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漠北无活路

作品:《大唐不归义

    按理说河西应是寒风呼啸。


    但天公赏脸,这几日倒是天气不错。


    刘恭站在土垒上,身上披着件夹了绒的披袍,望着士卒们围着冰封的弱水,手持镐头奋力刨冰。镐头落下,溅起细碎的冰渣,落得到处都是。


    “都快些,把冰带来!”


    石遮斤在土垒下,指挥着士卒。


    “还有十口缸,都去填满!”


    望着石遮斤的动作,刘恭心中倒是有几分赞许。


    他昔日不过一个群头,如今调度士卒、整饬防务,竟有几分章法,倒是学了些真本事。


    此次刘恭前来,也是借着天气不错,给驻守此处的士卒补给,顺便来查看龙卫防务,看石遮斤把事情办得如何。


    想到这儿,刘恭扫了一圈。


    龙卫外土垒加固了大半,外侧壕沟挖了整整一圈,内部有高有低,还有错落的碎石和木桩。


    城内则备好了滚木、石块,辎重皆在看守之下,值守的士卒手持长矛,沿着土垒来回巡逻,神色警惕,一切都井井有条。


    如今,龙卫倒是经营的有声有色。


    刘恭的手落在土垒上。


    此等土垒,若放在中原,那定是不够看的边角料。可落到了河西,那便是一道天堑。


    方圆几十里内,不论是何人来,见了龙卫这座小土垒,都得绕着走。


    忽然间,刘恭眯起了眼睛。


    他的视线落向了远方。


    东北方天地相连之间,仿佛有一小团黑云,正朝着龙卫缓缓而来。


    弱水边凿冰的士卒,也纷纷抬起头,看清了来者后,便纷纷乱脚着,逃一般的回到了龙卫城里,旋即将城门关上。厚重的包铁木门落下,如同战鼓擂响般,回荡在天空之中。


    士卒们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惊飞的鸟雀。


    “敌袭!敌袭!”


    “所有人!上墙!”


    石遮斤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指挥着士卒登上土垒,快速将武器分发了出去。


    刘恭并没有动。


    他依旧立在土垒高处,任由风扯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的同时,看着那团黑云在视野中迅速铺开、拉长,变成一道移动的潮水。


    那是一大片回鹘人,仅仅数以百计,但携着板车、牲畜,远远望去仿若上万之众。


    土垒上的粟特士卒,皆是紧张地收着翎羽。


    猫人们穿着轻便皮甲,此刻即便是工匠,他们也得被驱赶着上战场,因此他们大多紧张,握着枪的手似乎还在颤抖。


    “架好滚木!手里的枪莫抖!”


    刘恭在土垒上来回踱步。


    “那帮畜生虽多,但这土垒自会护着我们,莫要惊慌!”


    这番话语一出,不少士卒都安定了下来。


    有如此一位战功彪炳的统帅,站在自己身边亲临前线,士卒自然备受鼓舞。


    城下回鹘人也缓缓停下。


    他们在离龙卫约半里地减速,仿佛浪潮撞上了无形的堤坝,堆积在了一起。几百双各异的眼睛望着城头,大多带着困惑,思考着这儿何时冒了座城出来。


    不久,一名精瘦的半人马,从那团攒动的黑云中窜出。


    这名半人马没带兵刃,上身披着满是破洞的羊皮袄,其余的就是粗麻布袍,罩在身上勉强蔽体。


    看着这人,所有士卒都没动作。


    如此举动定是来谈话的。


    半人马来到城下,当即仰起脖子,夹着呼哧呼哧的粗气,朝着城头喊话。


    “上面的,主事官何在!”


    刘恭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冷硬的土墙边沿,身子略探出半个道:“我便是,你这架势,看着不像是个客啊!”


    底下半人马打了个响鼻。


    随后,他的蹄子在地上刨了刨,仿佛带着些焦躁,正在努力回想着汉话字词。


    过了会儿他才说:“白灾发在了北边,死了牲口,大唐的官,可令我部去甘州,乞个活路?”


    “可愿来肃州?”刘恭朝着他问道。


    “不去肃州,肃州是你们的地。大唐的官,我等只要去甘州,寻药罗葛仁美。”


    “甘州不可!”


    这次刘恭的语气格外决绝。


    甘州回鹘之所以兵强,很大的原因,便是来自漠北诸族的补充。这些部族一旦活不下去,便会向西流窜,到西域来寻个活路。


    如今刘恭与甘州回鹘决裂,自然不可能放回鹘人去甘州。


    此等行为,与资敌无异。


    然而在半人马听来,这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唐的官,金银你可要?”他的声音里带着近乎无赖的哀求,“美女,金银,都可许给你!”


    “本官只要你不去甘州!”


    刘恭的语气变得更坚决了一分。


    去哪儿都可以。


    唯独甘州不可以。


    半人马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又往前逼近了几步。


    这一次,半人马的语气不再温和。


    “给口饭,给条路!我的族人肚子里没食儿,手里也没力气。你要是不让路,这就是看着几千口子人活生生饿死!漠北真是没活路了!”


    “那你为何不愿内附归义军!”刘恭反问道。


    那半人马愣了几息,突然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原先眼里的祈求,瞬间烧成了疯魔的怒火。


    他狠狠地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


    “是你不给活路在先!”


    说完,他转身就跑,一头扎回了黑云般的阵营里。


    紧接着,原本寂静下来的半人马,像是一锅瞬间滚沸的热油,领头的几个半人马,在人群中高举着旗帜,来回狂奔着,发出撕心裂肺的长嘶。


    领头的半人马身后,其余的半人马皆是呼啸着,开始朝着龙卫城袭来。


    “备战!”


    刘恭甚至都没回头。


    他微微抬起手,身后士卒便已递来盾牌,交到了刘恭手里。


    这帮草原上来的家伙,说不通道理。


    刘恭的确不知,为何他们不愿归附,但既然这帮家伙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便顺着他们就是了。


    “呜——!”


    对面军阵中有人吹响了号角,那是用巨大的弯角制成的,声音苍凉而低沉。


    半人马纷纷拿出角弓,朝着土垒前行。


    而在他们之中,还有些头顶着羊角之人,佝偻着身子前行,掏出了不知从哪来的投石索,在地上寻到石子。


    望着敌人慢慢接近,刘恭在心中默默数着距离。


    直到一箭之地。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