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怕不怕?

作品:《这个藩镇过于凶猛

    四月十二。


    只用了短短六日时间,陶雅便率领大军赶回歙州境内。


    一百五十余里路,六日时间。


    须知这还是包括随军民夫以及粮草辎重在内的大军,一般大军出行,一日能走二十里,已经算很快了,若是道路不畅,恰逢阴雨天气,最多十里。


    由此可见,陶雅心中之焦急。


    没法子,歙州是他的老巢,也是他的底气与根基所在。


    一旦丢了歙州,他的处境将非常尴尬。


    龙川军寨不大,本身守军只有二三百号人,自然装不下这么多人。


    不过徐章前几日率前军抵达后,就先一步在军寨外修筑军营。


    如今大军抵达后,正好直接入住。


    陶雅面色疲惫,却顾不得歇息,进入帅帐后,第一时间将徐章招来。


    “刺史!”


    徐章迈步走进帅帐,抱拳唱喏。


    陶雅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问:“探查的如何了?”


    徐章答道:“城中贼人不多,前几日从歙县方向又赶来千余人,属下数日观察,判断绩溪城中贼人最多不过三千。”


    “三千!”


    陶雅喃喃自语。


    三千人不少了,况且绩溪县本就不大,一团之兵便可把守一方城墙,作为守城一方,绰绰有余。


    歙县到底还是丢了啊。


    徐章安慰道:“刺史不必忧心,贼人即便占据县城,可却是外来之贼,百姓畏之如虎,又怎会与贼人同仇敌忾,帮其守城?而刺史镇守歙州十三载,替歙州遮风挡雨,使百姓安居乐业,无不感念刺史恩德,如今得知刺史率军归来,歙县、绩溪城内百姓更加不会帮助贼人。不得民心,没有百姓帮忙守城,三千人也就三千人,最多五日,便可拿下!”


    民心这东西,非常重要。


    裴枢一介书生,能以数千兵卒,挡住杨行密一年半,就是因为歙州上下团结一心。


    在大唐治下,歙州人过的很舒坦,尤其是那些大族。


    因而得知杨行密领兵来攻,歙州大族可谓是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没钱没粮就出人。


    说是数千兵卒,可实际上算上自发帮忙守城的百姓,得有五六万之众。


    本身歙州就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官员百姓上下又团结一心,杨行密能打进来就出鬼了。


    徐章说的有道理,刘靖毕竟是外来人,时日尚短,歙州百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说陶雅也不是好东西,但好歹陶雅治下,勉强能活下去,免于兵灾之祸,百姓心里自然会更偏向于陶雅。


    百姓不尽心帮忙守城,那三千人就只是三千人,死一个少一个。


    不过,什么百姓感念刺史恩德,这就纯属放屁了。


    陶雅入主歙州之后,赋税之繁重,压的百姓喘不过气,相比于其他势力,顶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感恩个屁。


    歙州百姓真正感念恩德的是裴枢。


    裴枢在任时,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开垦荒田,大力发展商业,江南其他地方打出狗脑子的时候,歙州百姓偶尔能吃上一顿饱饭,这是什么概念?


    去岁五月,裴枢被朱温杀害,抛尸黄河之事传回歙州,不少百姓暗自落泪。


    陶雅唤道:“陶敬昭!”


    “属下在!”


    陶敬昭神色忧愁,心不在焉地应道。


    他的妻儿还在歙县郡城。


    他与妻子张氏成亲没两年,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如今歙县落入贼人之手,也不知张氏与虎儿是否遭遇不测。


    陶雅训斥道:“一点小小挫折,便让你慌了神,难成大器!”


    “刺史教训的是,属下受教了!”


    陶敬昭神色一凛,强压下心头担忧。


    见状,陶雅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问道:“顾全武可有动作?”


    陶敬昭答道:“据探子来报,顾全武并无动作,占据还淳后,便一直屯兵在边境,修建军寨,呈固守之势。”


    修建军寨,固守之势?


    “奇了!”


    陶雅深吸了口气,泛白的浓眉微微皱起。


    按理说,拿下绩溪与歙县后,理当大军压境,前后夹击才对。


    可顾全武的一系列布置,显然是守态。


    这让陶雅一时间有些摸不准。


    徐章出声道:“会不会使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陶敬昭反问道:“歙县、绩溪已然夺下,何须暗度?”


    此话一出,陶雅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怪就怪在这个地方。


    歙县、绩溪已经夺下,换做他们是顾全武,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死死咬住他们,令他们无法回援歙州,等到将休宁、婺源、祁门等四县拿下,歙州也就彻底落入顾全武手中。


    到了那个时候,陶雅就只能灰溜溜的逃往宣州。


    一时间,帅帐内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陶敬昭打破沉默,猜测道:“歙县与绩溪的贼人,会不会另有其人?”


    可不是顾全武,又会是谁呢?


    钟传?


    钟传病危,江西风雨飘摇,危全讽等将领忙着争权夺利,哪有精力奇袭歙州。


    况且,就算是钟传,那也是先夺婺源、祁门两县。


    王茂章?


    也不对,因为根据两浙境内的探子传回消息,王茂章在三日前就已经率大军到了杭州,钱镠之子钱元瓘代父接见了王茂章,大摆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酒宴之上,钱元瓘当众宣读父亲的任命,委任王茂章为两府行军司马、镇东军节度副使。


    因钱镠刻意宣扬,所以此事在江南很快便传开了。


    思索半晌,也没有头绪,陶雅沉吟道:“不管是谁,当务之急是夺回绩溪与歙县。不过顾全武也不得不防,陶敬昭你领三千人,再予你五千民夫,固守昱岭关!”


    昱岭关乃是徽浙交界处的重要关隘。


    三千人,外加五千民夫,即便顾全武携大军压境,也能阻其数日。


    只不过,看顾全武这样子,来不来还两说。


    陶雅之所以有此安排,就是担心自家儿子关心则乱,导致攻城之时出现什么意外。


    所以,将其打发去昱岭关。


    “刺史……”


    陶敬昭显然不愿,正欲开口,却被陶雅狠狠瞪了一眼,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肚子里。


    陶雅转头看向徐章,掷地有声道:“传本官令,全军休整一日,一日后,攻城!”


    “得令!”


    徐章高声应道。


    ……


    ……


    四月十四。


    清晨,三千前军率先开拔,在前方开路。


    民夫紧随其后,接着是中军。


    一万五千大军,外加两万余民夫,浩浩荡荡地出了军寨,直奔绩溪县而去。


    时值正午。


    绩溪县城墙之上,士兵们枕戈待旦。


    其实这一路来,他们都是奇袭,靠的是有心算无心,所以才能如此顺利。


    而接下来,将会是毫无取巧的硬碰硬了。


    是在歙州立稳脚跟,还是如丧家之犬仓皇出逃,全看这一战了!


    轰轰轰!


    数万人行军,沉重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微微震颤。


    柴根儿站在城墙上,远远眺望,只见官道尽头,出现一支大军。


    大军越来越近,绵延数里,黑压压的如一条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来了!”


    柴根儿面色一变。


    一时间,城墙上的士兵纷纷神色肃然。


    三千全副武装的前军在前方开路,距离城池五百步时,停了下来,迅速摆开阵型,结成战阵。


    这是防止城内贼人忽然杀出,毕竟大军行军,为保证士兵体力,途中是不会穿戴甲胄的。


    俗话说,人到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彻地连天。


    一万人摆开军阵,站在城楼上往下看,人山人海,无边无沿。


    这也是为何,许多农民起义军明明是乌合之众,不少守城的官员也知道,却依旧弃城而逃的原因。


    当你真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敌军时,会发自内心的心生恐惧。


    随着后续的大军赶来,人潮渐渐铺开,柴根儿不由咽了口唾沫。


    连他都如此,更遑论其他士兵?


    唯有少数魏博牙兵,还能保持镇定。


    老兵是军队中的重要财富,他们经验、见识以及心态,都能影响身边的新兵。


    “怕不怕?”


    就在这时,洪亮的声音在城墙上响起。


    众人转头看去,见说话之人是庄三儿,纷纷喊道:“见过都尉。”


    庄三儿摆摆手,继续问道:“怕不怕?”


    “不怕!”


    柴根儿梗着脖子答道。


    庄三儿笑骂道:“放你娘的屁,你小子肯定怕的要死。当初老子第一次上战场,看着对面人山人海的敌军,吓得都尿裤子了!”


    “哈哈!”


    这番自爆糗事,让不少士兵发出笑声,心头的恐惧也被冲散了一丝。


    庄三儿收敛笑意,正色道:“怕是人之常情,因为你们不懂。莫看城外人多,一大半都是手无寸铁的民夫,这些人皆是庄稼汉,也就壮壮声势,搬运些器械。剩下的敌军,也不可能一股脑全冲上前,城墙才多宽?他们上来能挤得下?”


    “所以,打起来之后,每一拨也就几百人而已。”


    听他这么一说,士兵们原本惊惶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见状,庄三儿微微一笑。


    他说的皆是真话,但却隐去了后半部分。


    每一拨确实只有几百人,但却足足有几十上百拨,如潮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