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今年二十二岁，刚从北校毕业，年纪轻轻的，有天做了个普通的肠胃镜手术，不成想死在手术台上。


    醒来的阿宝，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一道，接连听闻了自己嗝屁的噩耗。众人神情复杂，有的木讷原地眼神空洞，有的声嘶力竭地痛哭，有的在观察四周环境，似乎想找出些做梦的端倪。


    虽说阿宝没有剧烈的反应，但内心也是五味杂陈，他无法接受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脑子里回想着手术前的点点滴滴，试图找出哪里出了意外，可麻药后劲大，他对手术过程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只记得不久前被推进手术室，灯光有些刺眼，随后便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医生说了，这只是个微创手术。


    医生说没说，他自己也有判断能力，常理来讲，肠胃镜手术就是个普通手术，要不了命的。术前他还和朋友约好了周末去吃牛肉火锅。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人生就这样戛然而止，还未展翅就已折翼，自己明明还这么年轻，这才刚有了人生的梦想和计划哎.....


    周围人的哭声此起彼伏。阿宝环顾四周，发现和他同批报道的共有八人；三位老大爷、两位大妈、一位大叔；对面是个约莫两三岁的光头小男孩，还有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孩——那女孩瘫坐在地，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阿宝静静地站着，看着周围那些悲痛欲绝的人，却无法感同身受，因为自己的意识似乎都还未完全接受这突如其来的死亡现实，“这是梦嘛？——这一定是梦。”


    要怎么醒来？打自己一个巴掌试试？阿宝果断抬起手，朝自己脸上狠狠甩了一个巴掌，可自己却私号感觉不到疼痛，仿佛这具身体已不再属于自己。


    老头老太太的目光被这莫名其妙的动作吸引，短暂地从悲痛中抽离，投来诧异的一瞥，随即又沉浸到各自的哀伤里。


    阿宝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这梦为何如此真实，真实到让他分不清虚实，常识告诉自己，肠胃镜手术要不了人的命，他一定是身体麻药注射剂量过多，产生的副作用。


    可是，周边破败的环境，略显陈旧的建筑设施，都让他觉得曾经来过这里。可他确定自己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这熟悉感的来源，却毫无头绪，只觉得脑袋像是一团乱麻。


    光着脑袋的男孩懵懂无知，起初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在众人的哀嚎也哇哇大哭起来，用他奶萌的声音一口接一口叫着“妈妈”。


    阿宝的目光缓缓落在男孩身上。此刻，那小小的身躯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泪水如珠子般滚落，消瘦的脸庞上写满了惊慌。


    是不是在梦境里，这孩子都是可怜的，真要比惨，这孩子岂不是比他更惨上几分？阿宝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抱抱那个孩子，却发现自己的手径直穿过小男孩的身体，这才惊觉自己已是个无法触碰实物的灵魂。


    小男孩看见陌生哥哥做出拥抱的动作，身体下意识地往阿宝身上靠去，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碰着，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懵懂又惊恐的眼神里，满是对这个世界的困惑，一边抽噎着哭，一边伸出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想要抓住那近在眼前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大哥哥。


    此刻心绪已经说不出的寒颤。


    很快，领头的牛头马面便将众人带到一处密闭房间。房间的布局有点像学校教室，陈设简单，墙中间挂着一个石英钟表。


    众人依指令各自坐在一张白色椅子上，面前配有一张白色方桌，桌上摆放着一台已开机的台式电脑，屏幕上赫然写着一行大字，“正在为您开启往生资格考核界面.....”


    带着牛头面首的阴差自称牛哥，一口地道的东北腔，他见众人落座完毕，开始说明考试规则。


    “咱这疙瘩是“往生资格”考试专场，考两门儿，分别是《基础阴间法律》跟《阳世放下指南》，拢共十道题，考试工夫就一个钟头，满分一百，交卷儿系统自个儿判分儿，够八十分就算过，过了才能拿往生资格！大伙儿现在有啥整不明白的，赶紧问！十分钟以后，咱可就正式开考了啊！”


    牛头的声音洪亮而严肃，回荡在密闭的空间里。


    “牛哥啊，要是考试通勿过，哪能办啦？”一个大妈十分着急的开口。


    不得不说，东北腔听着有一股莫名的亲切，被叫牛哥的考官和和气气道：“哎妈呀，要是这趟没考过啊，也没事儿！底下那层地府接着给你继续考，妥妥滴！咱这旮沓讲究的是办事有准儿，不兴一杆子打死那套。你就放宽心整吧，啥时候整明白了，啥时候算过关！”


    底下那层地府继续考？这是什么意思？阿宝坐在左后方角落，倒抽了一口凉气，眼下不知道自己啥时候能醒来，他得在梦里继续应对这场古怪的考试。


    庆幸的是，他刚毕业不久，相对考场里的大叔大妈，自己在答题方面多少能占几分优势，况且他还是北校的高材生，一般卷子根本难不倒他。


    阿宝刚要举手问，被前排同一批进来的女生抢了先，“牛哥，你刚说的底下那层地府是啥子意思安？”


    因为戴着面具的缘故，众人看不清考官的神情，但能从对方说话的语气推测出，组织亡魂考试的牛头，应该是个性格随和、容易沟通的阴差。


    牛头阴差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咱们地府这考试啊，跟阳间那味儿差不多，虽说不兴补考那一套，但轮次多着呢，大家就放宽心，这层没整过，底下还有十七层候着！最后留哪层过日子，全看大伙儿生前攒的功德够不够厚实。”


    一加十七，十八层地狱？阿宝反应过来，那牛头虽然普通话说不大明白，但意思还是表达得很清楚，所以他们现在是站在最高的一层？那么，“若是这层没考过，去到其它层有何分别....”


    这时，马面在一旁补充道：“考试期间，严禁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更不许使任何作弊玩意儿——甭管是纸片子、小抄儿，还是什么“阴阳联络法器”，统统不允许。”


    等马面话落，秉着负责人的态度，牛头接着回答刚阿宝问的问题，“欸，这小哥问到点子上了，咱这考试啊，说白了就是个“魂儿分拣机”，各位现在都算“待审魂儿”，考完了按分数给你们归类归类，再看你们流转到哪层地府办手续。至于每层有啥差别——咱别急，到了地方自有其它阴差大哥给你们细细介绍！咱这儿就负责考试，别的可不多嘴。”


    这句“不多嘴”，看似平实的话，明显让在场所有人都捏了把汗——除了前排那坐着的两三岁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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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宝听后，微微陷入沉思，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和牛头马年的对话，仿佛在曾几何时上演过，但这样的梦，做一次就够让人寒颤。


    阿宝的表现明显比在场所有亡魂都镇定，或许是因为回顾过往人生时，他有限的生命里并未留下特别执念的事与特别执念的人，仅存的是对不完整人生的些许遗憾。


    在踏入房间之前，马面阴差已向众人做了简要说明。阿宝心里清楚，这场考试将决定他后续的命运——是能继续轮回转世，还是会被困在这阴间之地，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眼前这块小小屏幕上随机滚动的题目。


    1.“请问你是个好人吗？”


    2.“请问你杀过人吗？”


    3.“你觉得你可以上天堂吗？”


    4.“若往生不能为人，你还要继续轮回吗？”


    5.“你这一生，是被爱得多，还是爱别人更多？”


    6.“你的人生故事，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结局，你希望是谢谢还是抱歉？”


    7.“在“被永远铭记”和“被彻底遗忘”之间，你必须选一个，你选哪个？”


    8.“地府资源有限，摆在你面前有三个选择，只能选一个：选择1）为自己争取一次更好的投胎机会；选择2)为你在世的挚爱之人换取十年顺遂；选择3)超度一个与你素不相识但极度痛苦的孤魂。你选哪个？”


    9.“踏入轮回或受刑之前，你被问到：“抛开一切善恶评判，用一句话定义，你是谁？你的答案是什么？”


    10.“如果告诉你，你已历经千百次轮回，此生不过是其中平凡一次，未来还有无限次。这消息是让你解脱，还是绝望？”


    就这？阿宝快速扫过系统自动滚动的题目，眼下他的注意力却不在题目本身，而是房间内另外七名亡魂——他们有的是文盲，有的患老花眼，有的年龄太小，根本不具备做题的能力；剩下的即便有做题能力，也难保答案不会受趋利避害的本能影响，做出非真实的选择。


    这样的考试对所有人公平吗？眼前这场所谓的“人性考试”，似乎漏洞百出，地府的评判标准也让人心生疑虑，仅凭这些答案便决定亡魂的归宿，会不会太过儿戏？


    不对，怎么回事？阿宝注意到桌面没有鼠标，也没有键盘，那待会要如何做题？触屏吗？他用手指试探性地戳了戳，屏幕并没有反应。


    好在他沉得住气，很快便反应过来，既然是考试，一定会有答题的通道，总要有一方去推进这个事。


    难道是？也对，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做到一视同仁。没想到地府科技会如此进步，完全不逊色于阳间，同时让阿宝诧异的是，自己竟对阴间这套考试玩意，应变的如此之快。


    房内的其他亡魂已经开始骚动，“阴差，这没有键盘，没有鼠标，待会咋做题？”


    只见马面阴差以一口地道的京腔回应：“莫急，这题啊，不靠手写，也不靠嘴说，”指了指自己头上的马面，“阴间用的是人脸扫描答题系统，省事儿还环保！”


    此时，牛哥掐准时间，通知大伙，“那啥，老铁们，往生资格考现在开整，大家麻溜的！”


    众亡魂目光齐刷刷的投向牛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个麻溜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