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七章:清国寺5

作品:《宵禁解除时

    身高两丈,披乌金鬼铠,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持魔焰凝成的斩刀,胸腔燃烧着不灭的青焰。


    依旧是一只千年老鬼,大晟时期,年少时的时泽初见天子出巡,满大街的百姓跪了一地,独他一人立于人群。


    后天下大乱,时泽带着六千东渡子弟过洪江,鹿城一战,他九战九胜,打得诸侯闻风丧胆。


    那年他二十五岁,自封陵王,分封天下。


    垓下被围,四面埋伏。他带着七百三十一名兄弟杀出重围,一路杀到洪江边,东渡将士无一个幸免。


    洪江岸边,时泽自刎,年二十九岁。


    死后千年,魂魄困于洪江,困在“不过江”那一步。胸口的青焰烧了一千多年,等一个人来问一句:


    “当年你要是过了江,会怎样?”


    破晓光猛地睁开眼,竟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江岸,岸边系着一艘破旧渔船,此刻大雾锁江,江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苍天。


    此处竟无半分战场的痕迹?


    连半只鬼影都无。河面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破晓光下意识循声朝江面望去,只见浓雾深处隐约浮起一道模糊身影,正缓缓朝岸边移来。


    那声音依旧来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进入规则里的活人,我都会给一次机会。看到江边的渔船了吗?它是你接下来渡江的唯一工具。”


    “渡江?”


    “对,渡江。只要你过了江,这个游戏就结束。”


    水中化出一只鬼手,指着江面上漂着的一盏孤灯,灯是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根红烛,烛火在江风中摇摇欲坠。


    “这盏灯叫命灯,你把它捧在手里,过江。”


    “江里有东西,它们会吹灯。”


    “灯灭了,你死。”


    “灯不灭,你过。”


    又是个赌命的游戏?破晓光看着那盏命灯,就是正常的老式纸糊灯笼,外面也没有罩着的木条。灯轻得像片鸿毛,风稍大些都能把烛火卷没。江面相望无边,江风更是像淬了冰般呼呼乱撞。


    江里好像有东西?破晓光心下一紧,蹲下身细看,才见黑沉沉的水面下,无数张脸正悄无声息地游动,每一张都大张着嘴,齐齐对着水面,就等着找准时机吹气。


    怒将开始说明规则。


    洪江宽三百丈,你过江的时候,我会敲鼓。一更敲一下,二更敲两下,三更敲三下。


    一更鼓响,江里的东西开始吹灯,灯晃一下,但不灭。二更鼓响,江里的东西全部浮上来,围着你吹。灯灭不灭,看你自己。三更鼓响,灯必须还亮着。否则,你死。


    “别老是死不死的,兴许我今天就闯过去了,毕竟小爷的命只有一条,不是你这东西能随便收的。”


    破晓光刚踏入这陌生的领域,对规则还摸不着头脑,偏那怒将张口闭口都是死。明知道这就是场赌命的局,可他既然进来了,就只给自己留了两条路:要么顺着规则赢到最后,要么就算输了,也绝不肯任由对方摆布。


    破家的人可以战死,但不能等死。


    他问:“三更鼓多久敲一次?”


    怒将道:“你走一步,就是一更。”


    三百丈水路,恰是三百步程,每踏出一步,便是一更逝过,每一步落处,都有阴邪之物在暗处吹灯。


    破晓光观察了下河面的破船,他有疑问:“这水多深?”


    怒将冷笑一声,并未正面回答。


    破晓光将船桨探入水中,只沉了一小截便触到了河底,他心头一动,看来这江河深度适中,竟能踏水而行。船顶有茅草挡着,水深可以行走,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选择放弃船只,直接踏水而行?可要行到半路,水越来越深,没过头顶,那便只有死路一条。


    破晓光握紧船桨,目光扫过四周,发现河面上漂浮着一些奇怪的碎屑,奈何烛光昏昧,他瞧不真切,只隐约辨出像是断裂后漂浮在水面的枯枝。江面平静得诡异。船是唯一的工具,会不会是最没用的工具?若船行到一半摇晃不稳,他再跳入水面,那岂不更危险?


    “老东西,刚才游戏规则,你有说漏的地方吗?”


    哈哈哈哈——老东西的笑声从江面传来,“规则就是规则。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你付一步,怎么样?”问一个问题,你就少走一步,但你还在江里,灯还会被吹。“问不问,自己选。”


    【游戏开始】


    破晓光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蹚水过河。只是这一步,可不是平常普通的走路,想必老东西在前面也不会太为难人。越是高阶的大鬼,越是不着急杀人,它们更享受游戏的过程。


    第一步。江水漫过脚踝,寒意在骨缝里钻,冻得他脚趾蜷成一团。水面下,无数张脸同时转向他。那些脑袋逐个浮出水面,青白的脸上,只有两片惨白的嘴唇翕动着,齐齐对准他手里的灯。这要是普通人,第一步就得吓死。灯身猛地剧烈摇晃,烛火抖得只剩绿豆大一点光,在灯影里岌岌可危,眼看就要熄灭。破晓光用手护住自己的命灯,随后火苗挣扎着稳住。第一步,过了。


    破晓光盯着那些不断朝他涌来的骷髅脑袋,水面每晃一下,那些脑袋就跟着沉沉浮浮,所幸还隔着一段距离。


    “老东西,这些都是被你吃掉的无辜亡魂吗?”


    河面传来:“千年来,所有想渡江的人,他们手上的灯都灭了。既然灯灭了,就在江里等着吹下一个。”


    破晓光沉默,他还没迈出第二步,江里的东西又往他身边围近了一圈,起初只是几张嘴对着他,眨眼间就变成几十张、几百张。它们不伸手,不抓人,只是吹。


    “呼——”


    “坏了。”刚才他不小心问了个问题,同时也浪费了一个提问机会。


    破晓光把灯护在胸口,用身体挡住,单手在空中施以雷火符,火焰在指尖跳跃,那些骷髅脑袋似乎对雷火有所忌惮,纷纷后退了些。符纸燃尽的瞬间,一道耀眼的火光猛地划破浓稠的黑暗,水面随即剧烈翻腾,底下似有庞然大物在疯狂挣扎。


    这还只是开始。破晓光提着灯继续往前,他此刻终于摸清了门道:每往前踏出一步,水面上的骷髅头便会多一分,那盏灯熄灭的可能也跟着重一分。


    约莫走了四五十步,破晓光才看清河面之上,除了骷髅头还浮着不少碎木屑,有的缺了豁口,有的长短不一,瞧那齿痕,定是水下的东西啃噬出来的。果真像他猜测的,那船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渡人的。


    第九十九步时,灯已经小得像一粒米。破晓光低头看灯,突然发现一件事:先前的每一步,他都走得魂飞魄散,只顾着护紧手中的灯,哪里有余力去看水中的景象,竟全然没留意那些浮出的脸。每一张脸,并非都是骷髅头。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第二个问题。第一百步时,破晓光问:“水底下的人还有救吗?”


    怒将沉默了三息。然后说:“有。只要你过到对岸,就能救他们。”


    破晓光低头看着那些脸。那些脸还在对着他吹气,只是力道弱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般凶戾。


    越往江心走,风越大。不是江风,是那些东西吹出来的阴风。几千张嘴同时吹,那风力能把石头吹裂。破晓光用双手死死捧着那盏纸灯,指节冻得像冰棱,指甲盖泛着青黑,可掌心的雷火却仍在执拗地烧着。雷火符的火焰再次从掌心渗出,一层一层裹住那盏薄薄的纸灯,像给灯穿了件衣服。那些吹过来的气,撞在火焰上,滋滋作响,化作白烟。可他的火也在消耗。


    每一步,火焰薄一分。每一步,灯芯短一截。


    第二百步时,灯芯只剩半寸。破晓光的魂力快见底了。他低头看向那些仰起的脸,每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有吹了一千多年的,有吹了几百年的,也有吹了几十年的,个个都在大口喘着气。有的嘴都吹歪了,有的吹得脸都扁了。但他们还在吹。


    破晓光发现一件事:那些吹得最狠的,通常都是刚死不久的;至于那些死透的,吹灯的力气明显小了很多。有一个老太太,脸皱得像干核桃,嘴都瘪了,每次吹气只有一丝风。她应该不是不想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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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吹不动了。她看着破晓光,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像希望,像认命。


    第三个问题。在第二百五十步时,破晓光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过了江,水里的东西怎么办?”


    怒将很久没有回答。久到破晓光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怒将的声音,从水面传来,沉闷如雷:“我也不知道。千年来,没人过去过。”


    破晓光心里微微发苦,自己此刻分明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偏还要忧心水里的这些亡魂。大概是信了怒将说的那句:只要他过了江,就可以救一部分还未变成骷髅的亡魂。


    他捧着那盏随时会熄灭的灯站在江心,脚下是几千张满怀期盼的脸,对岸则是茫茫未知。


    不对——破晓光忽然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你说我过了江就能救他们,可你刚才又说,我过了江,你不知道他们会怎样。那你怎么知道,我过了江就能救他们?”


    怒将沉默,随后它的声音带着笑意再度响起:“因为我不相信有人能过去。”既然没有人能过去,那话是真是假,还有在意的必要吗?


    破晓光在心里骂了声老东西,深吸一口气,往前继续走。三声鼓落,江里所有的脸同时浮出水面。几千张嘴,几千条舌头,几千口积攒了几百年的阴气,同时吹向破晓光手中的那盏灯。风势之猛,仿佛能掀翻整座山岳。


    破晓光的火焰瞬间被压到只剩薄薄一层,那盏纸灯被吹得鼓起来,灯芯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灭了。他把灯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举到最高处。那些风吹过来,从他脚下、身侧、背后穿过,唯独吹不到头顶。因为风往上吹,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直吹的风。


    可阴风如潮,仍有无数风丝从四面八方挤来,从指缝里钻来,从袖口灌来。灯还是快灭了。


    破晓光突然低头,对着江面上所有面孔说了一句话:“我过去,就回来。”


    河面上的面孔瞬间凝固,尽管无法开口,可扭曲的眉眼、紧绷的下颌,无一不在质问破晓光是否会信守承诺。


    千年来,从未有人说过这句话。他们吹灭了一个又一个渡者,那些人坠入江心,最终变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从没有人回头看一眼,更没有人说“我回来救你们”这样的话。


    那个吹了几百年的老太太,嘴突然不吹了。


    它看着破晓光,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她转身,停止了“吹”的动作。


    很快,几千张脸,几千张嘴,全部停住。他们看着破晓光,看着他手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看着他站在江心,他的身下都是血印——从来的路上,所有骷髅都在撕咬他的身体,留下了一个个齿印。


    魂力几近枯竭,那人却还在念着江里沉眠的魂灵。这个场景,在几百年前,也曾有过。他们相信了,可那人还是死了。那么这次呢?


    这一次,江下的三千张脸,做了一桩沉寂数百年未曾有过的举动。他们往后退了,退出一条路,一条从江心直通对岸的路。


    没有风吹了。破晓光捧着灯,走过那三千张脸让出的路。最后一步,踏上对岸。灯还亮着。


    破晓光立在对岸,蓦然回首,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果然他的师父才是最有慈悲心肠的,四百年前,他的师父也曾参与过怒将的过河游戏,这也是为何怒将前后说话会有矛盾的地方,或许它是想掩盖那唯一一次不算数的经历。


    三千张脸还在江里,浮在水面上,齐刷刷望着他。怒将立在对岸,胸口的双目第一次漾起了光,不是噬人的青色战意,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柔和。


    他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你赢了。”


    破晓光擦拭了下额头渗出的汗水,说道:“我并未获胜,是他们让我通过的。”


    破晓光站在对岸,看着那条江。三千张脸还在看他。他举起手里的灯,那盏薄薄的、纸糊的、差点灭了的命灯,然后转身,继续走进夜色里。


    身后,洪江的水第一次不再翻涌。那些脸,第一次不再发出嘘声。他们在等。等一个说话算话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