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银色高跟鞋

作品:《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

    墨绿色的丝绒裙子,被叶挽秋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重新藏回了床垫下那个隐秘的夹层,与冰冷的黑色信封、那片朱砂绢帛,以及从图书馆带出的、关于“城西林氏”的残破笔记放在一起。几样东西,都带着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沉重的秘密,压在那层薄薄的床垫之下,也压在她的心头。手指拂过丝绒细腻微凉的表面,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刻做出选择时,心脏剧烈搏动带来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震颤。


    选择已经做出。尽管前途未卜,尽管风险如影随形,但那被长久压抑的、属于“自己”的意志,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冻土,探出了一丝脆弱却不容忽视的嫩芽。这嫩芽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名为“听雨轩茶会”的暴风雨中存活,甚至生长,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全盘接受的傀儡了。


    接下来的几天,是更加煎熬的等待。黑色手机沉默着,沈冰没有再来,哑姑依旧履行着沉默看守的职责,仿佛那天下午激烈的“礼服之争”从未发生。但叶挽秋能感觉到,公寓里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凝滞,哑姑那看似漠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似乎也长了一点点。是对她选择墨绿裙子的无声观察?还是沈冰那边有了新的指令?


    叶挽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她像往常一样吃饭、在房间里踱步、望着窗外日渐萧索的秋景。但更多的时候,她坐在卧室的窗边,就着日渐短促的日光,反复回忆、咀嚼已知的所有信息。暗语,星图节气,沈家宅邸布局,沈清歌的研究,林见深可能的用意……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更清晰的图景,为即将到来的茶会做一点心理上的准备。


    然而,关于“茶会”本身,她所知甚少。只知道地点是“听雨轩”,一个听起来就充满古典雅致、却也带着距离感的名字。参与者是“对云城旧事同样感兴趣”的“老朋友”。沈清歌会去,沈冰会“陪同”她去。至于穿什么……她现在有了墨绿色的裙子,但鞋子呢?配饰呢?头发呢?沈冰当初只丢下一条黑裙子,显然没打算在这些细节上“费心”。沈清歌的造型师Linda被赶走了,自然也不会再管。


    难道要她穿着这条显然价值不菲、来历不凡的墨绿丝绒裙,搭配一双哑姑从超市买来的、几十块的普通平底鞋?或者,穿之前周末宴会那双临时搭配的、不算特别合脚的高跟鞋?那不仅不协调,更会显得不伦不类,甚至可能暴露她处境的可悲和无奈,让茶会上那些“有心人”看轻,或者……看穿。


    着装是一种无声的语言。裙子已经发出了“不完全是顺从”的信号,如果鞋子和其他细节拖了后腿,效果可能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她需要一双鞋。一双能配得上那条裙子,也能支撑她在那个场合下,不至于露怯、甚至能传递出某种完整“姿态”的鞋。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但她能怎么办?让哑姑去买?哑姑会听从吗?她会告诉沈冰吗?沈冰会允许吗?会不会因此暴露她藏起墨绿裙子、打算违逆安排的事情?


    风险很大。但她必须试一试。茶会就在眼前,她没有太多时间了。


    那天晚饭后,哑姑收拾碗筷时,叶挽秋鼓起勇气,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自然:“哑姑,有件事……想麻烦你。”


    哑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她,等着下文。


    “下周的那个茶会……我,我没有合适的鞋子配衣服。”叶挽秋斟酌着措辞,目光落在哑姑洗得发白的袖口上,“之前那双不太合脚,走路不舒服。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买一双?简单点的,黑色的或者……深色的,低跟的就行。”


    她没有提墨绿色的裙子,只说是“配衣服”。也没有指定款式颜色,把选择权交给哑姑,显得不那么“挑剔”和“有主意”。她强调了“不合脚”、“不舒服”,这是一个合理的、难以被拒绝的请求。


    哑姑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又归于沉寂。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重新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叶挽秋的心沉了下去。哑姑的沉默,通常意味着拒绝,或者需要向上请示。请示沈冰?那结果不言而喻。


    她有些沮丧地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彻底黑透的天空。难道真的只能将就了吗?还是说……可以尝试别的办法?比如,下次沈冰来的时候,直接向她提?但那样风险更高,沈冰很可能会追问她打算配什么衣服,甚至可能要求看衣服。


    就在她心思纷乱、一筹莫展之际,第二天上午,哑姑在打扫完房间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坐下,而是走到叶挽秋面前,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和两张红色的百元钞票。


    她将纸和钱放在叶挽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用她那沙哑低沉的声音,极其简短地说:“尺寸,颜色。晚上带回来。”


    叶挽秋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哑姑这是……答应了?而且给了她钱,让她自己写要求?


    她迅速拿起那张纸,展开。纸上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很久不写字的人费劲写的:“鞋,36码。颜色你看着挑,别太扎眼。——沈冰交代,茶会需得体。”


    沈冰交代的?叶挽秋心头一震。是哑姑请示了沈冰,沈冰同意了,还特意交代了“需得体”?还是说,哑姑假借了沈冰的名义,自己做的决定?


    她看向哑姑。哑姑已经走回角落的椅子坐下,拿起那本卷边的旧杂志,目光垂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她无关。


    叶挽秋握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和那两张同样轻飘飘、却仿佛带着温度的钞票,心情复杂。无论这是沈冰的“恩赐”,还是哑姑自己难得流露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这都意味着,她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自主选择的机会。


    “谢谢。”她低声对哑姑说。


    哑姑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一页杂志。


    叶挽秋不再犹豫,她回到卧室,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下笔。36码,是她的鞋码,没错。“颜色你看着挑,别太扎眼”——哑姑(或者说沈冰)给了她一定的自由度。但“别太扎眼”这个要求,也很明确,不能太鲜艳,不能太突兀,要“得体”。


    她脑海中浮现出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沉静,深邃,带着幽微的光泽。配什么颜色的鞋子?黑色最安全,但也最沉闷,可能完全压不住裙子的特别。深棕色?咖啡色?或许可以,但不够出彩。裸色?太浅,可能撑不住。暗红色?酒红色?可能有点过于“女性化”和“隆重”,不符合“茶会”的雅致,也容易“扎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忽然,一个颜色跳入她的脑海——银色。


    不是那种闪亮的、耀眼的银,而是那种略带哑光、质感高级、透着清冷光泽的银色。像秋夜清冷的月光,像深潭中映出的、破碎的星辉,也像……她记忆中,母亲留下的那对早已不知去向的、简单的银质耳钉的光芒。


    银色。冷静,克制,带着一种疏离的光晕,却不失存在感。它不像黑色那样绝对服从,也不像彩色那样喧宾夺主。它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既能与墨绿色的沉静相辅相成,又能增添一抹不易察觉的、属于现代感的清冽气质。而且,银色高跟鞋,款式可以极其简洁,完全符合“别太扎眼”的要求,却又能在细节处彰显品味。


    更重要的是,在她此刻的心境下,“银色”这个选择,仿佛带着某种冥冥中的呼应。是月光照亮暗夜前行的路?是星辉指引迷失的方向?还是……一种冰冷的、却锐利的、准备刺破虚伪浮华的决心?


    她不再犹豫,拿起铅笔,在那张纸上,在“颜色你看着挑”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银色”。想了想,又在旁边补充了“简约款,低跟或中跟”。


    她将纸重新折好,和那两百块钱一起,拿出去交给哑姑。哑姑接过,看了一眼她补充的字,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纸和钱塞进了自己制服外套的内袋里。


    下午,哑姑像往常一样出门,不知是例行采购还是专门去买鞋。叶挽秋在等待中度过,心中交织着期待和忐忑。她不知道哑姑会买回什么样的鞋,是否符合她的想象,是否真的“得体”,又是否……能让她在茶会上,多一丝站稳的底气。


    傍晚时分,哑姑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白色塑料购物袋。进门后,她将购物袋放在叶挽秋面前的茶几上,然后便径直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叶挽秋的心跳加快了。她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打开购物袋。里面是一个简单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白色鞋盒。打开盒盖——


    一双鞋,静静地躺在里面。


    正是银色。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极简的一字带或细带款式,而是一双款式非常经典、甚至有些复古的浅口高跟鞋。鞋面是柔和的哑光银色小羊皮,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鞋头处一道极其精致、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的、同色系的缝线,勾勒出优雅的弧度。鞋跟是大约五厘米的酒杯跟,不高不矮,稳当且易于行走。整体线条流畅秀气,做工肉眼可见的精细,虽然没有任何logo,但质感远远超出了那两百块钱能买到的范畴。


    叶挽秋愣住了。这双鞋……太合适了。合适的颜色,合适的款式,合适的质感,甚至……合适的尺码,穿上试了试,不大不小,仿佛量身定做。它完美地契合了她对“银色高跟鞋”的所有想象,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加精致、更加……恰到好处。


    哑姑从超市旁边的街边小店,能买到这样的鞋?两百块?这不可能。


    那么,这鞋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准备的?哑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购买者(或者说,提供者)是谁?是沈冰?如果是沈冰,她怎么会知道并且同意“银色”这个选择?还准备了如此合意、质量上乘的鞋?这不符合沈冰一贯的、只给“必需品”和“指定品”的风格。


    还是说……和那条墨绿色的裙子一样,来自同一个神秘的、未署名的来源?


    林见深。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裙子是他送的,鞋子……也是他准备的?他连她的鞋码都知道?而且,在沈冰(或哑姑)给出的有限选择空间内,巧妙地引导(或者说,通过某种方式)让她自己选择了“银色”,然后提供了这双完美契合的鞋?


    这需要多么精密的算计和对局势的掌控?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在沈冰和哑姑的眼皮子底下?


    叶挽秋脱下鞋,仔细检查鞋盒和鞋子内部。依旧没有任何字迹或标记。只有这双鞋本身,带着银色的清冷光泽和高级皮革的淡淡香气,沉默地诉说着它的不凡来历。


    她将鞋子重新放回鞋盒,盖好,抱在怀里。指尖能感受到小羊皮柔软的触感和金属鞋跟冰凉的硬度。银色,月光之色,星辉之色,冰冷锐利之色。


    这条墨绿色的裙子,这双银色的鞋。一沉静,一清冷。一来自黑暗中的援手(或许),一来自迷雾中的指引(或许)。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即将在“听雨轩”亮相的、充满无声话语的“战袍”。


    穿上它们,她将不再仅仅是叶挽秋,不仅仅是叶家的孤女,沈世昌的“客人”,沈清歌的“助手”,沈冰监控下的“囚徒”。她将成为一个带着某种模糊却执拗信号的、走向风暴眼的、沉默的宣告者。


    宣告什么?宣告她并非全然无知?宣告她有所依仗(哪怕那依仗虚无缥缈)?宣告她不甘于只做棋子?还是宣告……那段被鲜血和时光掩埋的、关于“林氏”的秘密,正在被新一代的知情者(或追寻者),以某种方式,重新带入光明?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套衣裙鞋履,已经不仅仅是一套衣物。它们是盔甲,是武器,也是……诱饵。


    哑姑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和食物的香气一起飘来。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叶挽秋抱着鞋盒,走回卧室,将它小心地放在衣柜里,与那条叠好的墨绿色裙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海。


    下周末,“听雨轩”。


    墨绿与银。


    沉默,即将被打破。


    而风暴,正在无声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