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能的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盯着林季，眼中的醉意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试图将眼前这个平静的少年，与传闻中那个懦弱、平庸、被科拿当成累赘一样甩掉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重合。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拥有一击秒杀他王牌大岩蛇的比雕？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拥有如此冰冷而强大的眼神？


    这比他输掉比赛本身，更让他感到荒谬和恐慌。


    林季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侮辱。


    “你的生活，难道比我的曾经还要不堪吗？”


    林季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武能最柔软的伤口。


    武能的身体僵住了。


    不堪？


    他的生活当然不堪。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训练家梦想，在柴米油盐和孩子们永无休止的哭闹声中，被磨损得一干二净。


    他开始酗酒，用酒精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道馆馆主，变成了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


    武能抬起头，看着林季。


    这个少年，他的过去，比自己更不堪吗？


    被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在登上顶峰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全世界都在传颂她的光辉，而他，成了那个光辉故事里，一个可笑又可悲的注脚。


    所有的荣耀都与他无关，所有的耻辱都由他背负。


    那种从云端坠入泥潭，被最亲密的人背叛，被全世界嘲笑的绝望……


    武能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林季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身上。


    “你沉浸在自己的失败里，心安理得地扮演一个被生活击垮的受害者。”


    “但你有没有看过他？”


    林季的手，指向了小刚。


    “他才十岁。”


    “本该是幻想着拥有第一只宝可梦的年纪。”


    “本该是无忧无虑，可以为了一个徽章，就踏上未知旅途的年纪。”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给你，给他那群你生下来却不负责的弟弟妹妹，当爹又当妈。”


    林季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武能的胸口。


    “你用你的颓废，绑架了他的童年，扼杀了他成为训练家的梦想。”


    “你觉得你的生活不堪，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的人生，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你带给他的不堪？”


    小刚的身体轻轻颤抖着。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为自己“说话”的陌生挑战者，又看向自己那颓然倒地的父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习惯了。


    习惯了坚强，习惯了不哭。


    “别……别说了……”


    武能抱着头，发出了野兽般的、痛苦的呜咽。


    林季的话，比刚才那场惨败，更让他无法承受。


    他像一个被人强行从噩梦中摇醒的醉汉，被迫睁开眼，去直面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他想起来了。


    小刚也曾缠着他，问他关于宝可梦的事情。


    小刚也曾在角落里，偷偷模仿着训练家投掷精灵球的样子。


    小刚也曾有过，属于他自己的梦想。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没有跟自己提过这些？


    是从自己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对他大发雷霆开始？


    还是从自己将所有的家务，都理所当然地丢给他开始？


    武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发抖，而是在抽搐。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悔恨与心痛，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酒精和自暴自弃堆砌起来的所有防线。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阵不成声的、撕心裂肺的嚎哭。


    那不是醉汉的胡言乱语，而是一个父亲，迟到了太久的，痛彻心扉的忏悔。


    他像个孩子一样，在满是尘土的场地上，哭得涕泗横流。


    小刚再也忍不住了。


    他冲了过去，跪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父亲。


    “爸爸……爸爸！”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这个称呼。


    父子两人，抱头痛哭。


    林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打扰。


    哭了很久。


    武能的哭声渐渐停了。


    他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怀里的小刚，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愧疚与温柔。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一摸小刚的头，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上因为长期酗酒和疏于锻炼而产生的污垢，感到一阵自惭形秽。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动作有些踉跄，但他的腰，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挺得直。


    他走到林季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真诚。


    “也……对不起。”


    林季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武能直起身，他看着林季，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也是一个失败的训练家。”


    “我耽误了小刚太多年，我不能再让他留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家里了。”


    他拉过小刚，将他推到了林季的面前。


    “林季先生，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


    “但……您能带着小刚一起旅行吗？”


    “他很懂事，很会照顾人，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的！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看到外面世界的机会！”


    武能的语气近乎哀求。


    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能为儿子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出路。


    小刚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了看林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和强大的训练家一起旅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现在，这个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时，他却犹豫了。


    他走了，爸爸和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林季看着这对父子，终于开口。


    “我拒绝。”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


    武能的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黯淡了下去。


    小刚也低下头，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果然，还是不行吗。


    “我不是保姆。”林季继续说道，“我的旅途，不需要一个拖油瓶。”


    这句话很刺耳，但却是事实。


    “而且，”林季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小刚身上，“他的未来，不应该是在我的身边。”


    “几年后，会有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少年，从真新镇出发，来到这里。”


    林季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奇特的、仿佛能预见未来的笃定。


    “那才是他真正的同伴。”


    “在那之前，”林季的目光重新回到武能身上，变得锐利起来，“你要做的，是重新成为一个能让他放心把后背交给你的父亲，一个能让他为之骄傲的道馆馆主。”


    “而你。”他又看向小刚，“你要做的，是成为一个真正的训练家。不是跟在别人身后，而是能与未来的同伴并肩作战的，强大的岩石系训练家。”


    武能和小刚都怔住了。


    林季的话，为他们描绘了一幅从未想象过的未来图景。


    一个充满了希望和目标的未来。


    “现在。”林季的语气恢复了平淡，“我要继续我的旅途了。”


    “未来再见，武能馆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着道馆的大门走去。


    阳光从敞开的大门照射进来，驱散了道馆内的阴冷与暮气。


    在那束光中，仿佛能看到一个崭新的未来，正在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