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以身入局

作品:《权臣,但拿了妖后剧本

    门关上后。


    那两只茶杯还在桌上,一想到自己喝下了秽物,谢鹤生还是没忍住,蹲在桌边干呕起来。


    可他只能吐出一点水来,却把自己弄得满脸通红、泪眼婆娑。


    此情此景,叫屋顶的麟衣使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不过状况凄惨的小谢大人并未浪费多少时间,很快就站起,擦拭着眼泪,好像连为自己哀悼都顾不上似的,向着窗边走来。


    谢鹤生声音还有些沙哑:“麟衣使可在?还请出来一见。”


    麟衣使先是一愣,他是帝王散入天下的影子,曾奉帝王之命监视过无数人、又亲手取走过这些人的性命,却从未有一个人,敢这么直截了当要求与他相见。


    麟衣使不语,只待谢鹤生知难而退。


    谢鹤生干咳了两声,道:“方才多谢麟衣使,以石掷地提醒我,茶具是感染瘟疫之人用过的,我知道。”


    麟衣使不可置信,忍不住想问,既然知道,你还喝它做什么?嫌自己命长么?


    “我想,傩师之所以对我下手,是因为听说了方子的事,害怕输了赌约,陛下会治他们的罪。”谢鹤生道,“他们的最终目的,一定还是那张方子,若是明日,傩师真的前来偷窃药方,还请麟衣使,助我一臂之力。”


    顿了顿,谢鹤生仰起头,屋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他看不到屋顶的光景,屋顶上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他。


    谢鹤生对着无人处,深深鞠了一躬。


    麟衣台自设立起,只听薄奚季一个人的命令,谢鹤生并不知道,麟衣使是否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眼下,他别无选择,也只能依靠这位素未谋面的监视者了。


    接下来的一天,谢鹤生抓紧时间,将流民窟又巡视了一圈,到了下午,就开始感到肩背丝丝凉意,并不是从外部渗透,而像从骨子里沁出来的。


    嗓子发痒,谢鹤生拒绝了官兵递来的水碗,强撑着劝说染病的人接受医治。


    翌日,在太医署研究了一夜古籍的齐然,顶着两个黑眼圈在谢鹤生房外等人。


    原本早早出门的谢鹤生,却一反常态地让他等了三刻,才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奇哉怪也,小谢大人怎么睡迟了?”齐然凉飕飕地说着,抬眼望向谢鹤生,医生的敏锐让他到嘴边的讥诮猛刹住,“你怎么了?”


    眼前的青年,面色惨白着,两颊却酡红,一双桃花眼睁开也勉强似的微阖着,走过来不超十步距离,他竟扶着桌喘息了下,才说:“…我怎么了?”


    齐然心中油然升起不妙的预感,猛伸手触向谢鹤生的额头:“你…你烧这么烫…谢悯!你生病了你知不知道?”


    谢鹤生缓慢地眨了眨眼,发烧让他反应有些迟钝,过了会才想起自己现在叫谢悯了,点点头:“知道。你离我远点,别被我传染了。”


    “你知道你还…这病又不靠空气传播,必须是接触了染病者的唾沫、血液才会感染,我又不和你亲,怎么可能…”齐然倏地一顿,眼里闪过惊诧犹豫的光,“…那你是怎么染上的?”


    谢鹤生言简意赅:“我昨日见了傩师。”


    “…”齐然简直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了,“这群畜生!他们听你说了药方的事,一定是害怕了,想害死你…我先给你开几服药,待会让人把你用的东西都换成新的,还有…你笑什么?”


    谢鹤生一边咳一边笑:“…齐大人,别紧张,这是好事儿啊…你想,百姓们都不肯试药,现下我得了病,你正好可以用我试药了。”


    齐然狠狠骂他:“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


    谢鹤生就不说话了,他头疼得厉害,像钝刀子插在脑浆里搅,疼得力气也没了,只能趴在桌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迷糊又委屈地看着齐然。


    齐然哑了火,拿出块浸了凉水的毛巾,捂在谢鹤生额头上。


    谢鹤生舒服地哼了一声,趴在桌上不肯起来。


    齐然说:“你染病绝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否则驱傩司一定会大做文章,你想回司空府还是去宫里?”


    宫里。


    谢鹤生捕捉到关键词,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双比蛇还阴冷的眸子,忽然觉得浑身一凉,凉得他烧也退下去了。


    “不去宫里,”他说,“也不回家。我就待在这里。…还有,我染病的事情,不能瞒也瞒不住。你扶我起来,我们去到处转一转。”


    “你疯了…”


    齐然本能地要拒绝,谢鹤生却不由分说伸出了手,他的手腕细得可以说是纤弱,发着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折断了。


    齐然纠结了会,还是不情不愿地扶住了他。


    …


    驱傩司内,太祝恭敬地禀报:“谢悯已染病,据说…病情来势汹汹,在流民窟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晕过去了。”


    卜先生沉沉道:“这对陛下,可不是个好消息…可还有别人知道?”


    太祝立刻领悟道:“属下已告知邓岐了。”


    邓岐,便是那名与谢鹤生起了冲突的傩师。


    卜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既如此,我们便再助他一臂之力。”


    …


    屋外,流民窟百姓群情激奋。


    “天谴…天谴!傩师早就说过,打断仪式的人会遭天谴!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被你害了!”


    “滚出去!不要留在这里!都怪你,一定是你把疫情带来的…”


    不知从哪一刻起,流民窟里,传出了“谢鹤生遭天谴”的消息,最先带头谴责他的,是傩师的虔诚信徒。


    被恐惧凌迟的流民,很快将矛头对准了谢鹤生,好像将愤怒全部释放出去,就能让内心少一分煎熬。


    齐然紧紧锁住门,扶着谢鹤生坐回床上。


    “让你走你不走,现在看到了吧?这群刁民根本不领你的情!”


    谢鹤生靠着床头,在流民窟的寒风里吹了一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只手扶着额角。


    “他们只是…”这时头疼剧烈地袭来,谢鹤生不得不停下话头,等疼痛过去,再开口,“只是受到蒙蔽。”


    齐然一时气结:“你知道临许有座莲台上的大慈大悲神仙么?你现在就去临许,把那神仙挪走,你坐上去算了!”


    谢鹤生哼哼着笑,又可怜兮兮地说:“…困。”


    屋外的喧闹随着官兵到来而归于平静,谢鹤生轻轻闭上眼睛:“我现在不走。你今天也别走,隔壁屋的主人病死了,今晚你在隔壁陪着我…我有事请你帮忙。”


    齐然直想骂人,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了?又看他难受得已经蜷起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说:“过了今晚,我捆也把你捆回宫里去。”


    谢鹤生不答,已昏沉沉睡去了。


    是夜。


    一道人影,悄然靠近谢鹤生的屋子。


    经过白天的吵闹,谢鹤生已经被流民窟视作不详之人,流民们本就不愿听从官府的话,这下,连靠近他的屋子也不愿意了。


    傩师四处张望着,确认自己没有被任何人察觉,放下心来。


    他先侧耳听了听屋内,没听到声响,又屈起手指,敲了敲门。


    “小谢大人?小谢大人,睡了吗?”


    屋内一片死寂。


    傩师露出个冷笑——这场瘟疫,最典型的特征,就是染病的人一旦高烧发作,便会很快陷入昏迷,到死也很难再清醒过来。


    算算时间,从他将染病之人的茶具给谢鹤生用过后,病情差不多,也该进展到这个程度了。


    傩师旋开钥匙孔,轻手轻脚地摸进门去。


    屋内一片漆黑,床上,隐约能看到一个沉睡的影子,傩师行进时不小心踢到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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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甚至连动也不动一下。


    傩师于是更加放心,向着昨天,在提到“方子”时,谢鹤生看向的方位走去。


    那是一个略显简陋的柜子,共有三层抽屉,傩师直接打开最后一层,手放进抽屉内,果然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一次命中让他更加欣喜若狂——哼,桀骜不驯的小子,不还是被他拿捏在手心里吗?


    接下来,只需要毁掉这张方子…


    激动让傩师一瞬间气血上涌,忽略了窗外,几不可查的咔嚓声。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在刹那间被人一把擒住,摁倒在地。


    哐——!!


    脸撞击地面的剧痛让傩师惨叫出声,紧接着他的双手就被扭到身后,麟衣使干脆利落地卸下了他的手臂。


    “啊啊啊啊!”傩师痛呼出声:“谁?!你知道我是谁么?敢袭击我,我可是驱傩司的人!我——”


    黑暗中,亮起一簇烛火。


    傩师的尖叫,变得更加凄惨。


    赤色灯光下,谢鹤生苍白的脸有如鬼魅,出现在傩师面前。


    他的桃花眼亮得惊人,不见丝毫倦怠困意。


    这绝不是一个昏睡的人,醒来后能有的眸光。


    除非,他根本就没睡着。


    比起身上的疼痛,恐惧在这一刻更渗透进傩师的心灵,让他不寒而栗。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方子、方子…”


    那张药方,在混乱中,脱手落在了地上。


    此刻,火光,隐约照亮了其上的文字——


    报应。


    “…”傩师猝然发出一声被人掐住脖子似的嘶鸣,恶狠狠地瞪向谢鹤生,要将他用眼神生吞活剥,“你骗我,你是骗我的!你想做什么?我是驱傩司的人,我是傩师!你敢动我,驱傩司不会放过你,卜先生不会放过——”


    麟衣使卸了他的下巴。


    自始自终,谢鹤生都冷冷看着傩师,不发一言。


    直到此刻,世界重归寂静,他才用中指腹抵上鬓角轻揉,道:“卜先生放不放过我,我不知道,不过,傩师不妨猜猜…”


    他说,没有血色的唇瓣像凌迟的钝刀:“陛下会不会放过你?”


    陛下…


    那个高坐庙堂之上,杀人千遍依旧面不改色的薄情帝王。


    只是想到他,傩师就止不住地发抖,可他偏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呜呜叫着,疯狂地摇头。


    谢鹤生欣赏了会他的狼狈模样,道:“本官体力不支,把他拿下去,交给陛下。”


    傩师的呜呜声更加急促且慌乱,口中唾液横流,□□顿时湿了一片。


    他被吓尿了。


    难以言说的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谢鹤生本就身体不适,嗅觉格外敏感,胃里立刻翻江倒海。


    他扭过头,用力闭了闭眼,捂嘴忍下哕意。


    麟衣使见状,赶忙将傩师拖走,又带着齐然回来。


    齐然一搭他脉,就忍不住眉头紧皱:“脉流紊乱,你还醒着真是个奇迹…其实你完全可以让陛下直接查驱傩司,何苦还拿自己做诱饵。”


    “驱傩司…”谢鹤生的视野有些模糊,他晃晃脑袋,说,“驱傩司有先皇福泽,陛下若是没名没分,查抄驱傩司,必定会引起民愤…咳咳,唯有现在这样,陛下才、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说到最后一句,他已是气若游丝,“对了,我不要去宫里…”


    齐然起先为了他这话而错愕,下一瞬,就看到谢鹤生直挺挺地往下一栽。


    齐然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回床上,一摸额头,烫得灼人了,也不知道烧成这样,这个人是怎么撑到现在才晕过去,顿吓得六神无主,早就把谢鹤生的抗拒抛在脑后,吩咐道:“快、快点…送陛下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