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铜钱索命(下)
作品:《饕餮判官》 槐树下的土,挖到三尺深时,铁算子的洛阳铲碰到了硬物。
“有了!”鬼手七压低声音。
陈九丢掉铁锹,蹲下身,用手扒开湿润的泥土。
月光下,露出一个陶罐的边缘——不是寻常的酱菜罐,而是通体漆黑、表面用暗红颜料画满扭曲符文的咒术容器。罐口用黄泥封死,封泥上按着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每一枚铜钱,都在微微震动。
“退后!”铁算子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陶罐表面的符文突然亮起猩红的光,封泥“咔嚓”一声裂开,七枚铜钱同时弹起,悬在半空,开始疯狂旋转!
旋转中,铜钱边缘刻着的咒文脱离铜钱本身,化作七道黑色烟气,在空中交织、缠绕,发出“呜呜”的哀鸣——那是无数冤魂哭泣的声音!
“是‘七煞聚怨阵’!”铁算子脸色大变,“快封住罐口——”
话音未落,陶罐盖子“砰”地炸开!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从罐中喷涌而出,黑气中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有壮年男子。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每双眼睛都燃烧着刻骨的怨毒。
“饿……我好饿……”
“还我孩子……还我孩子……”
“银子……那是救命的银子啊……”
“赵元礼……赵家……不得好死……”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刺耳的、直钻脑髓的尖啸!
陈九感觉右眼剧痛,阴阳瞳不受控制地自行开启——
他看见了。
黑气深处,有一个核心。
那不是人脸,不是鬼魂,而是一个由无数怨念、诅咒、不甘和绝望压缩而成的、拳头大小的黑色光团。光团表面不断浮现出江淮灾民饿死时的惨状:皮包骨的孩子伸着手,老人倒在泥水里,妇人抱着死婴发呆……
咒怨聚合体。
真正的本体!
“它要成型了!”陈九咬牙,“必须现在封印!”
他抽出短刀,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食孽者的舌尖血,蕴含最纯粹的破邪之力!
刀身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陈九挥刀,斩向那团黑色光团!
但黑气猛地收缩,所有怨魂面孔同时转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挡我复仇者——死!”
黑气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拍向陈九!
“陈九小心!”鬼手七甩出三枚淬毒飞镖,钉在鬼爪上,却像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铁算子转动轮椅,从椅背抽出一面铜镜——镜面刻着八卦,边缘镶嵌八枚古钱。“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照在鬼爪上。
鬼爪的动作慢了半分。
就这半分,救了陈九一命。
他侧身翻滚,鬼爪擦着肩膀划过,衣服瞬间被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肤火辣辣地疼——那是怨气侵蚀!
陈九落地,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再看那团黑色光团,发现它正在缓缓变形。
从拳头大小,慢慢拉长,拉长……
最终,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不断流动的黑气。但那人形的“手”中,握着一把同样由黑气凝聚而成的——剪刀。
剪纸的剪刀。
“这是……”陈九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陆婉娘。想起了她在侯府夜夜剪纸的场景。想起了那些纸人悲伤的脸。
难道……
“它借了陆家那姑娘的‘怨念模板’!”铁算子失声道,“陆婉娘被炼成画皮鬼时积攒的怨气,被它吸收了一部分!所以它才会用剪纸、用铜钱——那是陆家姑娘潜意识里最深刻的痛苦记忆!”
黑气人形缓缓“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陈九。
然后,它举起了手中的黑气剪刀。
咔嚓。
虚空一剪。
陈九感觉胸口一痛——不是物理伤害,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位置,衣服上凭空出现了一道剪刀剪开的裂口。透过裂口,能看见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无形的剪刀划了一下。
诅咒攻击!
隔空剪命!
“陈九退开!”铁算子咬破手指,在铜镜背面飞快画符,“我来拖住它,你们想办法封罐!”
但陈九没退。
他盯着那个黑气人形,盯着它手中的剪刀,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铁算子,”他沉声道,“如果这咒怨聚合体借了婉娘的怨念模板,那它是不是也……继承了一部分婉娘的记忆?”
“什么?”铁算子一愣。
“比如,”陈九缓缓举起手中的短刀,“对赵家的恨?”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转身,不是冲向黑气人形,而是冲向赵府方向!
“陈九你疯了?!”鬼手七惊叫。
但陈九已经冲出了槐树范围,冲到赵府后墙下,对着那堵高墙,用尽全身力气大吼:
“赵元礼——!”
“二十年前的债——该还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传遍整条街巷!
几乎同时,赵府内院,那间“养病”的卧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到不像人声的尖叫:
“不——不是我——别过来——!!”
是赵元礼!
他在恐惧!他能听见!
而更惊人的是——
槐树下那个黑气人形,在听到赵元礼尖叫的瞬间,浑身剧震!
它放弃了攻击陈九,缓缓“转头”,看向赵府方向。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明确的情感波动。
那是纯粹的、沸腾的杀意。
“对,”陈九站在墙下,对着黑气人形,一字一句,“你的仇人,在那里。你要杀的,是赵元礼,是赵家。不是我。”
黑气人形静止了片刻。
然后,它做出了选择。
它转身,迈开由黑气构成的“腿”,一步一步,朝着赵府走去。
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
走到赵府后墙下时,它已经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黑气,而是一个隐约能看出女子轮廓的、浑身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诅咒实体。
它举起黑气剪刀,对着墙壁,轻轻一剪。
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口子——不是崩塌,是像剪纸一样被“剪”开了。
它走了进去。
赵府内,警铃大作!
“有刺客!”
“保护三爷!”
“拦住它——啊!!”
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瞬间响成一片!
槐树下,鬼手七和铁算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你……”鬼手七咽了口唾沫,“你把它引到赵家去了?”
“借刀杀人。”陈九擦掉嘴角的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既然它要复仇,就让它去找真正的仇人。我们只需要……”
他看向那个打开的陶罐。
“……处理掉这个‘源头’。”
三人迅速围到陶罐边。
罐子里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几枚已经碎裂的、刻着生辰八字的木牌。
“骨灰。”铁算子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难看,“至少……上百人的骨灰。混合了他们的头发、指甲,还有……心头血。”
“心头血?”陈九皱眉。
“诅咒术最恶毒的一种。”铁算子沉声道,“取活人心头血,混合死者骨灰,刻上生辰八字,埋在有怨气的地方温养。时间越长,诅咒越强。看这骨灰的成色……至少养了二十年。”
二十年。
正好是江淮赈灾银案的时间。
“所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复仇,”陈九缓缓道,“是有人……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
铁算子点头:“而且这个人,一定懂《阳世食鉴》的诅咒篇,否则不可能布下这么复杂的‘七煞聚怨阵’。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赵府方向:“他一定和赵家有深仇大恨,否则不会用赵家的禁术,来杀赵家的人。”
赵府内的动静越来越大。
火焰升腾而起——是咒怨聚合体在放火。黑气所过之处,房屋自燃,草木枯死,连石头都在缓缓腐蚀。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强。”鬼手七脸色发白,“赵府的护卫根本拦不住它!”
话音刚落,赵府深处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
那是……
“赵无咎出手了。”陈九眼神一凛。
只见赵府上空,无数道黑色丝线从各个角落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上每一个节点,都悬挂着一枚刻满符文的铜钱。
铜钱阵!
赵家的护宅大阵!
铜钱阵的光芒照下来,将整个赵府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金黑色光晕中。光晕所及之处,咒怨聚合体的动作明显变慢,身上的黑气开始一丝丝被剥离、吸收。
它在被阵法炼化!
“赵无咎要把这咒怨聚合体……收为己用!”铁算子失声道,“他想用赵家的铜钱阵,把这么多怨魂凝聚的力量,炼成一件法宝!”
陈九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的一切——包括那四个人的死,包括咒怨聚合体的成型——可能都在赵无咎的算计之中!
他早就算到会有人用诅咒术复仇。
他早就在等这一刻。
等咒怨聚合体成型,等它杀够人、积攒够怨气,然后……一网打尽!
“好深的算计……”陈九握紧拳头,“借刀杀人,再黑吃黑。赵无咎……果然够毒。”
赵府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咒怨聚合体虽然被铜钱阵压制,但怨气太深,一时半会儿炼化不了。它在阵中左冲右突,黑气剪刀疯狂挥舞,每一次挥舞,都会剪断几根黑色丝线,但立刻有更多丝线补充上来。
这是一场消耗战。
而赵无咎,显然耗得起。
“我们怎么办?”鬼手七问,“趁乱进去救人?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赵府的大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赵无咎。
他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铜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正疯狂转动,指向槐树方向。
他抬起头,看向陈九,脸上带着那副招牌式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陈师傅,”他的声音穿过半个街道,清晰地传进三人耳中,“多谢你帮忙,把我等了二十年的‘礼物’,引到府上。”
陈九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赵无咎也不在意,继续道:“这‘七煞聚怨体’成型不易,需要七个与当年赈灾银案有关的人血祭,才能彻底激活。前四个,是我故意放它杀的。后三个……”他顿了顿,“本来还差两个,但多亏你刚才那一嗓子,让赵元礼的恐惧达到了顶峰——恐惧,也是很好的‘祭品’。”
“所以赵元礼……”
“他会死。”赵无咎微笑道,“但不是今晚。今晚,他只负责‘恐惧’。等七星连珠之夜,他才是最后一个祭品。毕竟……自己人的血,效果最好。”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
陈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虎毒不食子。但赵无咎,显然比虎更毒。
“你布这个局,到底想干什么?”陈九问。
“干什么?”赵无咎笑了,笑容里终于露出一丝真实的、毫不掩饰的野心,“陈师傅,你觉得《阳世食鉴》里,最强大的术法是什么?”
陈九沉默。
“是‘国运烹煮’。”赵无咎自己回答了,“以一国之气运为食材,以万民之念为调料,烹制出一道……能让人长生不死、永掌乾坤的‘盛宴’。”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夜空:
“这咒怨聚合体,凝聚了三万灾民的怨念,二十年的沉淀,还有陆家那丫头的部分记忆——这是最好的‘怨念调料’。等七星连珠之夜,我以七杀阴将为柴,以这怨念为火,点燃赵家祖祠下的‘龙脉灶’……”
他看向陈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要把这座京城,把这片江山,把所有人的命运……一锅炖了。”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陈九终于明白,赵无咎要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是更变态的东西。
他要成神。
以苍生为祭品的神。
“你不会成功的。”陈九一字一句道。
“哦?”赵无咎挑眉,“就凭你?凭守夜人?还是凭……钦天监那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怜悯:
“陈九,你还不明白吗?这场游戏里,你只是一枚棋子。我让你活到现在,是因为你还有用。比如今晚——没有你,这咒怨聚合体不会这么容易进赵府。”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
“不过现在,你的利用价值,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无咎手中的铜质罗盘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化作无数道细线,从罗盘中射出,不是射向陈九,而是射向……
那个陶罐!
“不好!”铁算子大惊,“他要引爆罐子里的骨灰!骨灰一炸,里面的诅咒会瞬间释放,我们全都得死!”
陈九反应极快,一把抓起陶罐,就要往远处扔——
但晚了。
陶罐在离手的瞬间,炸了。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无声的、温柔的绽放。
罐中的骨灰如烟雾般散开,瞬间笼罩了整个槐树范围。骨灰中蕴含的诅咒之力,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黑线,钻向三人的口鼻、耳朵、眼睛……
“闭气!”陈九大吼,同时运转食孽胃,试图吞噬这些诅咒。
但太多了。
诅咒之力如潮水般涌来,他的食孽胃根本来不及消化!
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耳边传来赵无咎最后的声音,遥远得像从天边传来:
“陈九,好好享受这份‘礼物’。如果三天后你还没死……”
“七星连珠之夜,我请你来看戏。”
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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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睁开眼睛。
他躺在渡厄食肆后院的床上,窗外天色微亮。
孙瘸子正坐在床边,用银针扎他身上的穴位。每扎一针,就有一股黑气从针孔冒出,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醒了?”老头儿没抬头,“算你命大。铁算子和鬼手七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只剩半口气了。”
陈九想说话,但喉咙像被火烧过,发不出声音。
“别动。”孙瘸子按住他,“你中了‘七煞诅咒’,现在全身经脉都是黑的。我用了三支百年老参吊着你的命,但最多能撑……三天。”
三天。
和赵无咎说的一样。
“除非,”孙瘸子顿了顿,“能在三天内,找到解咒的方法。”
陈九用眼神询问。
孙瘸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
“解‘七煞诅咒’,需要七样东西。其中六样,我能凑齐。但最后一样……”
他抬起头,眼中是沉重的、近乎绝望的神色:
“需要下咒者的一滴心头血。”
“而且必须是……自愿给的。”
陈九闭上眼睛。
赵无咎的心头血?
自愿给?
怎么可能。
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无咎说,咒怨聚合体借了陆婉娘的部分记忆模板。
那是不是意味着……
“婉娘……”他嘶哑着开口。
“她在隔壁。”孙瘸子道,“她也中了一部分诅咒,但玉藕身有净化作用,暂时无碍。”
陈九挣扎着坐起来:“我……要见她。”
片刻后,陆婉娘走进来。
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清醒。看见陈九的样子,她眼圈一红,但强忍着没哭。
“陈师傅……”
“婉娘,”陈九打断她,“你被炼成画皮鬼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赵无咎的血?”
陆婉娘愣住了。
她皱眉回忆,许久,才不确定地说:“好像……有一次。那个术士在给我‘固魂’时,用了三滴血做引子。他说那血是……‘主家赐的’。”
“你记得那血的气息吗?”
“记得。”陆婉娘点头,“很冷,很阴,像……冬天的井水。”
陈九眼中亮起微弱的光。
“如果……”他缓缓道,“如果你用玉藕身的能力,模拟出那血的气息,再混合你自己的血……能不能……骗过诅咒?”
孙瘸子和陆婉娘同时愣住。
骗过诅咒?
用伪造的“下咒者心头血”?
“理论上……可行。”铁算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被鬼手七推着轮椅进来,脸色同样苍白,“诅咒认的是‘气息’,不是血本身。如果陆姑娘能完美模拟赵无咎的血气,再加上她本身是陆家血脉,对诅咒有一定的‘亲和力’……或许有三成机会。”
三成。
很低。
但比没有强。
“那就试试。”陈九看着陆婉娘,“你愿意吗?”
陆婉娘毫不犹豫地点头:“我愿意。但我需要……赵无咎贴身的东西,来辅助模拟气息。”
贴身的东西……
陈九想起,百鬼宴那晚,赵无咎手中一直拿着一柄象牙骨扇。
那扇子他从不离手。
如果能拿到……
“我去拿。”鬼手七起身。
“你伤还没好。”铁算子拦住他。
“总得有人去。”鬼手七咧嘴一笑,笑容有些惨淡,“再说了,偷东西是我的老本行。赵府现在乱成一锅粥,正是好机会。”
陈九看着他们,喉咙发哽。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小心。”
鬼手七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陈九的生命,只剩下三天。
三天内,要么拿到解咒的血。
要么……
死。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食孽胃。
一丝丝,一点点,消化那些侵入经脉的诅咒黑气。
很慢。
但他在努力。
因为他还不能死。
赵无咎的戏还没开场。
他怎么能提前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