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弃子

作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密室。


    这里是徐温平日里用来藏匿机密文书与私见绝对心腹的所在。


    此刻,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案头跳动,将徐温投射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极长。


    徐温屏退了所有人,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展开的淮南舆图。手指顺着长江水道,从金陵滑向浔阳。


    江州……救?还是弃?


    这是一个足以决定徐家生死存亡的抉择。


    若是救,怎么救?


    军心已乱,宿将畏战。


    若要真救,就必须动用黑云都!


    那可是当年杨行密一手调教出来的死士,将士皆披重型黑甲,刀枪不入,每逢战阵如黑云压城,所向披靡。


    可若是这支黑云都去了江州,再遇上那邪门的“天雷”怎么办?


    一旦再遭重创,甚至全军覆没,他在广陵的统治根基就会彻底动摇!


    “不行!绝对不能冒这个险!”


    徐温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指甲划破了纸面。


    “江州虽险,毕竟是外围。”


    “只要我徐家的根基还在,只要长江天险还在,丢了一个江州,大不了退守江北,徐徐图之。”


    “可若是弃守……”


    徐温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


    弃守江州,意味着长江防线洞开,不少人一定会借机发难。


    “这丧师辱国之罪,太重了,我徐温担不起,也不想担。”


    他的目光游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秦裴。


    “秦将军啊秦将军,非是我徐温见死不救,实乃……天意难违啊。”


    徐温的嘴角微微上扬,泛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狞笑。


    “你若活着回来,不过是一介败军之将。”


    “你活着一日,便是在时刻提醒着朝野上下,这江州之败,乃是我徐温筹谋之失。”


    “故而……你最好的下场,便是死在江州,以身殉国。”


    徐温在狭窄的密室中踱步,声音低沉幽暗,宛如夜枭低鸣。


    “你若战死,便是我淮南的千古忠烈!”


    “我会令史官为你立传,将你推举为力抗强敌、誓死不退的国士。我要借你的血,去激荡三军将士的胆气,将他们对战败的惊惧,通通易作对刘靖的切齿仇恨!”


    “如此一来,江州之失,便非我徐温调度无方,而是‘气数使然’,是‘寡不敌众’!”


    “而我,只需在朝堂之上洒几滴痛惜之泪,再为你极尽哀荣,便能消弭这场大败带来的非议,甚至借此收拢人心,令权柄更甚往昔!”


    “至于江州城内那数千条性命……哼。”


    “为了我徐家的大业,为了这淮南的基石,诸位……便请早登极乐,莫要怪我心狠了!”


    想通了这一节,徐温眼中的挣扎彻底消失。


    他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那张决定了数千人命运的绢帛上,写下军令。


    “传令秦裴:刘贼势大,妖法难测。为保全大军元气,着即刻……弃守江州,全军渡江北撤!”


    这道命令看似是让秦裴撤退,实则是一道催命符。


    徐温心里清楚,在大军压境、人心惶惶的此刻,让秦裴带着残兵败将渡江,面对宁国军的水师截击,无异于自杀。


    “来人!”


    徐温收好密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平静。


    “加急,送往江州!”


    ……


    三日后,建昌大营外。


    官道尽头,尘土遮天蔽日,隆隆的脚步声仿佛闷雷般由远及近。


    柴根儿率领的一万主力大军,终于赶到了。


    这位一路急行军而来的悍将,此刻满脸征尘,铠甲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眼窝深陷,但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却透着一股兴奋。


    他身后的一万士卒虽显疲态,但队列整齐,杀气腾腾,如同一群刚刚出笼的饿狼。


    “大帅!俺来了!”


    柴根儿翻身下马,盔甲哗啦作响,几步冲到刘靖面前,单膝跪地,大嗓门震得周围人耳朵嗡嗡响:“这一路俺可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没耽误大帅的事儿吧?”


    刘靖看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却斗志昂扬的虎狼之师,满意地点了点头,亲自上前扶起柴根儿,拍了拍他满是灰尘的肩膀。


    “不晚,来得正是时候!”


    刘靖目光扫过全军,声音沉稳有力:“弟兄们一路辛苦,但现在的江州,就像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的肥肉,正等着咱们去吃!”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传令官喝道:“传令全军!就在此处安营扎寨,休整一日!把带来的酒肉都拿出来,让弟兄们吃顿饱饭,睡个好觉!”


    “养足了精神,明日随我兵发浔阳,一鼓作气,拿下江州!”


    “诺——!!”


    万军齐呼,声震云霄。


    一日后。


    经过一昼夜的休整,宁国军洗去了长途奔袭的疲惫,士气达到了顶峰。


    刘靖没有片刻耽误,当即拔营起寨。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在那面“刘”字大旗的指引下,带着吞噬一切的气势,直奔江州治所浔阳而去。


    两日后,拂晓。


    当第一缕晨曦如同利剑般刺破东方的薄雾,照亮了远处那条横亘天地的巨大玉带时,正在急行军的刘靖猛地勒住了战马。


    他策马冲上一处高岗,马蹄踏碎了深秋的枯草。


    这里的风很大,带着特有的湿润与凛冽,吹得他身后那袭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眯起双眼,透过层层晨雾,极目远眺。


    那里,是一条宽阔无边、浩浩荡荡、奔流不息的黄色巨龙——长江!


    而在那滚滚江水之畔,一座孤城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便是他此行的终点,江州浔阳。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看着那滚滚东逝水,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惊涛拍岸声,刘靖心中积蓄已久的豪情与野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这便是长江!


    这便是横亘在南北之间,阻挡了多少英雄豪杰北伐梦、又粉碎了多少胡虏南下梦的天堑!


    数百年来,多少王图霸业,都在这滔滔江水中化为泡影。


    而今日,他刘靖,终于站在了这里!


    脚下的这片土地,名为江州。


    它北扼长江,南控赣赣,七道通衢。


    谁占了这里,谁就扼住了江南的咽喉,谁就有了问鼎天下的资格!


    进,可顺江而下,直捣广陵,一统东南;退,可据险而守,坐看中原风云变幻。


    刘靖回首,看向身后那支绵延数里、虽然疲惫却依旧如钢铁洪流般的大军。


    晨光洒在玄山都的重甲上,反射出冷冽的寒光。


    那一张张沾满征尘的面孔,此刻也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条大江,看到了那座城。


    这就是他们要征服的地方!


    刘靖缓缓伸出手,向着那滚滚长江虚空一握,仿佛要将这万里江山都握在掌心。


    “江州,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眼中闪烁着名为“野心”的火焰,胸中激荡着吞吐天地的气魄。


    徐温、钱镠、马殷……还有北方的那个庞然大物。


    你们且看着吧。


    这乱世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刘靖,定要从这乱世之中杀出一条血路,终结这五代十国的百年离乱,扫清这寰宇的尘埃,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锵!”


    刘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直指那座在晨雾中瑟瑟发抖的浔阳城,声音如雷霆炸响,穿透了漫长的队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日落之前,我要在浔阳城头饮马长江!”


    “杀——!!”


    原本沉闷的行军队列,瞬间被这一声怒吼引爆。


    这一番话,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击穿了将士早已麻木的躯体。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极限的精神共鸣。


    因为大帅信他们,所以他们就能做到!


    大帅的目标,便是他们的目标!


    大地开始颤抖,黑色的洪流再一次提速!


    与此同时,江州治所,浔阳郡。


    这座扼守长江天险、见证了数百年兴衰更替的古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云之下。


    厚重的乌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天空压得极低,透不出一丝光亮。


    凛冽的江风夹杂着深秋特有的湿冷雾气,穿过空荡荡的街道,掠过紧闭的门窗,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似乎在为这座即将易主的城市唱着最后的挽歌。


    整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与疯狂交织的气息。


    城东,那是浔阳城内最为富庶的所在,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林氏大宅,此刻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都仿佛显得有些瑟缩。


    大宅深处的密室之中,灯火通明。


    平日里总是高谈阔论、自诩清流,在诗会上挥斥方遒的林家家主,此刻正屏退了所有无关的下人,只留下了两名绝对心腹。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躁,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赫然摆放着两面截然不同的旗帜。


    一面是绣着“吴”字、镶着金边的杏黄旗,那代表着他们林家过去十几年来的效忠对象。


    而另一面,则是早已命人悄悄赶制好的、绣着斗大“刘”字、针脚甚至还有些粗糙的赤红战旗。


    “那秦裴已经疯了!他下令封锁了四门,还在强征青壮上城,说是要与城偕亡。”


    “咱们……咱们真的要陪着那个疯子死守吗?”


    老管家压低了声音,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惶恐,声音都在发颤。


    林家主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捻着胡须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芒。


    “死守?哼,那是当兵的事,与我林家何干?”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两面旗帜,声音低沉而沙哑:“这乱世之中,方镇诸侯如走马灯般变幻,唯有我们这些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大族,才是万年不倒的根本。”


    “他秦裴若能守住,咱们就出粮出人,博个忠义之名,反正也就是损点钱财,伤不到筋骨;若守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面赤红的战旗上,眼神变得阴狠:“这面红旗,就是咱们献给刘靖的见面礼。”


    “听说那刘靖虽然出身寒微,但最喜千金买马骨。咱们林家若是第一个倒戈,这从龙之功,足以保我林家再富贵三代!”


    “传令下去!动作要快!”


    林家主猛地挥手,仿佛挥去了一切道德与忠诚的束缚:“把府中所有的金银细软,全部埋到后花园那口枯井里!”


    “还有,把那些貌美的丫鬟、还没出阁的小姐,都给我藏到地窖去!”


    “乱兵进城,可是不长眼睛的,那是咱们林家的底子,绝不能有失!”


    与城东的算计不同,城西的陋巷,此刻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因为秦裴下达了“坚壁清野”的死令,城外十里内的民房被尽数拆毁。


    无数失去家园的流民,拖家带口,像被驱赶的牲畜一样涌入城中。


    他们挤满了原本就狭窄肮脏的巷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家米铺前,围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


    寒风中,一名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妇人,紧紧抱着怀中饿得啼哭不止、声音已经微弱如游丝的婴儿,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不住地向那紧闭的店铺门板磕头。


    “店家!求求您了!行行好,卖我一升米吧!孩子都要饿死了!求求您了!”


    她的额头已经磕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合着泪水和污泥,显得格外凄惨。


    “吱呀”一声,门板卸下了一块。


    米铺店家那张肥硕的脸露了出来,但他并没有丝毫怜悯。


    他冷着脸,指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佣仆,正在给门口挂着的米价牌子上换上新的数字。


    从昨日的每斗五十文,直接涨到了每斗八百文!


    “没钱?没钱就滚远点!别挡着我做生意!”


    店家厌恶地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如今宁国军大兵压境,这米可是救命的东西!”


    “八百文都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换了别处,你有钱都买不到!不想买?哼,后面有的是人抢着买!”


    街角处,一群被强行抓来的壮丁,正被几名手持皮鞭、满脸横肉的军汉驱赶着往城墙方向走。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却如同待宰的牲口一般,被绳索绑成一串。


    “当家的!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爹!爹!我要爹!”


    女人的哭喊声、老人的哀求声、孩子的尖叫声,还有那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沉闷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浔阳城的上空回荡,经久不散。


    而在城头的军营里,恐慌的情绪更是像瘟疫一样蔓延,腐蚀着每一个士卒的意志。


    一群守夜的士卒围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不安的脸庞。


    他们一边擦拭着手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横刀,一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交谈。


    “听说了吗?那刘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的煞星下凡!是专门来收人命的!”


    “真的假的?有那么邪乎?”


    “还能有假?我表弟在洪州当差,那是亲眼所见,侥幸逃回来说得真真的!”


    “说那刘靖能召唤天雷,只听‘轰’的一声,几百斤的大石头都能被炸飞!城墙那是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塌了!”


    说话的士兵咽了口唾沫,眼中满是恐惧:“咱们这城墙虽然厚,能挡得住刀枪,还能挡得住天雷?”


    “到时候,咱们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我的娘咧……那咱们这不是在等死吗?这仗还怎么打?”


    “嘘!小声点!被虞候听见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座城,看似还在负隅顽抗,实则在刘靖的大军到来之前,心已经死了。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摇曳不定。


    “砰!”


    秦裴猛地将那封刚刚送到的广陵密信拍在桌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名贵的木桌拍出了一道裂纹。


    “混账!简直是混账!”


    这位为淮南出生入死半辈子的老将,此刻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如血:“徐温那个老匹夫!”


    “是他逼着我去打洪州,如今战败了,非但不派一兵一卒来援,反而让我弃城?让我渡江撤回淮南?!”


    “他把我和这几千弟兄当什么了?夜壶吗?!用完就扔?!”


    “弃守……北撤……”


    秦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副明光铠和那柄伴随他征战半生的横刀。


    那是他身为武将的荣耀,是他对淮南杨氏的一片赤胆忠心。


    “我秦裴十六岁从军,追随先王南征北战,身上留下了三十七道伤疤,才换来了这江州刺史的位置。”


    “我在先王面前,曾立誓要守好这淮南的大门,人在城在!可如今……”


    “如今,徐温那个老匹夫,为了保全他徐家的私兵,为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然让我把这经营了两年的基业拱手让人?!”


    “竟然让我带着这几千弟兄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与被背叛的愤怒,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涌。


    但他还心存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这只是徐温的一时糊涂?


    也许他只是不知道真实惨状?


    “我要去看看……再去看看这江州城……”


    秦裴披上一件半旧的披风,推开房门。


    此时正值日中,但那惨白的阳光却毫无温度,冷冷地洒在死寂的街道上。


    秦裴登上了浔阳城的城楼。


    凛冽的江风如刀割面,吹得他满头白发凌乱飞舞。


    他扶着冰冷粗糙的女墙,借着正午极佳的天光,向外眺望。


    正因为是正午,他才能看得如此清楚,才看清了那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景象。


    为了坚壁清野,城外十里的民房已被拆毁,数万流民涌入城中。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仅剩的一点家当。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啜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洪流,冲击着他的耳膜。


    在一处避风的墙角,他看到了几个被强征入伍的新兵。


    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握着磨尖的竹枪,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迷茫。


    看到秦裴走来,他们慌乱地想要站起行礼,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手脚僵硬。


    秦裴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心中一阵绞痛。


    他踉跄着走下城楼,像是逃避什么似的,却鬼使神差地走进了伤兵营。


    一掀开那厚重的草帘,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昏暗的油灯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重伤的士卒。


    有的断了腿,有的被烧伤了半边脸,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炼狱。


    一名失去左臂的老卒看到了秦裴,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微弱却充满了希冀:“大帅……咱们……咱们能守住吗?我这只手……没白丢吧?”


    秦裴看着他那只随风荡漾的空袖,如鲠在喉,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如果他遵令北撤,这些重伤员根本无法随行。


    他们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抛弃在这座孤城,悲惨地等死。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秦裴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仓皇地冲出了伤兵营,回到那死一般寂静的书房。


    他瘫坐在胡床上,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抽去了。


    就在秦裴心死如灰、陷入绝望的深渊之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秦安,缓步走了进来。


    他是秦裴的亲侄子。


    他太了解自己的叔父了——愚忠、爱兵如子、却又有着武人特有的耿直秉性。


    秦安走到案前,先是默默地替叔父续了一杯热茶,然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平缓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寒意:“叔父,您还在为那封密信而纠结吗?”


    秦裴没有抬头,只是声音沙哑地问:“安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撤吗?”


    “撤?”


    秦安发出一声短促而讥讽的冷笑,他直视着秦裴的眼睛,字字诛心。


    “叔父,您真以为,只要我们渡江回去了,徐温就会放过我们?”


    “侄儿虽不才,却也能为您算出这回去之后的三种死法!”


    秦裴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三种死法?”


    秦安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种,夺权削兵,圈禁至死。”


    “您带着这三千残兵回去,那就是败军之将。”


    “徐温生性多疑,他岂会容您这样一个掌握了江州虚实、又心怀怨气的老将在外?”


    “您一过江,兵权必会被夺。”


    “在广陵那个人吃人的地方,还能活几天?”


    “最好的下场,不过是给您一个空头的闲散虚衔,让您在宅邸里慢慢老死,眼睁睁看着您的部下被拆散、被吞并、受尽欺凌!”


    秦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秦安没有停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种,构陷罪名,明正典刑。”


    “此次丧师辱国,丢了洪州又丢江州,总要有人来顶这丧师之罪吧?”


    “徐温会承认吗?绝不会!”


    “他只会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您头上!到时候,他只需让那严可求伪造几封您与刘靖‘暗通款曲’的信件,再找几个软骨头做伪证,您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您的一世英名,将化为乌有,死后还要背上‘叛国’的骂名!”


    这一刀,扎得秦裴浑身颤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桌面。


    秦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森然:“第三种,也是最可能的——死于非命,无声无息。”


    “就算您侥幸躲过了前两种,以徐温父子的心胸,能容得下一个知道太多内幕、甚至可能威胁到他们的宿将吗?”


    “一杯毒酒,一场‘意外’,或者是一次看似平常的刺杀,您就会消失得无声无息。”


    “到时候,徐温还能假作慈悲地给您掉几滴眼泪,再把您的死因推给刘靖的刺客!”


    “这三种死法,叔父,您选哪一种?”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秦裴粗重的喘息声。


    他想反驳,却发现每一个字都无从反驳,因为那正是徐温做得出来的事。


    秦裴看着这个平日里虽有机灵、却从未如此深谋远虑的侄子,眼中忽的闪过一丝狐疑。


    似乎……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太了解秦安了。


    这小子虽然有些小聪明,但绝无这般纵横捭阖的见识,更不可能把天下大势分析得如此透彻,甚至连刘靖的心思都摸得一清二楚。


    “安儿。”


    秦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这些话……字字珠玑,句句诛心,不像是你能说得出来的。”


    “说吧,这是谁教你的?”


    秦安脸上的狂热僵了一下,随即苦笑着叹了口气,双膝一软,跪倒在秦裴面前。


    “叔父明鉴……这确实不是侄儿一人的主意。”


    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一种被大势裹挟的坦诚:“这是……军中各位校尉、都虞候,还有城内几大世家的家主,私下里商议出的结果。”


    “他们不敢直接来找您,怕被您治罪,所以才托侄儿来做这个说客。”


    秦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发涩:“叔父,您还没看出来吗?人心……早就散了。”


    “没人想死,更没人想给徐温那个老匹夫陪葬。”


    “大家都在看着您。”


    “您若不降,今晚或许就会有哗变;您若降了,大家才能活。”


    “侄儿刚才那些话,不过是把这满城文武、世家豪强的心里话,替他们说出来了而已。”


    听完这番话,秦裴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根脊梁骨。


    原来如此。


    所谓的“大义名分”,不过是众人为了活命,而强加在他这个主帅身上的托词罢了。


    “哈哈哈……好,好一个众望所归!”


    秦裴突然发出一阵凄凉的笑声,笑出了眼泪。


    那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三分自嘲,七分决绝。


    他抬手狠狠抹去眼角的浊泪,原本佝偻的背脊虽然依旧沉重,却慢慢挺直了几分。


    既然忠义已是死路,那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看向秦安,眼神中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等待下文的默认。


    见火候已到,秦安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激昂与诱惑。


    “叔父,既然徐温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何不换个活法?”


    “刘靖出身寒微,却能在短短数年间席卷江南,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赏罚分明!”


    “靠的是与士卒同甘共苦!”


    “他能数日破豫章,靠的是那神鬼莫测的‘天雷’手段,更是因为他顺应天命,深得人心!这才是乱世之中真正的潜龙!”


    “他现在虽然大胜,但根基尚浅,正是求贤若渴之时。”


    “他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像叔父您这样名震一方的宿将!”


    “是您麾下这几千百战余生的精锐!更是一座可以扼守长江、让他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城!”


    说到这里,秦安凑近了一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叔父,您若此时献城,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这叫‘举州从龙’!叫‘雪中送炭’!”


    “您是带着整个江州的版图、带着数千精兵、带着您几十年的威望去入伙!”


    “刘靖为了向天下人展示他的胸襟,为了收拢人心,他会怎么对您?”


    “他说不定不但不会削您的兵权,反而会加封您为江州之主,让您继续镇守此地,成为他麾下独当一面的重臣!”


    “将来刘靖若能问鼎天下,咱们秦家的富贵,将远不止于一个江州刺史!”


    “这才是大丈夫建功立业的阳关大道啊!”


    但秦裴眼中还有最后一丝犹豫:“可是……若是降了,我岂不是成了背主之贼?这名声……”


    “名声?”


    秦安冷笑一声,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大义名分。


    “叔父!您糊涂啊!”


    “我们这么做,不是背叛淮南!是淮南先背叛了我们!是徐温先抛弃了我们!”


    “您看看城外那些即将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看伤兵营里那些等死的兄弟!如果您为了所谓的愚忠而撤退,他们就都得死!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义!”


    “我们献城投降,是为了保全这满城百姓免遭战火涂炭!是为了不让麾下这几千忠心耿耿的弟兄白白送死!是为了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此乃顺天应人之举!是为苍生计!为袍泽计!是大仁!是大义!何谈背叛?!”


    良久。


    秦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原本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浓浓的杀意与决绝:“既然徐温不仁,就休怪老夫无义!”


    “这江州,我不走了!我要把它,当做一份大礼,送给刘靖!”


    说罢,他拿起桌上那封密信,凑到烛火旁。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来人!带信使上前!”


    “吱呀——”


    书房的门被推开,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押着那个还在门房里喝水歇息的广陵驿卒走了进来。


    这驿卒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风霜。


    他手里甚至还捧着半碗没喝完的热水,嘴角挂着水渍。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抹了抹嘴,露出了一个憨厚讨好的笑容。


    “秦帅……”


    驿卒不明所以,还以为是要打赏自己,连忙放下碗,跪在地上磕了个头:“信送到了,小的任务完成了。”


    “不知秦帅可有什么回信,需要小的带回广陵禀报徐公?”


    秦裴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就像是一口已经枯竭了千年的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驿卒。


    看着他那充满希冀的眼神,看着他那因为常年骑马而磨破的衣袖。


    这个年轻人,或许还在憧憬着几贯赏钱,回家给老娘买件新衣裳。


    但他不知道,他拼了命送来的,不是救命的军令,而是一道催命符。


    无论是对秦裴,还是对他自己。


    “回信?”


    良久,秦裴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必了。”


    “因为……广陵从未有过任何军令送来。你也……从未到过江州。”


    驿卒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秦帅,您……您这是什么意思?小的明明……”


    “动手。”


    秦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座大山。


    “噗嗤!”


    站在驿卒身后的亲卫没有丝毫迟疑,手中早已出鞘、寒光闪闪的横刀猛地挥下。


    动作利落,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一道凄厉的寒光闪过。


    驿卒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甚至眼神中的疑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他的头颅便已经离开了脖颈,骨碌碌滚落在那堆黑色的信灰旁。


    “滋——”


    鲜红的热血激射而出,溅在秦裴那双半旧的皂靴上,也溅在了那堆黑灰之上。


    红与黑,热血与灰烬,在这一刻融为一体。


    秦裴没有转过头去,也没有闭上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漫延开来的血泊。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淮南秦裴。”


    秦裴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是先王所赐。


    他看也没看,反手一掷,“叮”的一声,佩刀钉在了梁柱之上,刀尾嗡嗡作响。


    “只有……江州,秦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