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李嗣昭

作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北方。


    潞州,上党。


    与温暖湿润的南方不同,北方暮春时节,风却带着一丝严冬的刺骨寒意,从太行山的隘口呼啸而下。


    那风抽在脸上,只剩下火辣辣的痛感。


    南国早已春暖花开,但这地处北方的上党,却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重新拖回了冰天雪地之中。


    城外,梁军大营连绵十数里,黑色的营帐与旌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汇成一片压抑的暗影,彻底断绝了孤城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那沉闷的巨响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撞击着城头守军的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攻城——!”


    凄厉的号角声撕裂空气,黑压压的梁军士卒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嘶吼着冲锋,经历了多日的血战,狂热已被麻木取代。


    无数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流,沉默地朝着城墙漫去。


    城上射下的箭矢与城下射上的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密集的尖啸,将惨淡的日光撕扯得支离破碎。


    城墙之上,却是一片钢铁铸就的死寂。


    晋将周德威,一身被血迹和烟火熏得看不出原色的甲胄,手持一柄八尺陌刀,冷冷地注视着下方蠕动的人潮。


    他的脸颊上有一道刚结痂的伤口,那是昨日不慎被流矢所伤,随着他紧绷的肌肉微微抽动,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若非他反应机敏,这一箭已经射中了左眼。


    他身边的亲卫,人人带伤,甲胄残破,但眼神却如出一辙的坚毅,或者说,是麻木。


    “放!”


    直到梁军的先头部队踏入百步之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刹那间,城头万箭齐发!


    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被猛地推下,带着千钧的重量呼啸着砸入人群。


    惨嚎声、骨骼碎裂的闷响、滚木碾过人体的咯吱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战场上唯一的声响。


    热血融化了积雪,又迅速被严寒冻结,在城墙下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冰。


    一架巨大的攻城槌在数十名精壮士卒的保护下,嘶吼着冲向城门。


    士卒们举着厚重的木盾,顶着城头落下的箭雨和石块,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步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金汁!给老子浇——!”


    周德威一声怒吼。


    城楼上,几口大锅被猛地推翻。


    散发着焦糊恶臭的液体如瀑布般泼下。


    霎时间,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的恐怖声音,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后续的梁军士卒攻势为之一滞。


    几名被淋到的士卒在地上疯狂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


    然而,梁军人太多了。


    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死了一批,立刻又有新的一批补充上来。


    一架云梯终于搭上了城头,一名悍不畏死的梁军校尉,口中衔着短刀,第一个攀了上来。


    他浑身浴血,眼神凶悍如狼。


    可刚一露头,还未来得及看清城上的景象,一道雪亮的刀光便迎面劈来!


    是周德威!


    他亲自镇守在压力最大的城段,一刀,便将那校尉的半个脑袋削飞了出去。


    滚烫的鲜血喷了他满脸,他却毫不在意,抹也不抹,虎目圆睁,对着城下咆哮。


    “还有谁?!”


    这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短暂地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一幕,让城头本已疲惫不堪、濒临崩溃的晋军士气大振!


    他们看着主将,胸中重新燃起了一丝血勇。


    “杀!!”


    晋军的吼声再次响彻城头。


    ……


    又一次进攻被打退了。


    黄昏时分,梁军鸣金收兵。


    城下,尸骸枕藉,殷红的血将皑皑白雪染成一片片污浊的烂泥。


    残破的云梯歪斜地靠在城墙上,燃烧的冲车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散落一地,如同巨兽的骨骸。


    受伤未死的士卒在尸堆中发出微弱的呻吟,但很快便被冻死或被自己人补刀,以免泄露军情。


    梁军帅帐之内,无人敢大声喘息。


    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可帐内的几名将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废物!一群废物!”


    梁军主帅康怀贞猛地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炭火盆,烧得通红的木炭滚落一地,将华美的地毯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他双眼布满血丝,指着帐下几名垂头丧气的偏将,怒不可遏。


    “八万大军!本帅亲率八万大军!围攻一月,连一座小小的上党都拿不下来?那周德威是三头六臂不成?!”


    一名偏将战战兢兢地开口:“将军息怒……周德威……他……他确实悍勇,每次都亲临城头死战,晋军被他鼓舞,个个都跟疯了一样,悍不畏死……”


    “够了!”


    康怀贞粗暴地打断了他:“本帅不想听借口!勇悍?难道我大梁的将士就不勇悍吗?死的人还不够多吗?”


    他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最终停在舆图前,死死盯着“上党”二字,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强攻,伤亡太大了。


    这一个月下来,算上民夫,他麾下已经折损了近万人,士气也日渐低落。


    更让他心惊的是,后方的粮道似乎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太平。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匆匆入帐,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报——!禀主帅,李将军派人快马传讯,我军在沁水河谷的运粮队……遇袭了!三百护粮军士,全军覆没,数千石粮草被付之一炬!”


    “什么?!”


    康怀贞猛地转身,一把揪住那亲兵的衣领,双目赤红:“再说一遍!”


    “粮队……被烧了……”


    帅帐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偏将的脸色都变得煞白。


    “李嗣昭……”


    康怀贞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松开亲兵,踉跄了两步,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明白了。


    李克用的援军到了。


    但他们没有来强攻自己的大营,而是专门盯着自己的补给线。


    论兵力,论军械,以及后勤补给,只占据云中与河东的李克用,远不如虎踞中原之地的朱温,之所以能与朱温斗的有来有回,就是仗着麾下有一支近五千人的沙陀骑兵。


    骑兵来去如风,沙陀人又本就弓马娴熟。


    因而尽管朱温与李克用这些年互相攻伐下来,胜多败少,可胜都是小胜,无法扩大战果,给予李克用致命一击。


    关键就在于那五千沙陀骑兵。


    朱温麾下自然也有骑兵,可却与李克用麾下的骑兵有不小的差距。


    毕竟,相比于游牧民族,中原想要培养一名合格的骑兵,需要的时间太过漫长,且靡费颇多。


    都知道霍去病率骑兵纵横千里,杀入匈奴老巢。


    可又有几人知晓,汉武帝为了培养这支精锐的羽林骑,整整耗费了十五年时间,期间花费的金钱数不胜数。


    许久,康怀贞发出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残忍和疯狂。


    “好,好一个李嗣昭!想跟本帅玩釜底抽薪?”


    他重新站直身体,环视帐下众将,声音冰冷刺骨:“传我将令,停止攻城。”


    “分兵万人,沿城墙外,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给本帅建夹寨!”


    一名将领迟疑道:“主帅,如此一来,我军兵力分散,若是晋军内外夹击……”


    “夹击?”


    康怀贞冷笑道:“他李嗣昭有多少人?三千?五千?他敢来攻我七万大军的营垒吗?他不敢!他只敢像老鼠一样偷我的粮!”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残忍。


    “本帅不信,他周德威的城里,能长出粮食来!围死他!困死他!”


    “同时,传令后方,运粮队规模加倍,护送军士加倍!本帅倒要看看,是我先饿死城里的周德威,还是他李嗣昭能先饿死我这八万大军!”


    ……


    与此同时,在距离上党数十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晋王李克用派出的援军主将李嗣昭,正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用一块油脂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心爱的马槊。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跪,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将军!鹰嘴崖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成了!”


    周围的骑士们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李嗣昭缓缓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将马槊插在身旁的雪地里,站起身,遥望着上党城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梁军大营的方向,喃喃自语。


    “康怀贞,你想玩围困?那就看看,是你先饿死城里的人,还是我先饿死你这八万大军。”


    一场围绕着粮食和生命展开的漫长博弈,在这冰天雪地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