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陈鹏外出写生，他的老婆留在家里，还有个七个月大的女儿，楼下卖香烛的商户起火，整栋楼十九个人，只有他因为在外写生逃过一劫。


    天堂和地狱，有时候就是不到半天的功夫。


    晚上，孙阳利用吃饭间隙打车去了陈鹏家里，梧桐巷是条狭窄的旧巷子，两侧是上世纪初建造的联排洋房，如今大多破败，十八号的门牌歪斜地挂着，门前布满了绿植。


    孙阳用陈鹏给的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铁门，自从去了疗养中心，家里没人打扫，屋内灰尘厚积，地下室里堆满了被白布覆盖的画框。


    孙阳逐一掀开查看，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幅《春日》，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中是女孩在梧桐树下奔跑，母亲蹲身，正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孩子，通过色彩调适和光影运用，画面充满了温馨与生机，尽管未完成，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即将溢出的母爱与童真。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孙阳看护的病人里，已有五位临终病人向他表达过类似陈鹏生魂的恐惧，而他们的魂魄都不见了。


    正常情况下，有感知到即将死亡的病患，他们的灵魂会在肉身死亡后停留一段时间，完成未了心愿后才会消散，但在安宁疗养中心，许多亡灵就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安宁会是医院内部的一个独立组织，宣称宗旨是"减轻病人痛苦"，所有临终决策都由患者决定——包括何时停止治疗，使用何种剂量的镇静剂...


    疗养中心的投资人叶国栋，是江城当地杰出的民营企业家，前几天孙阳还在微博里刷到他，本人已经七十九岁，但照片看着不过五十出头，精神矍铄。


    人人都说叶国栋越活越年轻，作为财富榜上的神秘人物，孙阳偶尔会见他来疗养中心走动，这对于名下众多产业的执行董事长而言，本身就不太正常。


    究竟是哪里不正常？孙阳也说不上来，她只是一名低阶镇魂师，和寻常人不同，她能看到人死后的三魂，自从阴阳眼开窍后，她便被经纬司邀请进入组织，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军事化体能，战术和抗精神污染训练；同时每日还要学习灵能理论、鬼物分类学、符文基础、灵能控制法等；将危险出现时本能的“灵视”驯化为可控的“灵能”。


    镇魂师训练极为残酷，淘汰率极高，当时同期十七人，只有四名被录用，镇魂师是高危职业，录用之人会根据经纬司对镇魂师的定级每月发放一笔保底薪资，作为机动待命报酬。


    倘若镇魂师能留在总部，除了工资看涨，还能不定期享受节假日福利、疗养假期，特殊任务津贴等；到了年底，否管编内还是编外，经纬司还会统计各个镇魂师斩杀恶鬼量，再叠加发放一笔奖金。


    孙阳参选那届，总部早已满员，六年了，她一直厚颜无耻的领着低保，一次任务都没被召见过，十分稳定地保持着一阶镇魂师的水平。


    镇魂师从经纬司离开后，各为独立个体，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她也不知其它三人现状如何，是死是活？镇魂师灵能共有九个等级，一二三为下三阶、四五六为中三阶，七八九为上三阶。


    迄今为止，孙阳见过镇魂师里灵能最高阶的便是破晓光，当时他已是五阶灵能，强攻、结界、咒术早已炉火纯青。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每月收到薪资时，孙阳就常暗戳戳祈祷，希望与她同期的队友，最好无一冒尖，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水平，这样她便问薪无愧，毕竟，若是同期队友中有人突飞猛进，而自己却还停滞在一阶，那对比之下，她这六年的“稳定”就显得尤为显眼。


    “保佑保佑，保佑我的队友都是猪、都是米虫、都要不思上进、都要以不劳而获为荣、以发奋为耻......”


    至于那些在训练中灵能未能觉醒，或是抵抗不了精神压力的。经纬司会统一将受训者记忆做模糊处理，并送回社会，身上开窍的阴阳眼会重新得到封印，孙阳那一届，就有多人在面对模拟危险场景时产生心理崩溃，最终选择退出。


    淘汰的人，或满身伤痕、或眼神空洞，默默地消失在镇魂师的行列之外，仿佛从未踏入过那个神秘而严苛的组织。


    时间是个好东西，孙阳已想不起大部分人的面孔。


    阳眼可辨镇魂师灵能水平，阴眼能窥见逝者三魂，生魂掌管□□生命和生前执念；心魂掌控情感、欲望，直觉与梦境；真魂是三魂中最纯净部分，通常接受平静离体，前往轮回，不在世上滞留。


    现如今，安宁疗养中心出现多位逝者真魂缺失，遗留魂体状态异常，事出反常必有鬼作祟，作为镇魂师，她得先找出问题之根源，才好采取解决措施。


    当然，她能想到的解决措施就是摇人，把一伙同伴拉进群聊，有难同当，共商对策。


    孙阳将画包好装进帆布袋里，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的紧急电话。


    陈鹏病情严重恶化，正在抢救。


    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将老人带离医院。


    孙阳拦了辆的士，路上下起大雨，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让前方的道路模糊不清，如果猜测是真的，那么安宁疗养中心很可能是一座披着医疗外衣的屠宰场，而她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屠宰场的帮凶....


    赶到医院时，抢救已经结束。陈鹏被转入了重症监护室，身上插满了管子。


    主治医生平静的告诉孙阳，“他最多还能撑二十四小时——还有小孙，你的脸色很苍白？”


    孙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冰凉——这是亡灵大量聚集的信号。


    环顾四周，孙阳惊恐地发现病房角落里站着不止一个灰色红眼云团，而是至少七八个模糊影子，全都面向病床方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灵魂按照颜色区别，通常浑白色是正常魂体，而灰色则是变异的恶灵。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恶灵？孙阳掏出手机，佯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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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意无意地刷了两下屏幕，并未注意到手机跳转到了某app页面。视频中传来声音：“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


    她再手滑，“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日里老实本分的丈夫，竞和女同事举止亲密.....”，孙阳迅速按掉屏幕，强作镇定，力求不让鬼察觉异样，“我.....我去给家属打个电话。”


    出了走廊，孙阳再次撞见了迎面走来的叶国栋，陪同他的是安宁疗养院的张院长，后面跟着几位主治医生。


    她离开医院那会，恰逢叶国栋来医院视察，这会应该是准备离开，孙阳在人群中用余光瞥了一眼，怎么看斜方向的叶国栋都不像年纪近八十的人。


    对方一贯的风度翩翩，笑容和蔼。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孙阳还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某种草药混合着...发霉，腐朽的气息。


    送走叶国栋后，张院长和他的医疗团队返回走廊，从人群中穿过，歪头看了一眼孙阳的工牌，“孙...阳？听说你很擅长安抚躁动的病人。"


    虽是微笑着说，眼睛却透着一股精光，"302房的陈鹏对你评价很高。"


    孙阳对待每一个临终病患，都真心实意，对方对她评价高，说明她的付出得到了认可，只她不善言辞，比起当众表达，她平日里更愿暗自观察，非必要时不发表看法。


    彼时孙阳礼貌性微笑，应道：“能帮到病人我很开心！之前参加过医院组织的沟通培训，院长您当时强调的“以病人为中心”对我启发很大。”


    张院长微微点头，目光在孙阳身上停留了片刻，“很好，医院就需要像你这样用心对待病人的看护人员，对了，听说那病人脾气很暴躁，还经常摔东西？”


    “一个生病的人，否管再怎么蛮横，也都是弱者，我年轻力壮，总能制的住。”


    “哈哈哈哈你这小姑娘说话倒有一股劲，有这份心气，难怪能把那些难缠的病人安抚好。”


    张院长拍了拍孙阳的肩膀，"对了，晚上有安宁会的月度会议，在顶楼会议室，会有个表彰环节，你最近表现很出色，晚上一起参加。"


    月度会议在晚上十点，医院除了晚上几个值班人员，正常的作息就是到晚上九点，十点早过了下班时间。


    哪家正经医院会把会议放在晚上？还会专门请一个底层喽啰参会，莫不是晚上就要密谋些什么？那她也太倒霉了，迄今为止，她未击杀过一只恶鬼，或许她对自己的潜能一无所知，实际自己强的可怕也说不一定。


    现在是晚上七点多，她得单独再去确认下陈鹏的身体状况，至于周边飘散的恶灵，她是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还是待会直接冲出医院？她这一动，脏东西会不会瞬间聚拢过来，医院有这么多人在，她不能冒险将危险引向无辜者。


    深吸一口气，孙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是冬天最冷的时候，但她的后背已经微微发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