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指鹿为马

作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九月深秋,江南西道的天畴澄澈得宛若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蓝玉,几缕薄云慵懒地挂在天边,像是随手抹上的淡墨。


    金风过处,饶州乡间那连绵的稻田便翻涌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数枚铜钱在风中碰撞的脆响。


    田垄之间,戴着斗笠的农人们正挥汗如雨。


    那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滴入脚下的泥土,却不再像往年那般带着苦涩。


    往年此时,那是官府催科逼税的“鬼门关”。


    恶吏如狼似虎,拿着“大斗进、小斗出”,一脚重重地踢在斛上,不知要震掉农人多少血汗。


    那时的田间只有妇人的哭号与男人的叹息,每个人的眼神里都是望不到头的绝望。


    可今年,截然不同。


    “李三哥!手脚快点哦!”


    隔壁田垄的汉子直起腰,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揩了揩汗,嗓门不小,但话语里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调子:“我看你家这丘田,稻穗都快拖到泥里去哉,今年怕是比往年要多收个两三斗哦?”


    被叫作李三哥的汉子咧开嘴,露出因常年咀嚼槟榔而染得发黄的牙齿,那笑容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精明:“两三斗?侬也太小看我这块田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托节帅的福,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那新政,不用再给那些逃户缴人头税了,这省下来的就是自家活命的粮食啊!”


    他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中放光:“我昨夜里自家偷偷算过,这一亩田,少说能多打出三斗半的干谷!”


    “够家里几个小囡敞开肚皮吃到明年开春,说不定还能有余粮去镇上换几尺新布,给婆娘和娃儿做身新衣裳哩!”


    “那敢情好!真是好日子嘞……”


    那汉子羡慕地感叹了一句,眼中满是希冀:“这日子,总算是有个盼头了。”


    打谷场上,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景象。


    一名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正端坐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


    往年此时,在旧制之下,收粮的胥吏有一套吃人不吐骨头的潜规则,美其名曰“常例”。


    那时的打谷场,气氛肃杀得如同刑场。


    农人将辛苦打下的谷子颤颤巍巍地倒入官府的大斛之中,那斛底往往都事先抹了一层湿泥,好粘住几升粮食。


    待到粮食快要装满,负责监收的胥吏便会慢悠悠地踱过来,也不说话,只是抬起穿着皂靴的脚,对着木斛的侧壁“砰”地一声闷响,重重一踹。


    这一脚,便是所谓的“踢斛”。


    随着这一脚,原本松散的谷粒在震动下瞬间变得紧实,整个平面“唰”地一下就矮了半寸。


    农人的心,也跟着这半寸,沉到了谷底。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再从自家的粮袋里,掏出那救命的粮食,将这半寸重新填满。


    但这还没完。


    填满之后,胥吏会用那双油滑的眼睛盯着你,示意继续往上堆。


    农人只能咬着牙,将谷子小心翼翼地堆出一个尖顶,直到谷粒开始簌簌滚落。这个过程,便是“淋尖”。


    最后,那胥吏会拿起一根特制的量杖,或是干脆用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尖顶上一抹,将那多出来的“一尖”粮食,不偏不倚地扫进自己脚边一个专用的私囊里。


    这一尖,少则一两升,多则三五升,美其名曰“雀鼠耗”,实则是他们中饱私囊的油水。


    整个过程,农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敢怒不敢言,稍有怨色,便是一顿鞭子伺候。


    可如今,这打谷场上的天,变了。


    那身穿黑色皂衣的胥吏,面前同样摆着一个大斛。


    但这斛是节度使府统一监造的,斛口边缘镶着一圈铁皮,杜绝了任何偷工减料的可能。


    农人将谷子倒入斛中,胥吏并未催促,只是静静看着。


    待到谷子冒出斛口,他拿起一根方方正正、打磨得极其光滑的木尺。


    这木尺上,用朱砂清晰地刻着三个字——“平斛尺”。


    这便是节帅亲定的规矩。


    胥吏将“平斛尺”在农人面前亮了亮,示意其平直无欺,然后稳稳地将其平压在斛口边缘,手臂用力,“唰——”地一声,一刮到底。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迟疑。


    那被刮下来的、多余的谷粒,顺着木尺的光滑表面,“哗啦啦”地落回了农人自己的麻袋里。


    那声音清脆悦耳,落入农人的耳中,不啻于天籁之音。


    看着自己袋里那多出来的一捧救命粮,那汉子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胥吏,又看看那根“平斛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往年,就这么一捧谷,能多熬出好几顿救命的米汤,家里几个小的饭碗里,也能多见几粒米星子。


    旁边一个排队等候缴税的老农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用带着地方口音的话小声对张大牛说:“大牛哥,侬这三石二斗的谷,按今年的新章程,能抵多少铜钿(tóng dián)哦?”


    张大牛也是一脸茫然,往年粮价高,但官府收税时却往死里压价,里外里都是盘剥。


    就在这时,那名负责唱喏的胥吏朗声高唱:


    “张大牛,实收稻谷三石二斗,依节帅府新定市价,斗米三十七文,共计折钱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所有税款,皆按‘足陌’实收,不得短陌!”


    这话一出,不仅张大牛愣住了,周围所有的农人都“嗡”地一下炸开了锅!


    “老天爷嘞!一斗米才算三十七文?”


    一个汉子惊呼出声,满脸的不可思议:“我上个月去洪州那边走亲眷,听船上的客商讲,他们那一斗米都涨到一百五了,还要抢嘞!”


    “足陌!阿哥你听清爽没,是‘足陌’啊!”


    另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如今这世道,哪个衙门收钱不是用‘省陌’的?八百文、七百文就当一贯钱花了,到了咱们刘节帅这里,竟然是一千文当一贯,实打实的算!乖乖,这……这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啊!”


    “可不是嘛!”


    之前的汉子也回过神来,一拍大腿,激动地接口:“前年危全讽还在的时候,市面上一斗米也要卖到八九十文,轮到咱们缴税,他偏按一斗二十文给咱们算,收钱的时候还用‘省陌’,里外里扒皮,那不是明抢是啥!”


    那唱喏的胥吏听到议论,脸上也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


    “节帅有令!我宁国军治下,务必粮价平稳,民生安定!这斗米三十七文,乃是节帅亲自核定的丰年官价!这‘足陌’之制,更是节帅亲定,与民让利!天下大乱,独我饶州丰饶,此皆节帅之功!”


    那胥吏说完,看向张大牛,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容,他指着账簿上的数字,大声解释道。


    “你这税钱是一贯一百八十四文。节帅有令,凡税不满十文的零头,都舍了,不算!”


    他拿起笔,在“四文”上轻轻一划,再次高声道。


    “所以,侬只要缴一贯一百八十文就够了!”


    这话一出,比刚才的“足陌”带来的冲击还要巨大!


    “舍……舍掉了?!”


    张大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可是四文铜钿啊!够买两个热乎乎的饼了!”


    周围的农人再次爆发出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


    往年,官府收税恨不得从你骨头缝里多榨出一文钱来,何曾见过主动给百姓免钱的?


    这已经不是仁政了,这是闻所未闻的恩典!


    那胥吏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自豪感。


    他挺直了腰杆,仿佛自己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戳脊梁骨的“狗腿子”,而是节帅仁政的执行者。


    张大牛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钱袋,在无数双羡慕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数出了一贯一百八十文铜钱,交到了佐吏手中。


    随着胥吏一声“足额完纳!”,他身旁的佐吏立刻在账簿上勾画一笔,随后拿起一颗刻好的红印章,在张大牛递过来的那张粗糙的桑皮纸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红泥鲜艳。


    胥吏双手将那张纸递还给张大牛,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威严:“拿好了,这是你的‘完税凭证’。”


    “节帅有令,凭此证,今年之内,任何差役不得再以任何名目向你摊派一文钱、一粒米。若有人敢乱伸手,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县衙击鼓,节帅说了,发现一个,砍一个!”


    张大牛颤抖着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就像捧着自家的传家宝。他眼眶微红,冲着歙州的方向,“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青天大老爷啊……”


    而这样充满了丰收喜悦的场景,正在饶、信、抚三州的沃野上,处处上演。


    一封封记录着钱粮入库的加急文书,一车车满载着金秋赋税的骡马队伍,正如同百川归海一般,朝着整个宁国军的心脏——歙州,汇集而去。


    秋风猎猎,卷起玄色的旌旗。


    数十名披挂着全套步人甲的玄山都锐士,如同一尊尊黑色的铁塔,沉默而肃杀地矗立着。


    在他们众星拱月般的簇拥下,一人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紫锥马上。


    那马通体紫红,肌肉线条流畅如绸缎,时不时打着响鼻,刨动着蹄下的泥土。


    马背上的人,他身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暗金色的裲(liǎng)裆甲,甲片上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身后一领墨色披风,在猎猎秋风中翻飞舒卷,如墨色的鹰翼。


    他并没有佩戴兜鍪,任由微凉的秋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鬓角,将几缕黑发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既无喜悦,也无威严,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


    正是如今手握四州之地的宁国军节度使,刘靖。


    他看到了那沉甸甸的稻穗,看到了胥吏手中那平平正正的量斗,也看到了无数如同张大牛般的平民百姓。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刘靖深吸了一口空气,那里面有着稻香,有着阳光暴晒后干草特有的暖味。


    这种味道,比这世间任何一种龙涎香、苏合香都要好闻,都要让人迷醉。


    “这就是人间烟火气啊。”


    刘靖轻声感叹,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岁风调雨顺,又是个丰年。”


    “只有百姓碗里有了饭,不被饿死,他们才不会变成流民,不会变成贼寇。”


    “我这腰间的刀,才能握得稳;我这脚下的基业,才不会是空中楼阁。”


    他看似在欣赏这片丰收的画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如同一台精密的算盘,正在飞快地拨动着。


    一石米,可以养活一名士兵多少天。


    眼下这片金色的海洋,在他眼中,早已化作了无数枕戈待旦的士卒,化作了攻城拔寨的刀枪剑戟,化作了那舆图之上更广阔的疆域。


    看了一阵后,他缓缓收回目光,眼神中的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乱世枭雄。


    “走,回府。”


    他一抖缰绳,紫锥马发出一声轻嘶,四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向城中驰去。


    ……


    回到歙州节度使府,刚跨进二门,节度推官朱政和便抱着一摞厚得压手的文书迎了上来。


    他那因常年打算盘而布满老茧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账簿的边缘,步履间透着一股只有“家底厚实”才能走出的自信与轻快。


    “节帅!”


    朱政和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饶、信、抚三州夏秋两季的税收细目,以及府库最新的钱粮盘点,都在这里了。”


    “这一季,可是个大大的肥年啊!”


    刘靖解下肩头那领沾染了些许尘土的墨色披风,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侍女。


    他大步迈入书房,那虎皮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仿佛在承载着这位江南霸主的重量。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接过文书,借着窗外明净的天光,认真翻阅起来。


    如今的税收账目,清清爽爽,再无往日那种层层盘剥、火耗巨大的糊涂账,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刘靖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迹未干的数字,目光最终定格在汇总页上。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开来。


    三州今岁实收税钱三十二万贯!


    粮草二十六万石!


    折色绢帛四万三千匹!


    这还只是今年的新税。


    若算上之前三州各地常平仓的盈余、这一年来商队从江淮、两浙置换回来的存粮,以及抄没危全讽所得的“横财”,如今节度使府实际掌控的粮草,总计高达——四十三万石!


    “四十三万石……”


    刘靖看着这个数字,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如同战鼓的前奏。


    这不仅仅是一串冰冷的数字,这是血肉,是性命,是称霸的资本。


    刘靖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笔账。


    按照军制,一名全副武装的战兵,每日除了基本的两升糙米外,还需要配给一定量的盐、酱菜,若是精锐,隔三差五还得见点荤腥。


    算下来,一名士兵一年光吃,就要消耗七石二斗粮。


    但这只是人吃的。


    战马呢?


    一匹战马的食量,抵得上三五个壮汉,还得喂精料、黑豆。


    还有民夫的口粮、路途的损耗、仓储的霉变……


    综合算下来,要养活一支能打仗的精锐,平均一人一年得备下近二十石的物资储备。


    但这四十三万石,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哪怕从今天开始,这三州之地遭遇大旱、蝗灾,颗粒无收,光是让刘靖现有的三万精锐张嘴吃饭,不计任何战马损耗,也足以让他们衣食无忧,足足支撑两年!


    而在那些朝不保夕、兵无隔夜粮的邻居眼里,能有两年的存粮,这已经不是富裕,而是神话!


    若是将这笔粮草全部投入到一场战争中去,按照一人一年二十石的综合损耗来算,这四十三万石,足以支撑一支两万人的精锐野战军团,在境外进行长达一年以上的持续作战,而无需后方再输送一粒米!


    去看看隔壁的钟匡时,再看看那边的彭玕。


    刘靖看着那个惊人的数字,眼中的笑意却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警惕。


    他们的士卒恐怕还在为一日两餐稀粥而发愁,甚至还要掺着米糠度日。


    而我麾下的儿郎,却已能食有精米,日有荤腥。


    他缓缓合上文书,目光深邃而冷静。


    这不仅仅是口腹之欲的差别,更是军心士气的鸿沟。


    古人云:‘足食足兵’。


    四十三万石,这确实是我的底气。


    但前世读史,官渡之战,袁绍粮草十倍于曹操,却一败涂地。


    富裕,能养精兵,也能养出骄兵。


    当兵的吃得太饱,容易惜命;过得太好,容易丢了血性。


    刘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练的士兵,心中暗自敲响了警钟:


    钟匡时的士卒虽食不果腹,但正因如此,他们是为活命而战的亡命徒,一旦接战,必是悍不畏死。


    而我麾下的儿郎,餐餐皆是精米白面。


    安逸足以消磨斗志,富足最易滋生骄惰。


    若他们因此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失了那股悍勇之气,此战胜负,尚未可知。


    钱粮只是基础,能不能赢,还得看这口刀磨得够不够快!


    看来,这次出征,军纪要抓得更严些才行!


    胜负未分,甚至更加凶险!


    钱袋子鼓了,腰杆子硬了,那有些账,就该好好算算了。


    “去,把青阳散人召来。”


    朱政和应声离去。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青阳散人便步入了书房。


    他一进门,便对着刘靖长揖及地,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也难得地挂上了一丝发自肺腑的笑意。


    “主公,方才在路上,恰好遇到了朱推官。”


    “看他那步履生风、满面红光的模样,想必是府库的账目,有了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刘靖闻言,哈哈一笑,将手中的账簿递了过去。


    “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坐下看吧,这不仅仅是好消息,这是咱们逐鹿天下的底气!”


    青阳散人接过那沉甸甸的账簿,目光快速扫过汇总页上的钱粮总额,即便他早已有所预料,当亲眼看到那惊人的数目时,持着账簿的手还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紧,眼中的笑意也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那不再是单纯的喜悦,而是一种看到了宏图伟业即将拉开序幕的兴奋与审慎。


    刘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的茶案旁。


    往日里,他多是效仿后世的习惯,取茶叶直接冲泡,省时省力。


    但今日,在这个决定江南未来走向的关键时刻,他却选择了唐人最为推崇、也最为繁复的“点茶”之法。


    他需要让自己的心,像这被碾碎的茶末一样,磨去所有的焦躁与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冷静。


    刘靖亲自取出一块上好的阳羡茶饼,在小巧的炭炉上用微火细细炙烤,待茶香被激发出来,再用茶碾将其碾成细末,过罗,筛出最精华的部分。


    整个过程,他做得一丝不苟,行云流水。


    沸水初沸,他先取少量沸水调膏,再持茶筅快速击打,直至茶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


    一碗色泽翠绿、泡沫丰盈的茶汤被他推到青阳散人面前,茶香混着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三州秋收都已完成,歙州也快收尾了。”


    刘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几日甘宁从鄱阳湖来信,新编的水师也已操练成军。”


    “楼船巍峨,在鄱阳湖上铺陈开来,遮天蔽日,随时可以顺流而下。”


    青阳散人捧着温热的茶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公了。


    蛰伏一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如铁桶般安定,粮草爆仓,兵甲锋锐,宛如一张被拉至满月的强弓,只待松弦一刻,便要射出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那个猎物,就是洪州的钟匡时,以及袁州、吉州的彭氏叔侄!


    思索片刻,青阳散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沉吟道。


    “主公,眼下动兵,确实是不得不发了。”


    “江西之门户江州,如今已落入杨吴之手。”


    “那徐温手段狠辣,经过这段时日的血腥清洗,淮南上下已基本被他压服。”


    青阳散人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补充道。


    “虽说那几位手握重兵的宿将未必真的心悦诚服,只不过是面上不敢造次,但大体之上,徐温已是权柄在握,锋芒毕露。”


    “兵法有云:‘内不和,则外难制’。”


    “如今他内部大局既定,下一步,那双眼睛必然会死死盯着江西。”


    青阳散人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语气急促。


    “主公,强邻在侧,如芒在背!”


    “徐温此等人物,绝不会容许我们在其肘腋之下安然坐大。”


    “若是我们继续拖延,等他积蓄足了粮草,大军西进,届时我等便会处处受制于人,再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们必须争其先机!”


    “趁他如今尚在安抚新附之地,又对北面朱梁心存忌惮、无暇南顾的可乘之机,抢先一步拿下洪、袁、吉三州,全据江西天险。”


    “唯有如此,日后方有与徐温这位枭雄分庭抗礼的根基!”


    刘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青阳散人:“打,是肯定要打的。但我缺一个理由。”


    名不正则言不顺。


    哪怕是在这礼崩乐坏的乱世,大张旗鼓地攻打邻居,总得要一块遮羞布。


    若是师出无名,贸然进攻,容易引起周边势力的恐慌与联合抵制,甚至会让麾下那些读过书的将士觉得自己是助纣为虐的土匪,于军心不利。


    当然,师出无名之战亦有不少,比如那高赖子,没脸没皮。但这样的人,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大气候。


    青阳散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此事好办。”


    刘靖眉头一挑:“计将安出?”


    青阳散人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指向了西边的袁州、吉州,又指向了更南边的湖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阴损。


    “据‘密报’,袁州刺史彭玕、吉州刺史彭环叔侄二人,因畏惧主公神威,私下勾结湖南马殷,欲引蛮兵入室,祸乱江西,意图攻打洪州。”


    “此等行径,无异于卖国求荣,数典忘祖,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这里,青阳散人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主公身为宁国军节度使,又是大唐忠臣,岂能坐视不理?”


    “为了保全洪州百姓,为了维护江西的安宁,主公不得不‘忍痛’抢先一步出兵洪州驰援,以防洪州有失,保全江西父老!”


    “哈哈哈!”


    刘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善!大善!此计甚妙!”


    这就是指鹿为马!


    这就是颠倒黑白!


    明明是他刘靖要吞并洪州,是为了扩张地盘,却硬生生说成了是为了保护洪州而去“驰援”。


    明明彭玕那老小子是个只想守着家底过日子的怂包,却被扣上了一顶通敌叛乱的恶名。


    这理由,无耻得坦坦荡荡,霸道得理直气壮。


    “那一向谨小慎微的彭玕,若是知晓自己莫名背上了这‘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的罪名,只怕要惊得寝食难安了。”


    刘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这便是舆论的锋芒。兵马未动,大义先行。”


    “哪怕他浑身是嘴,在这一纸报纸面前,也成了哑巴吃黄连。”


    “这比直接动刀子,还要让他难受百倍。”


    青阳散人也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他深知,在这个时代,刘靖和旁人不同。


    他手下有进奏院,更有那杀人不见血的利器——《歙州日报》。


    只要报纸一发,铺天盖地宣传出去,数万份报纸洒向江南,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至于钟匡时信不信,彭玕信不信,甚至马殷信不信,那都不重要。


    只要这江南西道的百万百姓信了,只要刘靖麾下的士兵信了自己是“吊民伐罪”的正义之师,那这就是铁一般的事实!


    这便是‘话语权’的威力!


    刘靖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而通透:“世人多愚,只信耳闻目睹。”


    “当你掌握了向天下人说话的喉舌,黑白便只在你一念之间。”


    “我说他是乱臣贼子,他便百口莫辩;我说我是吊民伐罪,那我便是正义之师。”


    “刀剑只能斩人肉身,而这报纸,却能诛人诛心。”


    青阳散人正色提醒道:“不过,此次出兵,主公还需防备两处。”


    “一是杨吴,二是马殷。”


    “杨吴内部如今波云诡谲,出兵袭扰的概率不大,但不可不防。”


    “而马殷此人贪利且有野心,见江西大乱,又被我们如此栽赃,索性会假戏真做,一定会真的出兵分一杯羹。”


    刘靖点点头,目光冷冽如刀:“他马殷若是不动,倒也罢了。”


    “他若真敢伸手……我便叫他知道,这江西的浑水,不是谁都能来蹚的。”


    ……


    商议结束后,随着刘靖的一声令下,一条条政令如雪片般从节度使府飞出。


    整个宁国军治下的四州之地,在海量钱粮的推动下,运转起来。


    户曹的官吏们开始核发军粮,兵曹的将官们开始点验兵甲,一队队士兵开出营房,奔赴指定集结地点。


    水师都督甘宁的将旗已在鄱阳湖口高高升起,各州县的民夫也被征召起来,开始修缮道路、转运物资。


    铁匠铺里的炉火更是日夜不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兵器甲胄。


    十月初一,秋高气爽,旌旗蔽空。


    刘靖身披玄铁山文甲,腰悬横刀,率领一千最精锐的玄山都铁骑驰出城门,直奔饶州大营汇合主力。


    马蹄声碎,踏破了深秋的宁静。


    与此同时,林婉执掌的进奏院开始全力发力。


    身着干练青衣的吏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一般,各司其职,忙碌而有序。


    有人负责调墨,有人负责铺纸,有人负责操作沉重的滚轮,将那篇由青阳散人亲自执笔、字字诛心的檄文,一遍又一遍地印在坚韧的桑皮纸上。


    工坊的另一头,则是一片地图与沙盘的海洋。


    林婉一身利落的男装,长发高高束起,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南西道舆图前。


    她那双往日里温柔似水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鹰,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竹竿,不断在地图上点点画画,对着身边的几名核心属下沉声下令。


    “洪州、袁州、吉州,此三地为重中之重。”


    “传令下去,报纸必须在三日内,散布到每一处县城、集镇,乃至人口超过百户的村庄!”


    “记住,光发下去不够!”


    她加重了语气:“联络我们早就收买好的那些说书先生、落魄文人。”


    “让他们在茶馆、酒肆、市集里,用最通俗、最煽动人心的话,把这报纸上的故事给我传唱出去!”


    “我要让那些不识字的农夫、妇孺,都知道彭玕究竟是何等样人!”


    当天的《歙州日报》头版头条,采用了竖排双行对仗格式,占据了整个版面的最顶端。


    袁州彭氏开门揖盗,欲引楚军血洗江南。


    刘公闻之泣血誓师,誓保江西百万生灵。


    这份报纸随着无孔不入的商队、报纸贩子、甚至乞丐,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两浙、江西,乃至湖南、江淮等地。


    市井之间,茶馆酒肆,到处都是议论纷纷。


    进奏院雇佣的说书先生,更是将报纸上的内容编成了朗朗上口的评书段子,在人流最密集处大声说讲。


    “听说了吗?那袁州的彭玕,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竟然要放湖南的蛮兵进江西!”


    “这还得了?那帮蛮兵听说杀人不眨眼啊!”


    “幸亏咱们有刘节帅啊!听说节帅已经点齐兵马,要去救咱们江西父老了!”


    “刘节帅真是活菩萨啊……”


    舆论的风暴,先于刀剑,席卷了江南。


    ……


    洪州,节度使府。


    此时的洪州城内,气氛压抑得可怕。


    天空阴沉沉的,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节度使府的正堂内,一片狼藉。


    镇南军节度使钟匡时,此刻正披头散发,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皱皱巴巴的《歙州日报》。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无耻!无耻之尤!”


    “他刘靖还要不要脸面了?!啊?!”


    钟匡时指着报纸上的文章,手指都在剧烈哆嗦,那是被气的,也是被吓的。


    “彭玕那老东西胆小如鼠,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勾结马殷!”


    “这分明是刘靖那厮找借口要吞并我洪州!什么驰援?全是放屁!”


    “这是指鹿为马!这是颠倒黑白!”


    钟匡时的咆哮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一旁的谋士陈象看着暴怒的主公,满脸苦涩,只能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钟匡时骂了一通,火气稍泄,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惊恐与无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冷到了骨髓。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陈象的袖子,急切地问道:“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要不要立刻发一道檄文?”


    “对!发檄文!”


    “昭告天下,戳破刘靖的谎言!告诉世人他是狼子野心!”


    陈象看着自家主公那张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绝望的苦笑:“主公,没用的。”


    “怎么没用?真相……”


    “真相?”


    陈象打断了他,声音悲凉得让人心颤:“主公,檄文?咱们的檄文用的是骈文,辞藻华丽,可除了那几个饱读诗书的酸秀才,这洪州城里,有几个人能看得懂?”


    “看得懂的,又有几人会信?”


    陈象指了指门外,仿佛看到了那铺天盖地的舆论狂潮。


    “可刘靖的报纸……那玩意儿随着商路走,无孔不入。”


    “他不仅印了字,还配了画,更是雇了无数说书人在街头巷尾用最粗鄙的白话去传唱!”


    “如今恐怕连街边的乞丐、田里的农夫都在骂彭玕是奸贼,夸刘靖是救星了。”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豪强,看到这报纸,怕是早就磨好墨,准备写降书了。”


    陈象看着钟匡时,一字一顿地说道:“在这江南,如今刘靖说什么,就是什么。”


    钟匡时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不甘与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但凡有点脑子的聪明人,都能看出来这是假的!他这是把天下人都当傻子吗?”


    “主公,您还不明白吗?”


    陈象长叹一声:“这《歙州日报》,本就不是给我等读书明理之人看的。”


    “它是给那千千万万大字不识几个,只信‘眼见为实’的百姓看的!”


    “他们信,那就是真的!”


    “这天下,看似是天子的,是诸侯的,然究其根本……还是百姓的。”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刘靖这一手,是釜底抽薪,未动刀兵,先夺了人心啊。”


    “哪怕是咱们洪州的士兵,他们的爹娘兄弟,若是都信了刘靖是来帮咱们抵御蛮兵的,这仗……还怎么打?”


    “他们会把刀口对准刘靖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是我们不识大体,是我们在阻挠王师!”


    “杀人诛心……不,这比杀人诛心更可怕,这是在刨咱们的根啊!”


    钟匡时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恰好盖住了那满地的碎瓷片,报纸上刘靖那“泣血誓师”的画像,仿佛正对着他露出嘲弄的笑容。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不是输在兵马不如人,而是输在了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的武器上。


    良久,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秋风呜咽,似在嘲笑这满室的凄凉。


    钟匡时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这间代表着镇南军最高权力的正堂。


    “仁义……大义……”


    钟匡时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段时日,本帅兢兢业业,甚至为了不落人口实,连扩军都小心翼翼。可结果呢?”


    他指着地上那份《歙州日报》,声音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憋屈。


    “刘靖一张纸,几句谎话,明明是他在谋夺本帅的基业,却把自己粉饰成了救民水火的圣人!”


    “而本帅,若是不开门迎他,便是不识好歹,成了阻挠王师的罪人;若是开了门,便是引颈受戮的蠢货!”


    “本帅守了这么久的规矩,换来的却是死路一条;而刘靖坏事做绝,指鹿为马,却成了活菩萨。”


    “陈先生,你看看这世道。”


    钟匡时眼中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惨然一笑:“原来在这乱世,信义无存,唯有强权!”


    “讲理的,终究要死在不讲理的刀下。”


    这一刻,眼前这残酷的现实,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层维持了半生的“体面”。


    钟匡时有些脱力地低下头,此刻的无力感,像极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父亲临终前那张枯槁而严厉的脸。


    恍惚间,正堂内的风声变成了那一夜的雨声,父亲那只干枯如鹰爪的手,似乎又一次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


    那疼痛,正如今日这般清晰。


    那时,父亲气若游丝,却字字如刀。


    “匡时啊,你性子宽厚,好读诗书,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


    “你还年幼,这乱世里的许多毒辣道理,你还不懂。”


    “为父走后,你要多听陈象先生的话。陈先生足智多谋,遇事不决,问他便是,切不可独断专行……”


    “但是,你要记住。圣贤书教你的是如何做个君子,可如今这世道……早已礼乐崩坏,圣人的道理,在刀兵面前是讲不通的。”


    “圣贤书没教你怎么在乱世里活命,没教你怎么对付那些不讲道理的虎狼。”


    “若是真到绝境,若是这规矩成了束缚你的绳索,你便要学会‘权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保宗庙者,不惜名节。”


    “只要能护住这钟家的香火基业,哪怕是行那雷霆手段,哪怕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哪怕被千夫所指……也都在所不惜。”


    “你,可明白?”


    ……


    钟匡时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逐渐的清醒。


    现实的残酷验证了父亲的预言。


    刘靖的手段证明了,行事无所顾忌者,方是这乱世的生存之道。


    这么多年了,本帅一直谨记父亲的教诲前半句。


    遇事不决问先生,凡事都要讲个体面,讲个仁义……


    本帅以为那就是孝,那就是治世之道。


    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很慢。


    可如今看来,本帅确实是太幼稚了。


    本帅只记住了前半句,却忘了父亲最后那句‘权变’!


    钟匡时瞥了一眼身旁满脸苦涩的陈象,心中暗道。


    陈先生虽有谋略,能看清局势,但他终究是谋臣,所思所想皆在‘应对’二字。


    他劝我认命,是因为在规矩之内,此局已是死局。


    但我是主君!我不能认命!


    既然规矩之内无路可走,那我便要跳出这规矩!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光靠听话是活不下去的。


    父亲让他听陈象的,是为了守成。


    而“权变”,是为了保命!


    既然规矩成了死路,那就砸烂规矩!


    他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髻,虽然脸色依旧惨白如纸,但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那股子原本虚浮优柔的气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决绝。


    他终于完成了从规则的遵守者,到法则适应者的角色转变。


    他弯下腰,捡起那份报纸,不再发抖,而是仔细地、一点点地将上面的褶皱抚平,动作轻柔。


    “陈先生,你说得对。”


    钟匡时看着陈象,声音平静得可怕:“刘靖这一招,确实高明。他这一记重锤,算是把本帅彻底打醒了。”


    “既然这圣贤书救不了本帅,既然这好名声保不住命……”


    他将报纸折好,郑重地揣入怀中。


    钟匡时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在洪州周围游移,最终停在了一个无人注意的角落。


    他静静地看了良久,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刘靖这盘棋,下得太好了。”


    钟匡时转过身,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让一旁的陈象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既然他已布下此局,邀我入瓮……”


    “那我若是不掀了他这棋盘,岂不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他没有再说多余的废话,钟匡时只是平静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浣花笺,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尖悬在纸上,那一滴墨汁摇摇欲坠,正如这洪州的命运。


    “陈先生。”


    钟匡时头也不抬,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备马。找个最可靠的人。”


    “本帅这封信送出去……这江南的天,怕是就要变了。”


    陈象看着那个平日里优柔寡断的主公,此刻只觉得眼前这道背影,陌生得可怕。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谏什么,但迎上钟匡时那双再无半分犹豫的冰冷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能化作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躬身领命而去。


    ……


    袁州,刺史府。


    相比于洪州城那山雨欲来的压抑,袁州刺史府内此刻却上演着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剧。


    暖阁内数个精致的雕花铜炉烧得正旺,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却将屋内烘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几名身着薄纱的舞姬正随着曲调腰肢款摆,眼神勾人。


    刺史彭玕正斜倚在铺着金丝软垫的胡床上,怀里搂着新纳的江南名妓,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手指和着节拍在美人滑腻的肩头轻点。


    他微张着嘴,等着美人将剥好的一颗晶莹的蜜橘送入口中,脸上满是那种不知魏晋的醉生梦死与惬意。


    对他而言,外面的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只要自己当好缩头乌龟,守好这一亩三分地的富贵,这乱世便与他无关。


    “刺史!不好了!出大事了刺史!”


    一声凄厉得近乎变调的惨叫,粗暴地撕碎了这份旖旎的温存。


    一名心腹亲信手里挥舞着一张纸,像被鬼追一样惊惶地冲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跨过门槛时甚至被绊了个狗吃屎,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缩成一团。


    “喊什么喊?奔丧呢!”


    彭玕被吓得一激灵,刚到嘴边的橘瓣滚落在地。


    他皱着眉,满脸横肉抖了抖,极其不悦地呵斥道:“没规矩的东西!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本官扒了你的皮!”


    “刺史……您看……您快看啊!”


    亲信哆哆嗦嗦地跪爬过来,双手将那份皱巴巴的报纸呈过头顶,声音里带着哭腔:“外面都在传……疯传咱们勾结湖南的马殷,要引蛮兵入境,血洗江西啊!”


    “什么?!”


    彭玕闻言,原本有些迷离的醉眼瞬间瞪得溜圆。他一把夺过报纸,粗暴地抖开。


    仅仅只是扫了一眼那加粗加黑的头版头条,他就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住。


    那一个个墨迹淋漓的大字——“勾结外敌”、“引狼入室”、“人人得而诛之”,在他眼里仿佛化作了一张张血盆大口,要将他生吞活剥。


    “当啷——”


    手中那只镶金嵌玉的酒爵无力滑落,重重砸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紧接着,彭玕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身子一软,竟直接从胡床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他带翻了案几旁的炭炉,火红的炭块滚落出来,烫坏了名贵的地毯,冒出丝丝焦臭,正如他此刻焦头烂额的心境。


    酒液淋了他满头满脸,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看起来既狼狈又滑稽。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彭玕顾不得去管那差点烧起来的地毯,瘫坐在地上,发髻散乱,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只剩下满脸的凄惶与绝望。


    他一把抓住身旁一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的袖子。


    正是去年替他去歙州送礼的王贵。


    “王贵!你说!本官何曾与那马殷有过半点瓜葛?”


    “啊?本官在这袁州画地为牢,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求一隅偏安,保全这一家老小的性命富贵,到底是碍着谁的眼了?”


    王贵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嗫嚅道:“主公……这……这分明是那刘靖的毒计啊……”


    彭玕根本听不进去,他死死盯着王贵,声音颤抖。


    “去年!是你!是你亲自押着车队去的歙州啊!”


    彭玕指着王贵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本官可是让你给那刘靖送去了大礼!”


    “……还有!还有那从教坊里精挑细选出来的绝色啊!”


    一提到那十个美人,彭玕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情。


    “那为首的那个,叫什么……叫‘小樊素’的那个!”


    “腰细得跟柳条儿似的,一支《霓裳羽衣舞》跳得,魂儿都能给你勾出来!”


    “本官……本官都还没来得及亲自调教,就忍痛割爱送过去了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心肝脾肺肾都在疼的模样,哭嚎道。


    “那十个美人!个个都是花了血本的!光是给她们赎身、置办衣裳首饰,就花了我三千贯!”


    “本以为送了这么一份大礼,那刘靖总该念点香火情分吧?”


    “结果呢?他怕是夜夜抱着我的美人,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来要我的命啊!”


    “本官对他执礼甚恭,去信皆执晚辈之礼,姿态已然低到了泥地里,就差对他纳头便拜了!”


    “那时候他刘靖是怎么说的?啊?他不是收了吗?他不是笑纳了吗?!”


    王贵回想起当初在歙州受到的礼遇,再看眼前这张杀气腾腾的报纸,只觉得脊背发凉,绝望地闭上了眼。


    “主公……那刘靖……那是狼行千里吃肉啊!”


    “他收礼是为了麻痹咱们,如今发难,是为了吃掉咱们……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咱们啊!”


    “噗——”


    彭玕闻言,一口气没上来,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贵的手,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快!备马!把府库里的细软都装上,咱们……咱们去依附湖南的马殷!”


    “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王贵闻言,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一屁股跌坐在地,颤声道:“主公……去不得啊!如今刘靖的报纸满天下飞,说您‘引狼入室’。”


    “您若是现在往湖南跑,岂不是刚好坐实了这罪名?”


    “到时候刘靖大军师出有名,咱们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走到哪都是死路一条啊!”


    彭玕身子一僵,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他颓然松开手,瘫软在地,看着那些逐渐熄灭的炭火,只觉得这满屋子的富贵,此刻都成了空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