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鸿门宴?

作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刘靖并非榆木疙瘩,林婉临去前那一眼里的幽怨,他又岂能不知?


    那一眼,似是含着千言万语,却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只留下一抹令人心颤的凄凉。


    这位林家才女,如空谷幽兰,才情样貌皆是上上之选。


    她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因执掌进奏院而多了一份寻常闺秀没有的干练与眼界。


    若说刘靖对她不动心,那是自欺欺人。


    只是,这男女之情,一旦掺杂了权谋与家族,便不再纯粹。


    中间隔着的,不仅是那张薄薄的和离书,还有崔家的一层脸面,以及这歙州后院的平衡。


    崔莺莺与崔蓉蓉姐妹共侍一夫,那是娥皇女英的佳话,是丹阳崔氏孤注一掷的投名状。


    可若再把这前嫂嫂也收入房中,这名声传出去,怕是要被世人戳脊梁骨,说他刘靖是个色中饿鬼,逮着崔家这一只羊薅毛,甚至会被有心人解读为对崔家的羞辱。


    况且,也得顾忌莺莺姐妹的心思。


    那姐妹俩虽然识大体,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没个拈酸吃醋的时候?


    如今大业未成,后院安稳便是前线最大的保障。


    刘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在微凉的青瓷茶瓯边缘轻轻摩挲,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且顺其自然吧。”


    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公舍内。


    有些事,急不得。


    就像这熬鹰,火候到了,鹰自然会服。


    也像这烹茶,水温够了,香气自然会溢出来。


    ……


    傍晚,林府。


    入了冬,昼短夜长。那日头才刚偏西没多久,天色便像是被人泼了墨,迅速暗了下来。


    林婉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前厅中堂已备好了晚膳。


    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花雕,虽比不得林家在庐州时的排场,但在如今这乱世之中,已是难得的安稳富贵。


    林婉与兄长林博相对而坐,默默用饭。


    厅内安静得有些压抑,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用过饭,婢女撤去残席,奉上香茶。


    林博端着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他好几次看向林婉,嘴唇动了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婉心思通透,哪里看不出兄长的异样?


    她放下擦嘴的帕子,温声问道:“二哥有何事?这里只有你我兄妹二人,不妨直言。”


    林博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恳切,试探着问道:“采芙,听闻你今日……去府衙见刺史了?”


    林婉点头,神色如常:“是去汇报这月《邸报》的账目,还有科举的一些安排。”


    “那……”


    林博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刘刺史可曾谈及……为兄的任命之事?”


    问出这句话时,林博的手指紧紧扣着茶盏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与林婉来到歙州已经快半年了。


    这半年,对他而言,简直就是煎熬。


    林婉还好,一来就被刘靖委以重任,执掌进奏院,手握舆论大权,每日忙碌充实,眼看着成了歙州红人,连带着林家在歙州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而他这个做兄长的,却尴尬得很。


    整日里无所事事,不是闭门读书装样子,就是去城外游山玩水。


    起初还有些新鲜感,可歙州的山水再美,看了半年也早就腻了。


    他看着那些出身寒微的泥腿子一个个封官进爵,看着那些原本不如他的落魄士子在衙门里呼来喝去,心里就像是有猫爪在挠,又酸又急。


    如今饶、信、抚三州已入刘靖之手,地盘扩大了数倍,正是用人之际,他的心思也不由活络起来。


    林婉看着二哥那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其实今日在府衙,她瞥见案头那份拟好的文书,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只是此事未定,她既怕二哥空欢喜一场,更怕他得意忘形,坏了使君的大事。


    于是,她压下心中的知情,只是温声劝道:“兄长宽心。”


    “今日刺史虽未言任命之事,但刺史既已许下承诺,自然一诺千金。”


    “如今三州初定,正是缺人的时候,兄长且耐心等待便是。”


    说到这里,她语气微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只是二哥,日后若真得了差遣,务必谨言慎行。”


    “林家如今风头正盛,咱们兄妹二人,更需如履薄冰,莫要让使君觉得林家不知进退。”


    林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地点点头:“为兄省得,省得。”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入喉,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省得是省得……但这等待也太久了些。”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掩饰眼中的失落。


    旋即,他又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函,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前几日阿爷来信,让为兄劝一劝你。”


    林博看着妹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斟酌着词句:“阿爷说,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虽说……虽说之前有些波折,但毕竟是林家的女儿。”


    “如今在歙州也算是站稳了脚跟,也该思虑一番……人生大事。”


    “刘使君年少英才,若是……”


    “我累了,先去歇息。”


    话音未落,林婉脸色骤变。


    那张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笼罩了一层寒霜。


    她豁然起身,也不等林博把话说完,便带着清荷快步离去,只留下一道略显仓皇的背影。


    林博看着妹妹离去,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不由摇头苦笑,长叹一声。


    “这丫头,也是个倔脾气。阿爷也是,这事儿哪是能逼出来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正欲回房。


    就在这时,门房老苍头急匆匆跑了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连那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二郎!二郎!大喜啊!”


    “府衙来人了!是功曹的人!”


    林博双眼猛地一亮,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茶水泼湿了衣袖也顾不上。


    他赶忙起身整理衣冠,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来人是府衙功曹的一名老吏,平日里眼高于顶,管着官员的考评升迁,是个难缠的角色。


    此刻,这老吏见了林博却是客客气气,长揖到底,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恭喜林郎君!贺喜林郎君!奉使君钧令,请郎君明日辰时,前往府衙听宣受职!”


    这一声,如天籁入耳,瞬间扫清了林博心中积压半年的阴霾。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林博心下大喜,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矜持。


    他从袖兜里摸出一小颗成色十足的银裸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顺势握住了老吏的手。


    “有劳尊驾跑这一趟,天寒地冻的,拿去打壶酒喝,暖暖身子。”


    那胥吏捏了捏分量,心头一跳。


    这银饼分量不轻,顶得上他半年的俸禄了!


    不愧是江淮大族,这出手非那些寒门乍富的小吏可比!


    “多谢林郎君赏!”


    胥吏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压低声音道:“郎君明日可要穿得体面些,这可是大好的前程。”


    送走胥吏,林博回到府中,心情激动得在厅中来回踱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只觉得今晚的月色都格外撩人。


    这一夜,怕是难眠了。


    ……


    翌日清晨,府衙公舍。


    天刚蒙蒙亮,林博便起了身。他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穿戴整齐,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襕衫,腰间系着温润的玉佩,整个人显得儒雅又不失贵气。


    坐着马车前往府衙的一路上,他都在心中默念着见到刘靖后的应对之词。


    此时的府衙里,一片喜气洋洋。


    随着三州的平定,大量的官位空缺被填补,不少人都得到了升官的消息,见了面都是相互拱手道贺,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名为“野心”和“机遇”的味道。


    林博通报之后,被胥吏引到了刘靖的公舍。


    公舍内,檀香袅袅。


    “林兄来了?快坐。”


    刘靖放下手中的毫笔,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林博身上,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失威严的探询。


    “林兄入歙州已有半年,不知起居可还安适?”


    林博闻言,并未急着回话,而是先稳了稳心神,这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多谢使君挂怀。”


    他坐得端正,双手自然垂在膝头,唯有右手拇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腰间那块温润的羊脂玉佩。


    这是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舍妹承蒙使君照拂,在进奏院安置妥当。某这段时日……倒也清闲。”


    说到“清闲”二字,林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拇指在玉佩上按压的力道重了几分。


    这半年里,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的落魄书生都穿上了绿袍,在衙门里有了职司。


    看着林家送来的银钱如流水般花出去,自己却只能窝在宅子里,这种落差让他心中煎熬,夜夜辗转。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从容。


    “某平日里……便是闭门读书,重温圣贤经义。”


    “偶有闲暇,或是去新安江畔走走,体察一番民情风俗,看这歙州百姓安居乐业,倒也颇有收获。”


    林博一边说着这些得体的场面话,一边端起茶盏,以此借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急切。


    温热的茶汤入喉,稍微抚平了他心中的焦躁。


    他放下茶盏,目光虽然恭敬,却也忍不住带了一丝期待,望向刘靖。


    话已至此,使君应当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这种期待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既不敢表现得太露骨显得市侩,又怕表现得太清高让刘靖真的以为他只想当个闲云野鹤。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让他背后的里衣都微微汗湿了。


    “林兄果然是雅人。”


    刘靖看着他这副端着架子、却又忍不住眼神频频试探的模样,心中了然。


    火候到了。


    他随后从案头拿起一份早已盖好大印的告身文书,正色道:“如今抚州初定,百废待兴。”


    刘靖顿了顿,将文书推到林博面前,语气郑重:“抚州别驾一职尚且空缺,我意请林兄屈就,不知林兄意下如何?”


    抚州……别驾?!


    林博听了,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心头惊喜交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本以为,自己寸功未立,刘靖能给他安排一个上县的县令,便已是极大的恩遇。


    结果没成想,竟然是一州之别驾!


    虽说一州之地的主官是刺史,可别驾也是实打实的二把手!


    刺史掌军政大权,别驾佐之,若刺史不在或有事,别驾便是代行州事的一方诸侯!


    而且,按唐律,上州别驾乃是从四品下的高官,是可以穿绯袍、佩银鱼袋的!


    林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赶忙起身,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长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蒙使君不弃,委以重任,博……敢不效死力!定不辜负使君信任!”


    他跪在地上,心中狂喜之余,更生出一股豪气。


    我林家世代簪缨,治理地方乃是家学渊源。


    虽无阵前杀敌之功,但牧守一方、教化百姓,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分!


    这抚州别驾,舍我其谁?


    刘靖看着意气风发的林博,笑着虚扶一把,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兄言重了。”


    刘靖转身,从案几后的漆盒中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绯色官袍和一枚银鱼袋,亲手递到林博手中。


    “去功曹领取告身和官印吧。”


    “过几日便要出发上任,回去好生准备准备。”


    林博颤抖着手接过那身绯袍和鱼袋,眼眶微红。


    “是!”


    他再次躬身道谢,直起身时,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仿佛这半年来压在身上的大山瞬间被搬空了。


    手指摩挲着那枚象征身份的银鱼袋,林博心中狂喜之余,却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妹妹那张羞恼的脸庞。


    阿爷果然料事如神!


    “婉儿还嘴硬说没那回事,若非使君对婉儿有意,这等从四品的高位,这等赐绯的荣耀,岂会轻易落到我头上?


    林博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对刘靖的感激中,不禁又多了几分“一家人”的亲近。


    走出公舍时,他只觉得冬日的阳光都变得格外明媚,意气风发,脚下生风,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回庐州,向家中报喜!


    ……


    公舍内,随着林博的离去,那股热络气氛迅速冷却下来。


    刘靖重新坐回案后,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并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出神。


    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青阳散人。


    “主公这一手‘千金买马骨’,当真是舍得。”


    青阳散人看了一眼林博离去的方向,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那可是从四品的别驾,还有赐绯的荣耀。”


    刘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在“抚州”二字上重重一点。


    “抚州的实权,在于兵马,在于钱粮。”


    “他只需要每日穿着绯袍,在宴席上吟诗作对,替我安抚住那些惶恐不安的江西世家,告诉全天下的读书人和豪族。”


    “我刘靖,容得下世家,也给得起富贵。”


    “只要他乖乖当好这个招牌,别说一个别驾,就是给他个刺史虚衔又何妨?”


    青阳散人闻言,手中羽扇轻摇,眼中满是赞赏:“主公英明。用一个虚职,换江南世家的安心!”


    “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


    与此同时,进奏院公廨。


    随着林博的任命文书下达,公廨外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听说了吗?林院长的兄长,刚被使君点了抚州别驾!那可是赐绯的高官啊!”


    “啧啧,看来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咱们这位院长,怕是好事将近,要入主后宅喽。”


    “那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伺候着,这哪里是上官,分明是半个主母……”


    那些议论声虽然压得极低,但隔着薄薄的窗纱,依然像针一样扎进了林婉的耳朵里。


    林婉端坐在案前,手里握着的朱笔猛地一颤。


    她原本正在审阅一份关于“严查报纸私印”的公文,此刻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那些充满了讨好、艳羡、甚至是某种揣测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墙壁,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就是她最害怕的。


    她熬红了眼审稿,跑断了腿去盯着印刷工坊,就是为了证明她林婉靠的是才华,更不是什么“裙带关系”。


    可如今,二哥的一个“别驾”任命,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她辛苦筑起的沙塔冲刷得摇摇欲坠。


    “咚。”


    公廨的门被敲响,一名平日里颇为傲气的年轻文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卷宗。


    这文吏往日里对林婉虽然恭敬,但眼底总藏着一丝读书人对女流之辈的轻视。


    可今日,他一进门,那腰便弯得像是断了一样,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院长,这是下官整理好的关于下月版面的条陈,请您过目。”


    文吏语气甜腻:“听说令兄高升,下官还没来得及恭喜……”


    “放那儿吧。”


    林婉冷冷打断了他的话,头也没抬。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温和地接过卷宗,而是随手从案头抽出一份之前被驳回的稿件,重重摔在案上。


    “啪!”


    一声脆响,吓得那文吏浑身一激灵。


    “这就是你写的时评?”


    林婉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如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刀:“辞藻堆砌,言之无物!刘使君设进奏院,是为了以此为耳目,通达民情,不是让你来写这些阿谀奉承的废话!”


    “拿回去重写!若是明日此时还写不出像样的东西,你就自己去吏部领罪,滚出进奏院!”


    文吏被骂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连连告罪退出。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林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挺直的脊背慢慢垮了下来。


    她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这种雷霆手段或许能暂时镇住下面的人,但镇不住人心里的猜测。


    “二哥啊二哥……”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苦涩。


    “你这一步登天,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的自卑。


    我这般残花败柳之身,又是崔家的弃妇,能得他看重执掌进奏院已是邀天之幸,竟还生出这等痴心妄想?


    若是传扬出去,不仅坏了他的清誉,更会让崔家两位妹妹难做……


    想到此处,林婉只觉得心口像被压了一块大石,透不过气来。


    她脸颊微微发烫,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笔杆,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的燥意与酸楚。


    ……


    然而,与歙州府衙的喜庆不同,千里之外的庐州,却透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江淮,庐州。


    林家祖宅。


    初冬的清晨透着寒意,但林家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个角落的铜兽香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没有一丝烟火气,只余下融融暖意,将屋外的严寒隔绝殆尽。


    林重远披着厚实的狐裘,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报纸。


    这是商队积攒了五日才送来的一批《歙州日报》。


    因为两地分属不同势力,关卡盘查甚严,报纸的送达并不及时。


    但这并不妨碍老太爷的兴致。


    虽是半月前的旧闻,林重远却看得津津有味,连报缝里关于“张记铁铺新出菜刀”的广告都没放过。


    他看的不是新闻,而是这字里行间透出的局势变化,是刘靖治理地方的手段。


    “呼……”


    看完最后一行关于科举新政的报道,林重远放下报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四射,仿佛一头打盹的老虎睁开了眼。


    赌对了。


    吞并三州,势如破竹。


    这等手笔,这等速度,这等利用舆论操控人心的手段,远超他预料。


    尤其是这科举令,简直就是挖世家的根,却又给了寒门一条通天路。


    哪怕什么都不干,光凭这年轻的身体,熬都能熬死徐温、钱镠、马殷这帮老家伙。


    只要这年轻人不昏头,这江南半壁江山,早晚是他的囊中之物!


    “阿郎。”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打断了老太爷的沉思。


    他递上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


    “刺史府送来的。刘威邀您今晚赴宴。”


    林重远接过请帖,扫了一眼那遒劲有力的字迹,沉默不语。


    “阿郎。”


    管家有些担忧,压低声音道:“咱们暗中下注刘靖的事,莫不是走漏了风声?刘威可是杨吴宿将,手里握着精兵,若是设下鸿门宴……”


    “慌什么。”


    林重远将请帖随手丢在案头,发出一声轻响,神色淡然:“刘威此人,虽是武夫,却粗中有细。”


    “自他坐镇庐州以来,与我林家素无仇怨,甚至多有依仗我林家的财力。”


    “即便知晓此事,他也不会轻易动刀子。”


    管家皱眉道:“那若是……刘威起了自立的心思,想拿咱们祭旗立威呢?”


    “自立?”


    林重远失笑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刘威这人,最重情义,也最爱惜羽毛。”


    “只要杨隆演还在位一日,他就绝不会动歪心思。”


    “这也是徐温比张颢那莽夫高明的地方。”


    “留着杨家这面大旗,就能拴住刘威、陶雅、周本这帮手握重兵的老将,让他们不敢妄动,只能乖乖当大吴的忠臣。”


    “那他为何突然宴请?”


    管家百思不得其解:“若无恶意,也无所求,何必摆这一出?”


    林重远隐隐有所猜测,但并未明说,只缓缓起身。


    “去了便知。备车。”


    傍晚,庐州刺史府灯火通明。


    虽然是家宴,但府门外依旧甲士林立,长枪如林,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中堂内酒菜已备,却无丝竹歌舞,显得颇为清净,甚至有些冷清。


    林重远在仆役的带领下步入中堂,对着主位上的刘威长揖一礼:“老朽来迟,请刺史恕罪。”


    “林公,稀客啊!快请入座。”


    刘威一身便服,端坐在主位。


    这位宿将,两鬓已染霜白,面容黝黑。


    但那双眸子开阖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落座后,刘威并未直入主题,而是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门口。


    这一举动,让林重远心中更有数了。


    两人推杯换盏,说的尽是些风花雪月、养生之道,仿佛真是一对多年未见的老友,在闲话家常。


    酒过三巡,堂外天色已黑,婢女进来剔亮了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威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那鱼肉洁白如玉,还冒着腾腾热气。


    他并未急着送入口中,而是看着那升腾的白雾,眼神有些恍惚。


    “林公,这鲈鱼是昨夜刚从巢湖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刘威的声音有些低沉:“如今虽是初冬,但这巢湖的水不结冰,鱼肉反而比夏日里更紧实些。林公尝尝?”


    林重远依言尝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赞道:“果然鲜美,肉质弹牙。”


    “使君好口福啊。说起这养生之道,还得是顺应天时。”


    “冬日里进补,这鱼羊之鲜最是温补,不似那鹿血酒太过燥热,咱们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住。”


    “燥热?”


    刘威嗤笑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那是咱们老了,血气败了。”


    他端起酒杯,并未饮下,而是虚敬着北方,语气中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


    “想当年,本官随先王死守宣州,对抗孙儒那疯子。”


    “那年的冬天才叫真冷啊,护城河都被冻住了。”


    “孙儒大军压境,把咱们围得铁桶一般!”


    “弟兄们趴在雪窝子里,嚼着硬得跟石头一样的干饼!”


    “可那时候,本官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旺!”


    说到此处,刘威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或许是喝得急了,又或许是情绪激动,他突然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后腰,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林重远见状,并未急着接话,而是默默提起酒壶,为刘威斟满。


    “使君这是旧伤犯了?”


    “老毛病了。”


    刘威缓过那口气,摆了摆手,自嘲一笑:“那时候落下的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钻心地疼。”


    “如今这锦衣玉食供着,反倒是这身子骨越来越不中用了。”


    “有时候想想,这人呐,一旦享了福,是不是连骨头都跟着变软了?”


    这话看似在说身体,实则意有所指。


    林重远心中一凛,听出了刘威对如今朝堂暮气沉沉的隐晦不满。


    但他没有接这个茬去谈论朝政,而是顺着刘威的话头,轻轻叹了口气。


    “使君所言极是。”


    “这世道变了,咱们这些老骨头,有时候确实不得不服软。”


    林重远摩挲着酒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当年老朽受了因那事受了牵连。”


    “那时候先主年轻气盛,听信谗言要拿林家开刀。”


    “老朽当时也是硬气,想去朝堂上撞柱子喊冤。”


    “可后来一想,若是林家倒了,这几千口族人怎么办?”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与无奈:“最后,老朽还是低了头,散尽半数家财,才换来了林家的平安。”


    “那时候老朽也曾怨过,心想这忠心怎么就换来这么个下场?”


    “可如今想来……”


    他抬头看向刘威,目光坦诚:“只要这大吴的江山还在,只要咱们还能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受点委屈,破点财,总比家破人亡强。”


    “使君,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一番话,既没有把自己标榜成“圣人”,也流露出了对杨吴朝廷的失望。


    刘威闻言,深深看了林重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与共鸣。


    武将怕死,富人怕劫。


    林重远的遭遇,何尝不是他刘威的隐忧?


    “林公……通透。”


    刘威举杯,语气中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为了这‘家破人亡’四个字,咱们也得守好这庐州城啊。”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林重远目光扫过刘威仍按在后腰的手,顺势笑道。


    “不过,这身子骨确实得养。”


    “老朽府上近日得了一张古方,名为‘五禽戏’,据说是华佗传下来的。”


    “每日清晨练上一练,最是舒筋活络。改日老朽让人抄录一份,送来给使君过目?”


    “哦?五禽戏?”


    刘威眼睛一亮,仿佛真的对此极感兴趣:“若真有奇效,那林公可是帮了本官大忙了。”


    “前些日子,陶雅那老匹夫给本官来信,也是满纸的牢骚,说是旧伤复发,夜不能寐。”


    刘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


    “信中倒是还提了一嘴,说是林公府上似乎有些动静,遣了族中嫡系子弟去了歙州?”


    “他对歙州被夺一事,一直耿耿于怀。”


    说到此处,刘威身子微微前倾,那股沙场宿将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陶雅让本官代问林公一句——此举,何意啊?”


    陶雅?


    林重远心中冷笑。


    这不过是借口罢了,真要是陶雅问罪,哪里还会有这顿酒宴?


    怕是黑云都的刀早就架在脖子上了。


    他很清楚,刘威问的不是“何意”,而是“人质”。


    林家孙女和孙子都在刘靖手里,这在刘威看来,就是林家彻底倒向刘靖的“投名状”,也是最稳固的“人质”。


    但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长叹一声,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苦笑模样,连连摇头。


    “说来也丢人,都是小儿辈闹的。”


    “刺史应当知晓,那刘靖早年曾在润州行商,长相俊美,有‘江东潘安’之名。我那不成器的孙女,曾在渡口远远见过一面,自此便念念不忘,害了相思病。”


    “这不,一听说刘靖占据歙州,这丫头便闹着要离家而去。”


    “老朽拗不过,又怕她路上出事,只好让孙儿陪着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权当是去散散心。”


    这番鬼话,连三岁孩童都未必肯信。


    林家是什么门第?


    规矩森严的世家大族,没他林重远的许可,林婉能踏出庐州地界半步?


    怕是刚出家门就被抓回去了。


    但刘威听懂了。


    他看着林重远那副无奈的模样,心中冷笑。


    好一个“散心”,好一个“非池中之物”。


    人确实在歙州,这事儿林家认了。


    但这老狐狸还敢坐在这里,还敢把这满府的家眷、堆积如山的粮仓留在庐州城内,这就是在告诉他刘威。


    那两个送去歙州的小辈,是林家留的后路。


    而这留在庐州的本家,就是林家安他刘威之心的“定心丸”。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只要这林家的根基还在,他刘威就不怕林家真的倒戈相向。


    更何况……


    刘威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徐温那厮弑主专权,这大吴的天早就变了。


    他刘威虽是宿将,但谁知道哪天那把屠刀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林家既然搭上了刘靖这条线,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条隐秘的退路。


    想通此节,刘威不仅彻底放下了戒心,甚至在心底生出了一丝顺水推舟的默契。


    想通此节,刘威彻底放下了戒心,面上却是哈哈大笑,指着林重远道。


    “原来如此!既然是儿女情长,那便是一段佳话,本官又岂会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话一出,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刘威哈哈一笑,不再提歙州之事,转而指着桌上的菜肴,话锋一转。


    “说起来,今年这天时确实有些怪。”


    “往年这个时候,庐州城外的八公山早就白了头,今年却连场像样的大雪都没见着。”


    刘威夹了一块熏肉,随口说道:“倒是这野味,比往年肥硕了不少。前日手底下的儿郎进山,竟猎得一头三百斤的野猪,獠牙都有半尺长。”


    “林公尝尝这肉,用松枝熏了七天七夜,最有嚼劲。”


    林重远笑着应和,夹起熏肉细细品尝,赞道:“果然好滋味,带着股山野的清香。”


    “使君麾下的儿郎,不仅上马能杀敌,这进山打猎也是一把好手啊。”


    “嗨,都是些粗人,也就这点本事了。”


    刘威摆摆手,看似谦虚,实则透着对部下的回护:“不像林公府上的厨子,听说前些日子从广陵请了位斫鲙(做生鱼片)的高手?”


    “那‘金齑玉脍’,据说是薄如蝉翼,风吹能起?”


    “使君消息灵通。”


    林重远抚须笑道:“确有其事。那是老朽家中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眷嘴馋,非要尝尝鲜。”


    “不过那也就是个精细活儿,吃个新鲜罢了,真要论过瘾,还得是使君这儿的大块肉、大碗酒来得痛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山里的野猪聊到广陵的鱼脍,又从今年冬天的少雪聊到庐州城南新开的酒肆戏场。


    “听说那酒肆的戏场里新来了一班演‘参军戏’的伶人,那两个弄假官儿的丑角,插科打诨颇为有趣。”


    刘威抿了口酒,眼神微动:“改日若是闲了,倒也可以去瞧瞧,解解闷。”


    “使君雅兴。”


    林重远附和道:“只是这参军戏大多是戏谑权贵、讽刺时弊的,听个乐呵就行,当不得真。”


    “咱们看戏,也就图个消遣。”


    推杯换盏间,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歙州、关于朝堂的敏感话题,仿佛真就是两个赋闲在家的富家翁,在这冬夜里闲话家常,消磨时光。


    一顿酒宴吃了近半个时辰。


    林重远似乎不胜酒力,脚步虚浮,眼神迷离,晕乎乎地起身告辞。


    ……


    庐州刺史府,后堂。


    林重远那辆马车刚刚驶离府门,中堂内那种“兄友弟恭”的温情面具,便被瞬间撕得粉碎。


    那个刚才还在和林重远忆往昔、谈养生的沧桑老将,此刻脸上满是阴鸷。


    屏风后,转出一个身披重甲的魁梧汉子,正是刘威的义子兼亲兵统领,刘仁虎。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不满地哼了一声。


    “义父,我就不明白了。”


    刘仁虎瓮声瓮气地说道,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那林家老儿既然已经明摆着把孙子孙女送给刘靖当投名状了,那就是通敌!”


    “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他做了一个狠狠下切的手势:“只要您一声令下,孩儿这就带五百牙兵,今晚就抄了林家祖宅!”


    “林家几代人积攒的金银,足够咱们扩充一倍的兵马!何必还要陪这老东西演戏?”


    “蠢货!”


    刘威猛地回头,一脚踹在刘仁虎的护腿上,踹得这汉子一个踉跄。


    “杀鸡取卵,那是流寇才干的事!你以为林家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猪?”


    刘威指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森寒:“林家是这庐州、乃至整个江淮商路的‘锁钥’!”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仅仅是金银,更是遍布江南的粮道和人脉!”


    “你今天杀了林重远,抢了他的金银,明天整个庐州的米铺就会关门,后天其他的世家大族就会人人自危,要么卷铺盖跑路,要么暗中勾结徐温或者刘靖来打我!”


    “抄了林家,庐州商市立崩,咱们拿什么养兵?”


    刘仁虎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那也不能看着他们勾结刘靖啊……”


    “勾结?”


    刘威冷笑一声,缓缓坐回,眼神变得深邃而老辣,透着一股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狡诈。


    “仁虎,你要记住。”


    “徐温弑主专权,这大吴的朝堂上,早就没了咱们这些先王旧部的容身之地。”


    “徐温现在不动咱们,是因为还要靠咱们挡着那些豺狼虎豹。”


    “可若是哪天徐温腾出手来,要削咱们的兵权,甚至要咱们的脑袋呢?”


    刘仁虎闻言,脸色一变:“义父是说……”


    “狡兔尚有三窟,何况人乎?”


    刘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语气幽幽。


    “林家两头下注,把孙辈送去歙州,这是在给他们自己留后路。”


    “但这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条退路?”


    “只要林家还在庐州,只要这层关系不断,日后若是广陵那边真的容不下咱们,这合肥林家,就是咱们投向刘靖的敲门砖!”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动林家,还得供着他们,甚至要默许他们去勾搭刘靖。”


    说到“刘靖”二字,刘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那小子太邪门了!


    才过去多长时间?


    吞并三州,搞出什么报纸、科举,如今连林家这种千年老龟都急着去咬钩。


    刘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揉着太阳穴再度说道。


    “互相利用罢了。”


    “这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死敌要好。”


    “且看这盘棋,谁能笑到最后吧。”


    刘仁虎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被义父这番剖析震慑住了,低头不敢再言语。


    夜风吹过,却散发出一种淡淡血腥的味道。


    这,才是这顿酒宴背后真正的底色。


    ……


    回到祖宅,一直在门口焦急等待的管家立刻迎上来:“阿郎,如何?刘刺史没有为难您吧?”


    林重远接过热茶抿了一口,沉声道:“没有。”


    “这倒是稀奇。”


    管家一脸不解:“这刘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既不问罪,也不拉拢,就为了吃顿饭?”


    林重远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目光幽深,仿佛看穿了这夜幕下的暗流涌动。


    “目前来看,没有恶意。”


    “他这是在投石问路,也是想先搭上这条线,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后路?”


    管家大惊失色,失声道:“阿郎的意思是,刘威他……”


    “慎言!”


    林重远摆摆手,打断了管家的话,眼中闪烁着洞悉世事的幽光。


    “徐温弑主,大权独揽,这杨吴的天……早就变了。”


    “刘威是聪明人,他不想当乱臣贼子,但也绝不想给徐温陪葬。他这是在未雨绸缪罢了。”


    说到此处,老太爷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歙州日报》,又想起了林博即将赴任的“别驾”高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别驾……从四品,赐绯鱼袋。”


    “好一个千金买马骨!高位厚禄养着,却未必给实权。”


    “刘靖这小子,是用二郎做幌子,安抚江南的世家啊。”


    “这乱世,才刚刚开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