸染,被无数蠕动、漂浮、挣扎的怪异存在充斥的,活生生的地狱绘图。


    他看到,墙壁在呼吸,地板在渗血,天花板垂落着无形的触须,空气中密布着灰黑色的“孢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难以名状的恶意与痛苦。


    而他自己,抬起手,看到自己的皮肤表面,也笼罩着一层稀薄的、白色的微光。


    但在右手手腕,之前被鱼线勒过、浮现过符号的地方,此刻有一个极其黯淡的、几乎要消散的、暗红色的环状印记,像一道枷锁的烙印。


    这就是“看清楚”之后的世界。


    这就是,清河路13号老公寓,真实的模样。


    陈暮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这个骤然揭开面纱的、恐怖而真实的世界,感到一阵冰冷的麻木,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看到了。


    就在努力适应这双“新眼睛”,观察这个扭曲的房间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桌面,扫过了那个空杯子的旁边,之前放着戒指的地方。


    在右眼或者说,在这双“开眼”后的视线里,那处桌面的木质纹理之间,隐约浮现出了一幅图像。


    不是刻上去的,像是木头本身的纹路,在“真实视野”下,自然呈现出的图案。


    那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但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张合影,很多人,挤在一起,背景,似乎就是这个房间。


    而在图像的下方,木纹构成了几行更加扭曲、难以辨认的字迹,像是名字,又像是日期。


    陈暮凑近桌面,极力分辨,右眼传来的景象让他头晕目眩,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些木纹构成的字迹,在“真实视野”下,如同浮出水面般,逐渐清晰。


    他认出了第一个。


    “林玉芬 2013.7.15”


    接着是第二个。


    “赵建国 2013.8.22”


    第三个。


    “王秀兰 2013.9.30”


    名字,和日期。


    一直往下,在木纹的尽头,最后一个名字的前面。


    数字是12。


    而最后一个名字,那扭曲的木纹构成的笔画,正在微微发光,是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那个名字是


    “陈暮”


    而在那个名字后面,日期的位置,是空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