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还漫不经心，片刻后，愁容渐起，脸上有着非同一般的凝固。


    细看之下，还有些许意外。


    顾昭希见此刚想问问他状况，却看见他转至另一旁掀开萧策被血布盖着的右腿，那腿上的血已经从布上渗透出来，显得格外渗人。


    得亏在场的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不然得被吓晕过去。


    玉怀真人看清楚萧策腿上斑驳交错的伤痕后，脸上并没有立马轻松下来。


    稍稍滞留了一下，被顾昭希察觉，她也沉着脸，眉眼直皱，嘴角不偏不倚，“和尚，有话但说无妨。”


    话语低沉似佛音，浅浅低吟，沉沉入海。


    玉怀真人轻微点头，稍加思索便直言道，“这小子可是你什么人呐？”


    说这话的时候，玉怀真人好整以暇，略微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浅笑，更多的是好奇。


    顾昭希闻此话倒是眯着眼，似半晌后眼尾轻抬，漫不经心地开口。


    “他是萧家二字萧策，现居户部侍郎一职，与我，哦不，与顾家，并无私交。”


    “并没私交，你就敢以命相救？”


    玉怀真人说这话时，语气有些焦急，胸口急速地起伏，面色不虞。


    显然顾昭希这次为了救别人而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的做法让他有些恼怒。


    毕竟也是同自家女儿一般的年纪，又是看着长大的，自然比旁人要多一分实打实的关心。


    他说完后，洞口之中，光线昏暗，看不清顾昭希的脸色，却是一番长久的寂静。


    嘀——嗒——嘀——


    山洞里的一块岩石上溅起几滴水，在安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明显。


    良久，顾昭希才将一切“和盘托出”，眼神清明，说到动情之处更是演技精湛到无可挑剔。


    “他是圣上下旨派来跟我一起的赈灾大臣，要是他出意外而我却独自苟活，感觉说不过去吧。


    朝野上下肯定有不少人上书弹劾，况且萧家也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他们家只有这一个儿子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若是此番出事，而我毫发未损，他们肯定会闹腾。


    加之罗城赈灾一事若是因此有所耽误更是怨声载道，百姓将会苦不堪言，惶惶不可终日。


    届时圣上该作何想？”


    适可而止的停顿和留白，是顾昭希谈判的独家技巧。


    一番话利弊尽显，深入浅出，全都是在为她的选择做铺垫。


    可若是扪心自问，顾昭希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何。


    她眼神一暗，心里涌起莫名的情绪。


    此刻她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玉怀真人果然如她所愿，并没有继续深究下去。


    也并非看不穿她那拙劣的演技，而是有些时候，有些选择并非都需要理由。


    性命攸关，纵是平民百姓，顾昭希也会救。


    这便是她。


    紧接着玉怀真人叹了口气，“下次注意吧，你父亲还是会担心你的。”


    提及父亲，顾昭希也毫不含糊，她知道父亲在外拼杀不过是希望家国平安顺遂，她却是要改一改这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坏习惯。


    虽说顾昭希立下誓言要为顾节哀报仇，可她仍然是那个杀伐果断、善心仁德的好将军。


    她心里的那份家国天下的习惯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完美蜕变的。


    她低头自嘲，显得有些无力。


    “玉叔，我明白，但这次我救他仅仅只是出于对自己性命的考虑。”


    这最后的解释，有些轻，似乎是要给这所有的行为下一个终章的定义。


    脸上分明苍白，却是眉未展，颜未疏。


    一副诸多考量的样子，心里却暗叫，老和尚不会是要将此事捅到爹爹那去吧。


    眼珠子一直在忽悠打转，她在想办法跳过这个话题。


    正巧玉怀真人听闻他们确实没什么过分的纠葛后，浅浅开口，“他的腿伤势严重，若没有药，还久处山洞潮湿之地，必会腐败溃烂，往后余生，估计都会在轮椅上度过……”


    后面的话顾昭希并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细听，脑海里就只有两个字——“轮椅”。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远在京城的白皙少年。


    他当初也是这般疼痛吧。


    她低下头看向面色苍白的萧策，他光洁的额头上几颗汗珠异常明显。


    就算是昏迷，也感觉到丝丝疼痛，嘴角有些狰狞，身侧的手更是死死抓住衣袖，难熬且漫长。


    她一下子就忘了该做什么，似乎不愿意面对这样的情况。


    万幸的是，她从玉怀真人的口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这种治疗腐烂的药物，他会配。


    先前因着陆家的那事，边关的军医们都纷纷下场帮忙，花了好几个大夜终于研究出阻断肢体腐烂进程的药物。


    只是这药物若是现配就得去这山上找几味草药了。


    事急从权，玉怀真人本来就是碰巧听到顾家暗卫的哨子，心生疑惑才决定下崖看看。


    他只身一人，只怕带不走这三个人，只好先找到草药让萧策腿部病情得以缓解。


    他和顾昭希解释清楚后，告知一些注意事项就离开山洞外出寻找草药。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等到顾昭希终于反应过来，早已姗姗来迟。


    她刚刚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脑海里不停翻涌的是陆言的遭遇。


    他才十岁不到，就惨遭敌方毒手。


    那双本该活蹦乱跳的腿在不见天日的井下，究竟度过了怎样的日子，她真的不得而知。


    思及此，她竟然有些可怜他。


    甚至于一想起他，眼泪便不自觉地流出。


    但顾昭希就是顾昭希，她不是十五岁的小孩子，她是活了两世算在一起三十多岁的年纪。


    她只允许自己稍稍放纵情意，而非为情意所困。


    因而，她很快就清醒过来，在玉怀真人临走前的吩咐下，她将萧策的左腿轻轻抬起，保证那处的血液流动。


    背弓得直直的，她维持着那个姿势长达半日，眼神疲倦，有些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间看见两个红色的大灯笼，在那随风摇晃着，发出丝丝的响声。


    她差点又睡着了。


    可那声音实在不对劲，哪有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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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发出这种声音，再不济也是木头那样沉闷的声响。


    似是察觉到不对劲，她陡然睁开双眼，却与那物四目相对。


    根本不需要借着洞外微弱的光芒，顾昭希久经沙场，大大小小的树林和草地里待过了太多次，她早就闻到了那股令人胆寒的蛇味。


    且是巨蛇。


    只是它面露凶光的眼睛便可以判断出，若是被它盯上，那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顾昭希猛地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第一时间带离受伤的萧策和暗卫。


    将他们朝洞口丢后，自己又为了引开巨蛇的追击，转而朝另一个方向猛跑。


    巨蛇似是通了灵性，知道她奔向的位置，轻轻用蛇尾一扫，便是将她整个人都打落在地。


    继而逐渐在洞口处显出真身，那是一条将近九米长的巨蛇，浑身透着乌黑色的鳞片。


    顾昭希被打落后吐出一大口鲜血，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那巨蛇朝她缓缓爬来，巨蛇这副胜券在握、洋洋得意的做派让她怒火中烧。


    心惊之余，更有了一分以命相搏的气势。


    她猛吸几口气后又吐出，循环往复后，恢复了一定的体力，眼角似是瞥到了什么，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笑。


    巨蛇直直地朝她冲来，毫无顾忌，俨然是把她当成自己的晚饭。


    “小姐，剑！”


    巨蛇的背后是苏醒过来的暗卫，他开口的同时将那柄宝剑往自家小姐那扔去，脸上神色却是不敢松懈。


    毕竟对手是巨蛇，他做暗卫的，自然是要替主子蹚这趟浑水。


    只见他拿出大刀，狠狠刺向巨蛇的背部。


    顾昭希接过剑还没动手，巨蛇就已经被大刀刺中狂躁得尾巴直翻，转而那独属于蛇的凌厉红眼目露凶光，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暗卫猛地攻击。


    暗卫被这一击打得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晕倒在地，有些狼狈。


    顾昭希抓住机会，拿着那柄剑刺向了它的双眼，继而是它的七寸。


    仅仅两剑，便是教这巨蛇死于非命。


    顾昭希在战场上极易寻找对方的弱点，她深知，凡造物主所造者，皆有弱点。


    只需要对其弱点出手，便可一击即中，高下立见。


    杀了巨蛇后的顾昭希终是脱力，跌坐在地上，手中的剑更是摇晃得厉害，似是叫嚣着她的无能和羸弱。


    这具身体终归不是二十多岁常年在外战斗的她，虎口和手腕的疼痛异常明显，让她好不痛快。


    洞外的迈步声响明显，若不出她所料，是玉叔采药回来。


    果然，当她偏过头，玉叔已经将草药敷在萧策腿上。


    萧策更是悠悠转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毫不扭捏，直白问他，为何这么看着他。


    萧策弯着嘴角，眉眼故作轻松，“顾大人好身手，多谢顾大人救命之恩…”


    听到这，顾昭希笑眯眯地摆了摆手，想要说句小事小事。


    那人自顾自地继续，“待我回京后，定会上门求娶顾大人，以报救命之恩。”


    她在心中不禁冷笑，你小子，恩将仇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