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


    千叶满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表情肃穆。


    他在进行“接触前最后的心理准备”——这是昨晚睡前制定的《接触前最后准备清单》第七条：“在接触前四小时，进行三十分钟的冥想，清空杂念，达到‘平静决意’状态。”


    清单是打印出来的，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还贴了便利贴。


    现在距离预定接触时间（按神威最新监测，外部威胁约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抵达，剩余时间约四小时）还有不到四小时。


    千叶满深呼吸。


    “呼——”


    “吸——”


    “呼——”


    “千叶，”神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洗碗机运转的嗡嗡声，“你那个‘平静决意’的冥想，能不能挪个地方？你坐在吸尘器充电座前面了。”


    千叶满睁开一只眼。


    确实，他正坐在扫地机器人的回家路上。那个圆盘状的小东西正停在他膝盖前十厘米处，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委屈的蓝光——它想回充电座，但路被堵了。


    “这就是现实，”神威端着咖啡杯走出来，猫尾巴在身后悠闲摆动，“你准备了六套预案、背熟了结界咒文、制定了三种撤离路线，但现实是——你挡住了扫地机器人的路。”


    千叶满叹了口气，挪了挪屁股。


    扫地机器人如释重负地滑进充电座，发出满足的“滴”声。


    “所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平静决意’被现实打断。第一步，完成。”


    “第二步，”神威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尾巴指向厨房，“碗洗完了，但猫粮碗空了。你的猫——也就是我——的午餐时间应该是两点半，现在已经两点十七了。”


    “你明明可以自己添粮……”


    “仪式感，”神威严肃地说，“《地狱家政守则》第七条：契约者的喂食是维持人猫关系的重要仪式。你不能因为快有‘外部威胁’来了，就省略仪式。”


    千叶满认命地去添猫粮。


    倒粮的时候，他瞥了眼墙上的钟。


    两点十九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距离潜水社夜间潜水活动（晚上七点开始）还有四小时四十一分钟。


    距离他可能因为手臂发光而在潜水社彻底社死……大概还有一到三天，取决于发光扩散速度。


    “三重倒计时，”他小声说，“真是精彩的人生。”


    神威已经开始优雅地用餐，但耳朵竖着：“监测数据更新了。外部威胁信号加速度……出现规律了。”


    “什么规律？”千叶满立刻转身。


    “每十五分钟加速一次，”神威用尾巴尖在空中画了个曲线图，“你看，上午十点加速一次，十点十五加速一次，十点三十加速一次……到现在下午两点，正好是整点和十五分的倍数时间加速。”


    千叶满盯着那虚幻的曲线图：“所以？”


    “所以它的移动规律，”神威总结，“像赶末班地铁。”


    千叶满愣住。


    “赶……末班地铁？”


    “对，”神威的尾巴尖在‘下午六点’的位置点了点，“按照这个加速度，它会在六点零七分左右抵达我们这附近——正好是地铁末班车的高峰时间。如果它有实体，我猜它会刷卡进站。”


    千叶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我们备战两周，”他缓慢地说，“等的可能是个……赶地铁迟到的跨界存在？”


    “可能性很高，”神威点头，“而且它很急。每次加速都在整点或十五分，像是在赶时间表。我甚至能想象它一边跑一边看表的样子。”


    千叶满扶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潜水社群聊弹出一条消息。


    古手川 悠：@千叶满潜水服和钥匙我放社团柜子了，你随时可以来取。另外，安全屋地址我发你私信了，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加你学号后四位。


    千叶满回复：收到，谢谢。


    北原莲：@所有人我今天带了自制的放射性检测仪！可以检测水下辐射值！保证大家的安全！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一个疑似微波炉改造的金属盒子，上面贴满了警示胶带，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旁边用马克笔写着“检测启动”。


    千叶满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他点开北原的私聊窗口：北原同学，这个检测仪……安全吗？


    北原莲：绝对安全！我用便利店便当测试过了！


    千叶满：测试结果呢？


    北原莲：便当加热了！说明它检测到了热辐射！


    千叶满：“……”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神威：“你看。”


    神威瞥了一眼：“微波炉改的。地狱也有这种DIY爱好者，通常我们叫他们‘自杀式发明家’。”


    “他会把潜水社炸了吗？”


    “不会，”神威说，“顶多把大家的便当都加热成碳化物。不过考虑到潜水社那群人的味觉，他们可能吃不出来区别。”


    群聊又跳消息。


    社长：今晚潜水后去吃烤肉吧！我知道一家开到凌晨的店！


    社员A：赞成！但我要先回家喂猫。


    社员B：说到猫，千叶同学家的猫今天来吗？上次的比赛录像我又看了一遍，那只猫游泳的姿势真的好像专业选手……


    社员C：猫会不会吃烤肉？


    古手川 悠：猫不能吃烤肉调料吧。


    北原莲：我的检测仪也可以检测食物辐射值！烤肉的辐射值肯定很高！


    群聊开始跑偏。


    千叶满关掉手机，看向神威：“消失信号呢？还是那个波动？”


    “波动持续，”神威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看不见的频率，“而且越来越明显。等等……这个节奏……”


    “怎么了？”


    神威的表情变得古怪：“它在同步你的生理节律。心跳、呼吸、甚至……肠胃蠕动。”


    千叶满下意识捂住肚子：“肠胃蠕动？！”


    “对，”神威认真分析，“你每次呼吸的间隔大约是3.2秒，心跳72次每分钟，肠胃蠕动……这个我们跳过。重点是，消失信号的波动频率，完全贴合这些节律。”


    “所以它是在……监视我的生理状态？”


    “不像监视，”神威歪头，“更像是在……打拍子。”


    千叶满第三次愣住：“打拍子？”


    “对，”神威用尾巴打节奏，“咚、哒、咚、哒——它在给你的心跳配BGM。需要我给它加段rap吗？‘Yo，这是千叶满的心跳秀，七十二下每分钟不够够，肠胃蠕动请忽略，这是生命的节奏……’”


    “停！”千叶满捂住耳朵，“别唱了！”


    神威停下，但猫脸上写满“我还能继续”的表情。


    千叶满深呼吸，努力找回刚才冥想时的那点“平静决意”。


    失败。


    完全失败。


    “所以现状是，”他总结，“外部威胁在赶末班地铁，消失信号在给我的心跳打拍子，北原要用微波炉检测水下辐射，而我的猫想当rapper。”


    神威点头：“总结精辟。另外，你忘了说潜水社今晚要吃烤肉，而你可能因为手臂发光被当成霓虹灯带去烤肉店。”


    千叶满瘫坐在沙发上。


    两点三十七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二十三分钟。


    距离潜水社活动还有四小时二十三分钟。


    距离可能社死……越来越近。


    “清单，”他爬起来，抓起那张《接触前最后准备清单》，“我们核对一下预案。第一条：地狱结界启动咒文确认。”


    神威走过来，看着清单：“咒文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发现了一个小错误，”神威用爪子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咒文的第七句，原本应该是‘地狱之息降临此域’，但你写成了‘地狱之息降临时薪’。”


    千叶满凑近看。


    确实。


    打印的时候，输入法自动纠正了。


    “降临时薪……”他念了一遍，“这结界是按小时收费的吗？”


    “如果是按小时收费，”神威认真思考，“那我们可以开个‘跨界健身蹦床’业务。地狱结界有弹性，很适合当蹦床。”


    “神威。”


    “嗯？”


    “我们现在在准备应对外部威胁，不是创业。”


    “我知道，”神威说，“但创业计划可以先写着。万一外部威胁其实是投资商呢？”


    千叶满不想说话了。


    他继续核对清单。


    第二条：快速控制能力预热练习——已完成上午的练习，成功率58%。


    第三条：契约共鸣分流测试——神威说能量分流效率45%，可以支撑中等强度战斗十五分钟。


    第四条：物理撤离路线实地确认——三条路线都走过，但其中一条路线上周施工，现在堆满了建材。


    “施工那条绕开，”神威说，“除非你想在逃跑时表演跨栏。”


    第五条：非物理预案——认知训练已完成，自我叙述稿背熟了。


    第六条：水下适应方案——短时多次泡水计划执行中，今天已经泡了两次。


    第七条：冥想，达到平静决意——进行中，但被扫地机器人打断。


    第八条：最后设备检查。


    千叶满看向茶几。


    茶几上整齐摆放着：


    ?防水手机袋（两个，备用）


    ?小型急救包（神威坚持要放进去的，里面有绷带、消毒水、创可贴，以及一包“地狱特产止痛膏”，说明书上写着“涂抹后疼痛转移给施术者”，神威：“这是我从同事那里赢来的。”）


    ?能量棒和矿泉水（“战斗需要体力，”神威说，“虽然我猜外部威胁不会等你吃完能量棒再打。”）


    ?手电筒（普通版，不是千叶满发光的手）


    ?以及最重要的——金属板。


    那块从海底捞上来的金属板，现在用一个软布包裹着。


    千叶满拿起它。


    冰凉，沉重。


    表面那些复杂的花纹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还是读不懂，”他说，“连神威你都读不懂，观测者也不给翻译。”


    “界域印记，”神威说，“可能需要特定频率的共振，或者等你演化到某个阶段才能触发。现在它就是个高级镇纸。”


    千叶满把它放回去。


    两点五十一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九分钟。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未知（但千叶满知道是谁）


    主题：《界域接触应对指南·最终版·补充附录》


    正文只有一行字：“实习生可能出错，保持灵活。PS：直播已开启，表演精彩点。”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天界物流常见错误案例.zip”。


    千叶满点开。


    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标题包括：


    ?“如何避免配送时间戳错误”


    ?“跨界导航系统使用指南”


    ?“实习生KPI考核标准”


    ?“当客户拒绝签收时的应对策略”


    千叶满和神威对视。


    神威先开口：“观测者在暗示什么。”


    “暗示外部威胁可能和……物流有关？”千叶满皱眉，“跨界物流？”


    “而且提到了实习生，”神威的尾巴竖起来，“结合赶末班地铁的规律……我有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测。”


    “说。”


    “有没有可能，”神威缓缓道，“我们等了两周的外部威胁，其实是个……送快递的？”


    客厅陷入沉默。


    三秒钟后。


    千叶满：“不可能。”


    神威：“为什么不可能？”


    千叶满：“我们检测到的信号强度、能量波动、还有那种压迫感……那怎么可能是快递员？”


    神威：“如果是天界快递员呢？带着跨界包裹，赶时间，送错地址，急得团团转？”


    千叶满：“……你漫画看多了。”


    神威：“《界域爱情故事》里就有这个设定，女主角是跨界邮差，每天骑着会飞的自行车送信。”


    千叶满：“那是轻小说！”


    神威：“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轻小说般的世界里。”


    千叶满无法反驳。


    三点整。


    神威突然抬头：“加速了。又一次。下午三点整，准时加速。”


    赶末班地铁的规律，再次验证。


    千叶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普通的周六下午。阳光很好，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球，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神威，”他说，“如果真的是快递员……我们那些预案怎么办？”


    神威跳到窗台上，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预案照常执行。如果是快递员，我们就签收。如果不是，我们就战斗。这叫‘灵活应对’。”


    “但地狱结界、快速控制、契约共鸣……这些用在快递员身上，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神威说，“如果快递员态度不好，我们可以投诉。而投诉需要证据——结界蹦床就是很好的证据，证明他擅闯民宅。”


    千叶满忍不住笑了。


    虽然很荒诞。


    但……好像有点道理。


    三点十五分。


    又一次加速。


    三点三十分。


    又一次。


    四点整。


    又一次。


    每一次加速，神威都会报时，就像地铁站的广播：“下一班车，预计到达时间，六点零七分。请乘客做好准备。”


    千叶满开始觉得，他们真的在等地铁。


    四点二十分。


    他换上运动服，准备去潜水社取潜水服和钥匙。


    “我很快回来，”他对神威说，“最多四十分钟。如果外部威胁提前到……”


    “我会启动结界，然后给你打电话，”神威说，“如果接不通，我就默认你被地铁撞了。”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四点三十七分。


    千叶满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神威突然炸毛。


    不是普通的炸毛。


    是整个猫像触电一样跳起来，尾巴膨大成三倍粗，耳朵贴平，瞳孔缩成针尖。


    “来了！”它低吼，“不是六点零七分——它加速过头了！现在就到！”


    千叶满猛地转身。


    客厅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


    不是慢慢扭曲。


    是像被人拧毛巾一样，猛地一拧。


    空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然后，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那个东西——或者说，那个存在——掉在客厅地毯上时，发出“噗叽”一声。


    像是果冻掉在地上的声音。


    千叶满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手还在门把手上。


    神威维持着炸毛的姿势，尾巴像把大扫帚。


    他们盯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也……盯着他们？


    不，它没有眼睛。


    但它确实有“脸”的部分——如果那团果冻状物质的上面部分能算脸的话。


    以下是千叶满在接下来五秒内接收到的信息：


    1.外形：半透明，淡蓝色，果冻质地，大致是人形，但边缘在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化。


    2.身高：大约一米六，比千叶满矮一点。


    3.穿着：疑似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但扣子扣错了，下摆一边长一边短。腰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界域物流·实习”。


    4.头顶：悬浮着一个发光的气泡框，框里有一行字：“ERROR 404：投递地址不存在”。


    5.手中：举着一个虚拟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个红点在疯狂转圈。


    6.表情：困惑。极度的困惑。虽然它没有五官，但千叶满就是能感觉到它在困惑。


    客厅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果冻生物手中的平板电脑，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像是导航在重新计算路线。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果冻生物动了。


    它抬起“手”——那是一团稍微凝固一点的果冻——挠了挠头。


    这个动作让它头顶的气泡框抖了抖，文字变成了：“重新计算中……请稍候。”


    然后，它“看”向千叶满。


    一股意念直接传入千叶满的大脑。


    不是声音。


    是信息。


    清晰的、带着歉意和焦急的信息：


    “请问这里是‘RW-2023实验体收件处’吗？您的‘界域适应性演化进度报告·加急件’到了……但导航说这里三年前就拆迁了，我绕了七个维度才找到这儿。”


    千叶满呆滞。


    他花了三秒钟理解这段信息。


    然后，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所以……我们备战两周，制定六套预案，练习快速控制练到手腕酸，准备地狱结界背咒文背到舌头打结，让神威监测信号监测到耳朵起茧……”


    他停顿。


    深吸一口气。


    “等的就是个……送快递的？”


    果冻生物——界域快递员·实习生版——似乎没听懂。


    它又挠了挠头。


    气泡框文字更新：“客户情绪：困惑。建议：微笑服务。”


    它试图做出一个微笑。


    结果脸上的果冻挤成一团，看起来像便秘。


    第二股意念传来：


    “那个……能先签收吗？我KPI要完不成了，这个月已经送错三次了。如果再失败，我就要被调去‘灵魂转世档案部’整理文书了……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文件夹……”


    意念里带着哭腔。


    千叶满看向神威。


    神威已经收起了炸毛状态，现在正蹲坐在茶几上，前爪交叠，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


    “我说什么来着？”它用尾巴指了指快递员，“跨界物流。实习生。赶时间。KPI焦虑。全中。”


    千叶满捂脸。


    “但……但信号强度呢？能量波动呢？那种压迫感呢？”


    神威跳下茶几，走到快递员面前，仰头打量它。


    快递员低头“看”神威。


    气泡框文字：“检测到地狱生物·猫妖亚种。危险等级：低。建议：保持礼貌。”


    神威开口，不是说话，是直接意念交流（千叶满能听到，因为他们有契约共鸣）：


    “你身上的能量波动，是因为包裹里的东西。包裹里是什么？”


    快递员立刻护住怀里——那里确实有一个包裹，刚才没注意到，因为包裹也是半透明的，贴在它身上。


    “是、是实验体RW-2023的进度报告和配套物品，”它回答，“加急件。本来应该在演化进度达到100%时送达，但、但我填配送单的时候……写错了时间戳。”


    “写错了？”千叶满忍不住开口，“写成什么了？”


    快递员羞愧地低下头（果冻身体上半部分向下弯折）：


    “写成了‘检测到实验体信号就送’……”


    千叶满：“……”


    神威：“……”


    快递员补充：“所以我检测到你的演化信号就开始配送……但你的信号一直在变，我导航一直出错……我本来应该在昨天下午三点送达的，但我迷路了七个维度，还差点掉进‘时间乱流区’……”


    它越说越伤心。


    气泡框文字变成了：“实习生悲伤中。请安慰。”


    千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果冻状的跨界快递员。


    他看向神威。


    神威叹了口气，用意念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第一，确认包裹真伪。第二，决定是否签收。第三，处理这个快递员。”


    “怎么处理？”千叶满小声问，“退货？”


    “退货需要原路寄回，”神威说，“但你看它这个样子，像是知道回去的路吗？”


    确实不像。


    快递员手中的平板电脑还在“滴滴”响，地图上的红点还在转圈。


    气泡框文字：“导航持续失败。是否启用离线模式？”


    快递员用意念选择“是”。


    气泡框变成：“离线模式启动。建议：向本地生物问路。”


    快递员“看”向千叶满。


    千叶满：“……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天界怎么走。”


    “先别管那些，”神威说，“包裹。打开看看。”


    快递员立刻摇头（果冻晃动）：“不行！必须签收后才能打开！这是规定！”


    **“那我们先签收，”**千叶满说，“签收后打开，如果是假的，再投诉。”


    快递员犹豫：“可是……如果你们签收后发现是假的，投诉的话……我的KPI还是会完蛋……”


    “那你现在就走，”神威冷酷地说，“带着包裹回去，承认配送失败。”


    快递员果冻身体一颤：“不要！我不要去档案部！那里真的没有窗户！上次有个前辈去了，三年后出来时已经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了，只会念叨‘编号、日期、归档’……”


    它开始“哭”。


    不是真的哭，是身体颜色变深，从淡蓝变成深蓝，还冒出一些小气泡。


    气泡框文字：“实习生崩溃中。建议：紧急安抚。”


    千叶满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被威胁的那个。


    “好了好了，”他叹气，“我们签收。你把包裹给我。”


    快递员立刻停止“哭泣”，颜色变回淡蓝。


    **“真的吗？！”**意念里充满惊喜。


    “真的，”千叶满说，“但签收前，我要确认你的身份。你怎么证明你是天界物流的正式员工？”


    快递员举起腰间的牌子。


    牌子发光，浮现出一串复杂的符文，还有一个小小的徽章图案——那图案千叶满见过，在观测者发来的资料里。


    “天界跨界服务部·物流科，”神威念出符文的意思，“实习生编号：LT-734。嗯，看起来是真的。”


    “LT-734？”千叶满看向快递员，“这是你的编号？”


    快递员点头（果冻上下晃动）：“是的！大家都叫我‘小七’！因为734听起来像‘七三四’，简称小七！”


    千叶满：“……你们天界起绰号的方式真随意。”


    “那么，签收吧！”小七急切地说，“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它把平板电脑转向千叶满。


    屏幕上出现一个签名栏，旁边有个手印图标。


    千叶满伸手。


    但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屏幕的前一秒——


    神威突然喊道：“等等！”


    千叶满停住。


    小七的果冻身体僵住。


    “怎么了？”千叶满问。


    神威盯着小七：“你刚才说，你迷路了七个维度。这意味着你穿越了七个不同的维度空间。”


    小七：“是、是的……”


    “维度穿越会产生能量残留，”神威的尾巴竖起，“但你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小七：“我、我有做清洁！我们物流科规定，配送员要保持整洁，不能把维度灰尘带到客户家！”


    “不是灰尘，”神威慢慢绕着小七走，“是能量签名。每个跨界存在穿越维度时，都会留下独特的能量签名。但你身上……没有。”


    它停下。


    金色猫眼盯着果冻生物。


    “你，”神威一字一句地说，“到底是谁？”


    小七的果冻身体开始颤抖。


    颜色从淡蓝变成浅灰。


    气泡框文字闪烁：“身份质疑！身份质疑！启动应急协议——”


    “神威，”千叶满突然说，“看它脚下。”


    神威低头。


    小七的“脚”——那两团果冻——正慢慢渗入地毯。


    不是融化。


    是像墨水渗入纸张一样，在地毯上扩散出复杂的纹路。


    纹路发光。


    淡金色的光。


    光纹迅速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客厅地板。


    形成了一个——


    “法阵！”千叶满后退一步，“这不是快递员！这是——”


    小七抬起头。


    它的“脸”上，果冻开始重组，形成了模糊的五官。


    一个微笑。


    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意念传来，但这次不再是焦急的实习生语气，而是冰冷、平静、带着一丝戏谑：


    “啊，被发现了。”


    气泡框文字更新：“应急协议启动。伪装解除。”


    果冻身体开始变化。


    颜色从浅灰变成纯黑。


    形状从人形拉长、扭曲、膨胀。


    头顶的气泡框破碎，化作点点光粒。


    手中的平板电脑融化，流回身体。


    腰间的牌子翻转，露出另一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符号：一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两秒后。


    站在客厅里的，不再是一个果冻状的快递员。


    而是一个——


    千叶满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


    它大约两米高，全身漆黑，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像无数细小碎片拼凑而成，每一片都在微微转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它有大致的人形，但没有明确的四肢分界，手臂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像一件流动的黑色斗篷。


    它的“脸”是一面光滑的黑色镜面，映出千叶满和神威的倒影。


    意念再次传来，这次是多重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实验体RW-2023。地狱契约者。观测记录：第七站。”


    “评估项目：跨界适应性演化。”


    “当前进度：26.5%。”


    “检测到异常：契约共鸣效率45%，高于同类平均值；物理显化期提前；认知训练完成度过高。”


    “结论：实验体可能产生计划外变量。”


    “处理方案：进行深度扫描，收集完整数据，必要时进行‘变量修正’。”


    千叶满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不是快递员。


    这是……


    “清除者，”神威的声音紧绷，“或者叫‘变量修正员’。天界观测站的内部清理部队。专门处理实验中的意外变量。”


    黑色存在“看”向神威。


    镜面脸上，神威的倒影被放大。


    “地狱猫妖·契约者亚种。记录：家政能力突出，战斗能力未知。评估：低威胁，但可能影响实验体情绪稳定性。”


    “处理方案：暂时隔离。”


    它抬起“手”。


    黑色的流体手臂延伸，抓向神威。


    “神威！”千叶满大喊。


    但神威已经动了。


    “地狱结界——启动！”


    咒文不是念出来的，是吼出来的。


    神威的尾巴狠狠拍在地板上。


    地板上的金色法阵——那个黑色存在布下的法阵——突然扭曲。


    不，不是扭曲。


    是被覆盖。


    另一个法阵从下方浮现，血红色，带着硫磺和火焰的气息。


    地狱结界。


    但——


    不是千叶满想象中的防护罩。


    也不是神威计划中的禁锢阵。


    而是……


    “砰！”


    一声闷响。


    客厅中央，金色法阵和红色法阵重叠的地方，空间猛地弹起。


    不是比喻。


    是真的弹起。


    像有人拉紧了一块橡胶地面，然后松手。


    地面——或者说法阵重叠的区域——变成了一个……


    蹦床。


    弹性十足的、粉红色的、上面还有卡通猫咪图案的——


    蹦床。


    千叶满：“……什么？”


    神威：“……什么？！”


    黑色存在刚伸出的手臂，因为地面的突然弹起，整个身体被抛到空中。


    它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落在蹦床上。


    “噗通。”


    弹起来。


    又落下。


    又弹起来。


    黑色镜面脸上，映出它自己在蹦床上上下下的倒影。


    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噗通、噗通”的弹跳声。


    和卡通蹦床自带的欢快背景音乐：“叮叮当，叮叮当，快乐蹦蹦床～”


    千叶满看向神威。


    神威看向自己拍地板的尾巴。


    又看向那个粉红色蹦床。


    “……谁把结界参数调成‘游乐场模式’了？”它喃喃道。


    黑色存在在蹦床上弹了第三次后，似乎反应过来了。


    它试图稳住身体。


    但蹦床的弹性太好，它每次落下都会再次弹起。


    而且越弹越高。


    第四次弹起时，它的头撞到了天花板。


    “咚。”


    第五次弹起时，它在空中调整姿势，试图跳下来。


    但蹦床边缘突然升起一圈透明护栏。


    护栏上还有发光字：“安全第一！请勿跳出！”


    黑色存在撞在护栏上，又被弹回中央。


    它停住了。


    不是物理上停住——它还在上下弹——是意念上的停住。


    千叶满感觉到，它在“思考”。


    在分析现状。


    在理解“为什么地狱结界会变成蹦床”。


    然后，意念传来。


    不是冰冷的多重声音了。


    是单一的、带着困惑和一丝恼怒的声音：


    “……游乐场模式？”


    神威的耳朵竖起：“你会说话？”


    黑色存在的镜面脸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然后文字：“本机为天界变量修正单元·第七型。具备基础交流功能。”


    “那你刚才装什么快递员？”千叶满质问。


    “伪装协议：为减少实验体抵抗情绪，采用无害形态接近。选择‘快递员’是因为实验体所在文明中，快递员是常见且通常无害的职业。”


    “但你装得不像！”千叶满说，“哪有快递员头顶飘着‘ERROR 404’的？！”


    “数据库显示，该文明快递员配送失败时，常用‘地址不存在’为理由。”


    “那是借口！不是真的飘在头顶！”


    黑色存在沉默了。


    它在蹦床上弹跳着沉默。


    画面过于荒诞，千叶满差点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因为黑色存在突然停止弹跳——不是蹦床停了，是它用某种力量固定住了自己，悬浮在蹦床中央。


    “游乐场模式结界，持续时长：约三分钟，”它分析，“能量来源：地狱猫妖契约共鸣。破解方案：等待结界能量耗尽。”


    “然后呢？”神威问。


    “然后执行任务：对实验体RW-2023进行深度扫描。”


    “如果我不愿意呢？”千叶满说。


    “强制扫描协议已授权。抵抗将触发压制措施。”


    神威的毛又炸起来了：“你敢！”


    黑色存在“看”向神威。


    “地狱猫妖·契约者亚种。警告：干扰天界公务将触发‘跨界违规’记录，可能影响你在地狱的编制申请。”


    神威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申请编制？！”


    “数据库同步：地狱人事部与天界观测站有信息共享协议。”


    “……该死的关系网。”神威嘀咕。


    千叶满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硬拼。


    这个黑色存在——变量修正单元——明显比他们强。光是能稳定在蹦床上不被弹飞，就说明它对能量的控制力极强。


    而且，它代表天界观测站。


    和观测者不同，观测者是“记录和观察”，这个是“修正和处理”。


    “如果我配合扫描，”千叶满说，“你会做什么？”


    **“步骤一：深度扫描身体数据，包括演化周六下午两点十七分。


    千叶满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表情肃穆。


    他在进行“接触前最后的心理准备”——这是昨晚睡前制定的《接触前最后准备清单》第七条：“在接触前四小时，进行三十分钟的冥想，清空杂念，达到‘平静决意’状态。”


    清单是打印出来的，用荧光笔划了重点，还贴了便利贴。


    现在距离预定接触时间（按神威最新监测，外部威胁约在晚上六点到八点之间抵达，剩余时间约四小时）还有不到四小时。


    千叶满深呼吸。


    “呼——”


    “吸——”


    “呼——”


    “千叶，”神威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洗碗机运转的嗡嗡声，“你那个‘平静决意’的冥想，能不能挪个地方？你坐在吸尘器充电座前面了。”


    千叶满睁开一只眼。


    确实，他正坐在扫地机器人的回家路上。那个圆盘状的小东西正停在他膝盖前十厘米处，顶部的指示灯闪烁着委屈的蓝光——它想回充电座，但路被堵了。


    “这就是现实，”神威端着咖啡杯走出来，猫尾巴在身后悠闲摆动，“你准备了六套预案、背熟了结界咒文、制定了三种撤离路线，但现实是——你挡住了扫地机器人的路。”


    千叶满叹了口气，挪了挪屁股。


    扫地机器人如释重负地滑进充电座，发出满足的“滴”声。


    “所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平静决意’被现实打断。第一步，完成。”


    “第二步，”神威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尾巴指向厨房，“碗洗完了，但猫粮碗空了。你的猫——也就是我——的午餐时间应该是两点半，现在已经两点十七了。”


    “你明明可以自己添粮……”


    “仪式感，”神威严肃地说，“《地狱家政守则》第七条：契约者的喂食是维持人猫关系的重要仪式。你不能因为快有‘外部威胁’来了，就省略仪式。”


    千叶满认命地去添猫粮。


    倒粮的时候，他瞥了眼墙上的钟。


    两点十九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距离潜水社夜间潜水活动（晚上七点开始）还有四小时四十一分钟。


    距离他可能因为手臂发光而在潜水社彻底社死……大概还有一到三天，取决于发光扩散速度。


    “三重倒计时，”他小声说，“真是精彩的人生。”


    神威已经开始优雅地用餐，但耳朵竖着：“监测数据更新了。外部威胁信号加速度……出现规律了。”


    “什么规律？”千叶满立刻转身。


    “每十五分钟加速一次，”神威用尾巴尖在空中画了个曲线图，“你看，上午十点加速一次，十点十五加速一次，十点三十加速一次……到现在下午两点，正好是整点和十五分的倍数时间加速。”


    千叶满盯着那虚幻的曲线图：“所以？”


    “所以它的移动规律，”神威总结，“像赶末班地铁。”


    千叶满愣住。


    “赶……末班地铁？”


    “对，”神威的尾巴尖在‘下午六点’的位置点了点，“按照这个加速度，它会在六点零七分左右抵达我们这附近——正好是地铁末班车的高峰时间。如果它有实体，我猜它会刷卡进站。”


    千叶满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信息。


    “所以我们备战两周，”他缓慢地说，“等的可能是个……赶地铁迟到的跨界存在？”


    “可能性很高，”神威点头，“而且它很急。每次加速都在整点或十五分，像是在赶时间表。我甚至能想象它一边跑一边看表的样子。”


    千叶满扶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潜水社群聊弹出一条消息。


    古手川 悠：@千叶满潜水服和钥匙我放社团柜子了，你随时可以来取。另外，安全屋地址我发你私信了，密码是今天的日期加你学号后四位。


    千叶满回复：收到，谢谢。


    北原莲：@所有人我今天带了自制的放射性检测仪！可以检测水下辐射值！保证大家的安全！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一个疑似微波炉改造的金属盒子，上面贴满了警示胶带，还有一个红色的按钮，按钮旁边用马克笔写着“检测启动”。


    千叶满盯着照片看了五秒。


    他点开北原的私聊窗口：北原同学，这个检测仪……安全吗？


    北原莲：绝对安全！我用便利店便当测试过了！


    千叶满：测试结果呢？


    北原莲：便当加热了！说明它检测到了热辐射！


    千叶满：“……”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神威：“你看。”


    神威瞥了一眼：“微波炉改的。地狱也有这种DIY爱好者，通常我们叫他们‘自杀式发明家’。”


    “他会把潜水社炸了吗？”


    “不会，”神威说，“顶多把大家的便当都加热成碳化物。不过考虑到潜水社那群人的味觉，他们可能吃不出来区别。”


    群聊又跳消息。


    社长：今晚潜水后去吃烤肉吧！我知道一家开到凌晨的店！


    社员A：赞成！但我要先回家喂猫。


    社员B：说到猫，千叶同学家的猫今天来吗？上次的比赛录像我又看了一遍，那只猫游泳的姿势真的好像专业选手……


    社员C：猫会不会吃烤肉？


    古手川 悠：猫不能吃烤肉调料吧。


    北原莲：我的检测仪也可以检测食物辐射值！烤肉的辐射值肯定很高！


    群聊开始跑偏。


    千叶满关掉手机，看向神威：“消失信号呢？还是那个波动？”


    “波动持续，”神威的耳朵动了动，像是在听什么看不见的频率，“而且越来越明显。等等……这个节奏……”


    “怎么了？”


    神威的表情变得古怪：“它在同步你的生理节律。心跳、呼吸、甚至……肠胃蠕动。”


    千叶满下意识捂住肚子：“肠胃蠕动？！”


    “对，”神威认真分析，“你每次呼吸的间隔大约是3.2秒，心跳72次每分钟，肠胃蠕动……这个我们跳过。重点是，消失信号的波动频率，完全贴合这些节律。”


    “所以它是在……监视我的生理状态？”


    “不像监视，”神威歪头，“更像是在……打拍子。”


    千叶满第三次愣住：“打拍子？”


    “对，”神威用尾巴打节奏，“咚、哒、咚、哒——它在给你的心跳配BGM。需要我给它加段rap吗？‘Yo，这是千叶满的心跳秀，七十二下每分钟不够够，肠胃蠕动请忽略，这是生命的节奏……’”


    “停！”千叶满捂住耳朵，“别唱了！”


    神威停下，但猫脸上写满“我还能继续”的表情。


    千叶满深呼吸，努力找回刚才冥想时的那点“平静决意”。


    失败。


    完全失败。


    “所以现状是，”他总结，“外部威胁在赶末班地铁，消失信号在给我的心跳打拍子，北原要用微波炉检测水下辐射，而我的猫想当rapper。”


    神威点头：“总结精辟。另外，你忘了说潜水社今晚要吃烤肉，而你可能因为手臂发光被当成霓虹灯带去烤肉店。”


    千叶满瘫坐在沙发上。


    两点三十七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二十三分钟。


    距离潜水社活动还有四小时二十三分钟。


    距离可能社死……越来越近。


    “清单，”他爬起来，抓起那张《接触前最后准备清单》，“我们核对一下预案。第一条：地狱结界启动咒文确认。”


    神威走过来，看着清单：“咒文我昨晚又检查了一遍。不过……”


    “不过什么？”


    “我发现了一个小错误，”神威用爪子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咒文的第七句，原本应该是‘地狱之息降临此域’，但你写成了‘地狱之息降临时薪’。”


    千叶满凑近看。


    确实。


    打印的时候，输入法自动纠正了。


    “降临时薪……”他念了一遍，“这结界是按小时收费的吗？”


    “如果是按小时收费，”神威认真思考，“那我们可以开个‘跨界健身蹦床’业务。地狱结界有弹性，很适合当蹦床。”


    “神威。”


    “嗯？”


    “我们现在在准备应对外部威胁，不是创业。”


    “我知道，”神威说，“但创业计划可以先写着。万一外部威胁其实是投资商呢？”


    千叶满不想说话了。


    他继续核对清单。


    第二条：快速控制能力预热练习——已完成上午的练习，成功率58%。


    第三条：契约共鸣分流测试——神威说能量分流效率45%，可以支撑中等强度战斗十五分钟。


    第四条：物理撤离路线实地确认——三条路线都走过，但其中一条路线上周施工，现在堆满了建材。


    “施工那条绕开，”神威说，“除非你想在逃跑时表演跨栏。”


    第五条：非物理预案——认知训练已完成，自我叙述稿背熟了。


    第六条：水下适应方案——短时多次泡水计划执行中，今天已经泡了两次。


    第七条：冥想，达到平静决意——进行中，但被扫地机器人打断。


    第八条：最后设备检查。


    千叶满看向茶几。


    茶几上整齐摆放着：


    ?防水手机袋（两个，备用）


    ?小型急救包（神威坚持要放进去的，里面有绷带、消毒水、创可贴，以及一包“地狱特产止痛膏”，说明书上写着“涂抹后疼痛转移给施术者”，神威：“这是我从同事那里赢来的。”）


    ?能量棒和矿泉水（“战斗需要体力，”神威说，“虽然我猜外部威胁不会等你吃完能量棒再打。”）


    ?手电筒（普通版，不是千叶满发光的手）


    ?以及最重要的——金属板。


    那块从海底捞上来的金属板，现在用一个软布包裹着。


    千叶满拿起它。


    冰凉，沉重。


    表面那些复杂的花纹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还是读不懂，”他说，“连神威你都读不懂，观测者也不给翻译。”


    “界域印记，”神威说，“可能需要特定频率的共振，或者等你演化到某个阶段才能触发。现在它就是个高级镇纸。”


    千叶满把它放回去。


    两点五十一分。


    距离接触还有三小时九分钟。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邮件提醒。


    发件人：未知（但千叶满知道是谁）


    主题：《界域接触应对指南·最终版·补充附录》


    正文只有一行字：“实习生可能出错，保持灵活。PS：直播已开启，表演精彩点。”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是“天界物流常见错误案例.zip”。


    千叶满点开。


    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标题包括：


    ?“如何避免配送时间戳错误”


    ?“跨界导航系统使用指南”


    ?“实习生KPI考核标准”


    ?“当客户拒绝签收时的应对策略”


    千叶满和神威对视。


    神威先开口：“观测者在暗示什么。”


    “暗示外部威胁可能和……物流有关？”千叶满皱眉，“跨界物流？”


    “而且提到了实习生，”神威的尾巴竖起来，“结合赶末班地铁的规律……我有一个不太靠谱的猜测。”


    “说。”


    “有没有可能，”神威缓缓道，“我们等了两周的外部威胁，其实是个……送快递的？”


    客厅陷入沉默。


    三秒钟后。


    千叶满：“不可能。”


    神威：“为什么不可能？”


    千叶满：“我们检测到的信号强度、能量波动、还有那种压迫感……那怎么可能是快递员？”


    神威：“如果是天界快递员呢？带着跨界包裹，赶时间，送错地址，急得团团转？”


    千叶满：“……你漫画看多了。”


    神威：“《界域爱情故事》里就有这个设定，女主角是跨界邮差，每天骑着会飞的自行车送信。”


    千叶满：“那是轻小说！”


    神威：“我们现在就生活在轻小说般的世界里。”


    千叶满无法反驳。


    三点整。


    神威突然抬头：“加速了。又一次。下午三点整，准时加速。”


    赶末班地铁的规律，再次验证。


    千叶满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普通的周六下午。阳光很好，邻居家的孩子在院子里玩球，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人不安。


    “神威，”他说，“如果真的是快递员……我们那些预案怎么办？”


    神威跳到窗台上，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预案照常执行。如果是快递员，我们就签收。如果不是，我们就战斗。这叫‘灵活应对’。”


    “但地狱结界、快速控制、契约共鸣……这些用在快递员身上，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会，”神威说，“如果快递员态度不好，我们可以投诉。而投诉需要证据——结界蹦床就是很好的证据，证明他擅闯民宅。”


    千叶满忍不住笑了。


    虽然很荒诞。


    但……好像有点道理。


    三点十五分。


    又一次加速。


    三点三十分。


    又一次。


    四点整。


    又一次。


    每一次加速，神威都会报时，就像地铁站的广播：“下一班车，预计到达时间，六点零七分。请乘客做好准备。”


    千叶满开始觉得，他们真的在等地铁。


    四点二十分。


    他换上运动服，准备去潜水社取潜水服和钥匙。


    “我很快回来，”他对神威说，“最多四十分钟。如果外部威胁提前到……”


    “我会启动结界，然后给你打电话，”神威说，“如果接不通，我就默认你被地铁撞了。”


    “谢谢你的关心。”


    “不客气。”


    四点三十七分。


    千叶满刚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神威突然炸毛。


    不是普通的炸毛。


    是整个猫像触电一样跳起来，尾巴膨大成三倍粗，耳朵贴平，瞳孔缩成针尖。


    “来了！”它低吼，“不是六点零七分——它加速过头了！现在就到！”


    千叶满猛地转身。


    客厅中央的空间开始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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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慢慢扭曲。


    是像被人拧毛巾一样，猛地一拧。


    空气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然后，一个东西掉了出来。


    像是果冻掉在地上的声音。


    千叶满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手还在门把手上。


    神威维持着炸毛的姿势，尾巴像把大扫帚。


    他们盯着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也……盯着他们？


    不，它没有眼睛。


    但它确实有“脸”的部分——如果那团果冻状物质的上面部分能算脸的话。


    以下是千叶满在接下来五秒内接收到的信息：


    1.外形：半透明，淡蓝色，果冻质地，大致是人形，但边缘在微微晃动，像是随时会融化。


    2.身高：大约一米六，比千叶满矮一点。


    3.穿着：疑似制服——白色衬衫，深蓝色马甲，但扣子扣错了，下摆一边长一边短。腰间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界域物流·实习”。


    4.头顶：悬浮着一个发光的气泡框，框里有一行字：“ERROR 404：投递地址不存在”。


    5.手中：举着一个虚拟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有个红点在疯狂转圈。


    6.表情：困惑。极度的困惑。虽然它没有五官，但千叶满就是能感觉到它在困惑。


    客厅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果冻生物手中的平板电脑，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像是导航在重新计算路线。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果冻生物动了。


    它抬起“手”——那是一团稍微凝固一点的果冻——挠了挠头。


    这个动作让它头顶的气泡框抖了抖，文字变成了：“重新计算中……请稍候。”


    然后，它“看”向千叶满。


    一股意念直接传入千叶满的大脑。


    不是声音。


    是信息。


    清晰的、带着歉意和焦急的信息：


    “请问这里是‘RW-2023实验体收件处’吗？您的‘界域适应性演化进度报告·加急件’到了……但导航说这里三年前就拆迁了，我绕了七个维度才找到这儿。”


    千叶满呆滞。


    他花了三秒钟理解这段信息。


    然后，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所以……我们备战两周，制定六套预案，练习快速控制练到手腕酸，准备地狱结界背咒文背到舌头打结，让神威监测信号监测到耳朵起茧……”


    他停顿。


    深吸一口气。


    “等的就是个……送快递的？”


    果冻生物——界域快递员·实习生版——似乎没听懂。


    它又挠了挠头。


    气泡框文字更新：“客户情绪：困惑。建议：微笑服务。”


    它试图做出一个微笑。


    结果脸上的果冻挤成一团，看起来像便秘。


    第二股意念传来：


    “那个……能先签收吗？我KPI要完不成了，这个月已经送错三次了。如果再失败，我就要被调去‘灵魂转世档案部’整理文书了……那里没有窗户，只有无尽的文件夹……”


    意念里带着哭腔。


    千叶满看向神威。


    神威已经收起了炸毛状态，现在正蹲坐在茶几上，前爪交叠，一副“我早就猜到”的表情。


    “我说什么来着？”它用尾巴指了指快递员，“跨界物流。实习生。赶时间。KPI焦虑。全中。”


    千叶满捂脸。


    “但……但信号强度呢？能量波动呢？那种压迫感呢？”


    神威跳下茶几，走到快递员面前，仰头打量它。


    快递员低头“看”神威。


    气泡框文字：“检测到地狱生物·猫妖亚种。危险等级：低。建议：保持礼貌。”


    神威开口，不是说话，是直接意念交流（千叶满能听到，因为他们有契约共鸣）：


    “你身上的能量波动，是因为包裹里的东西。包裹里是什么？”


    快递员立刻护住怀里——那里确实有一个包裹，刚才没注意到，因为包裹也是半透明的，贴在它身上。


    “是、是实验体RW-2023的进度报告和配套物品，”它回答，“加急件。本来应该在演化进度达到100%时送达，但、但我填配送单的时候……写错了时间戳。”


    “写错了？”千叶满忍不住开口，“写成什么了？”


    快递员羞愧地低下头（果冻身体上半部分向下弯折）：


    “写成了‘检测到实验体信号就送’……”


    千叶满：“……”


    神威：“……”


    快递员补充：“所以我检测到你的演化信号就开始配送……但你的信号一直在变，我导航一直出错……我本来应该在昨天下午三点送达的，但我迷路了七个维度，还差点掉进‘时间乱流区’……”


    它越说越伤心。


    气泡框文字变成了：“实习生悲伤中。请安慰。”


    千叶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果冻状的跨界快递员。


    他看向神威。


    神威叹了口气，用意念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第一，确认包裹真伪。第二，决定是否签收。第三，处理这个快递员。”


    “怎么处理？”千叶满小声问，“退货？”


    “退货需要原路寄回，”神威说，“但你看它这个样子，像是知道回去的路吗？”


    确实不像。


    快递员手中的平板电脑还在“滴滴”响，地图上的红点还在转圈。


    气泡框文字：“导航持续失败。是否启用离线模式？”


    快递员用意念选择“是”。


    气泡框变成：“离线模式启动。建议：向本地生物问路。”


    快递员“看”向千叶满。


    千叶满：“……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天界怎么走。”


    “先别管那些，”神威说，“包裹。打开看看。”


    快递员立刻摇头（果冻晃动）：“不行！必须签收后才能打开！这是规定！”


    **“那我们先签收，”**千叶满说，“签收后打开，如果是假的，再投诉。”


    快递员犹豫：“可是……如果你们签收后发现是假的，投诉的话……我的KPI还是会完蛋……”


    “那你现在就走，”神威冷酷地说，“带着包裹回去，承认配送失败。”


    快递员果冻身体一颤：“不要！我不要去档案部！那里真的没有窗户！上次有个前辈去了，三年后出来时已经不会说完整的句子了，只会念叨‘编号、日期、归档’……”


    它开始“哭”。


    不是真的哭，是身体颜色变深，从淡蓝变成深蓝，还冒出一些小气泡。


    气泡框文字：“实习生崩溃中。建议：紧急安抚。”


    千叶满突然觉得，自己才是被威胁的那个。


    “好了好了，”他叹气，“我们签收。你把包裹给我。”


    快递员立刻停止“哭泣”，颜色变回淡蓝。


    **“真的吗？！”**意念里充满惊喜。


    “真的，”千叶满说，“但签收前，我要确认你的身份。你怎么证明你是天界物流的正式员工？”


    快递员举起腰间的牌子。


    牌子发光，浮现出一串复杂的符文，还有一个小小的徽章图案——那图案千叶满见过，在观测者发来的资料里。


    “天界跨界服务部·物流科，”神威念出符文的意思，“实习生编号：LT-734。嗯，看起来是真的。”


    “LT-734？”千叶满看向快递员，“这是你的编号？”


    快递员点头（果冻上下晃动）：“是的！大家都叫我‘小七’！因为734听起来像‘七三四’，简称小七！”


    千叶满：“……你们天界起绰号的方式真随意。”


    “那么，签收吧！”小七急切地说，“在这里按个手印就行！”


    它把平板电脑转向千叶满。


    屏幕上出现一个签名栏，旁边有个手印图标。


    千叶满伸手。


    但就在他的手指要碰到屏幕的前一秒——


    神威突然喊道：“等等！”


    千叶满停住。


    小七的果冻身体僵住。


    “怎么了？”千叶满问。


    神威盯着小七：“你刚才说，你迷路了七个维度。这意味着你穿越了七个不同的维度空间。”


    小七：“是、是的……”


    “维度穿越会产生能量残留，”神威的尾巴竖起，“但你身上……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小七：“我、我有做清洁！我们物流科规定，配送员要保持整洁，不能把维度灰尘带到客户家！”


    “不是灰尘，”神威慢慢绕着小七走，“是能量签名。每个跨界存在穿越维度时，都会留下独特的能量签名。但你身上……没有。”


    它停下。


    金色猫眼盯着果冻生物。


    “你，”神威一字一句地说，“到底是谁？”


    小七的果冻身体开始颤抖。


    颜色从淡蓝变成浅灰。


    气泡框文字闪烁：“身份质疑！身份质疑！启动应急协议——”


    “神威，”千叶满突然说，“看它脚下。”


    神威低头。


    小七的“脚”——那两团果冻——正慢慢渗入地毯。


    不是融化。


    是像墨水渗入纸张一样，在地毯上扩散出复杂的纹路。


    纹路发光。


    淡金色的光。


    光纹迅速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客厅地板。


    形成了一个——


    “法阵！”千叶满后退一步，“这不是快递员！这是——”


    小七抬起头。


    它的“脸”上，果冻开始重组，形成了模糊的五官。


    一个微笑。


    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意念传来，但这次不再是焦急的实习生语气，而是冰冷、平静、带着一丝戏谑：


    “啊，被发现了。”


    气泡框文字更新：“应急协议启动。伪装解除。”


    果冻身体开始变化。


    颜色从浅灰变成纯黑。


    形状从人形拉长、扭曲、膨胀。


    头顶的气泡框破碎，化作点点光粒。


    手中的平板电脑融化，流回身体。


    腰间的牌子翻转，露出另一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符号：一个被锁链缠绕的眼睛。


    两秒后。


    站在客厅里的，不再是一个果冻状的快递员。


    而是一个——


    千叶满找不到准确的形容词。


    它大约两米高，全身漆黑，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像无数细小碎片拼凑而成，每一片都在微微转动，折射着不同角度的光。


    它有大致的人形，但没有明确的四肢分界，手臂和身体是连在一起的，像一件流动的黑色斗篷。


    它的“脸”是一面光滑的黑色镜面，映出千叶满和神威的倒影。


    意念再次传来，这次是多重声音的叠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实验体RW-2023。地狱契约者。观测记录：第七站。”


    “评估项目：跨界适应性演化。”


    “当前进度：26.5%。”


    “检测到异常：契约共鸣效率45%，高于同类平均值；物理显化期提前；认知训练完成度过高。”


    “结论：实验体可能产生计划外变量。”


    “处理方案：进行深度扫描，收集完整数据，必要时进行‘变量修正’。”


    千叶满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这不是快递员。


    这是……


    “清除者，”神威的声音紧绷，“或者叫‘变量修正员’。天界观测站的内部清理部队。专门处理实验中的意外变量。”


    黑色存在“看”向神威。


    镜面脸上，神威的倒影被放大。


    “地狱猫妖·契约者亚种。记录：家政能力突出，战斗能力未知。评估：低威胁，但可能影响实验体情绪稳定性。”


    “处理方案：暂时隔离。”


    它抬起“手”。


    黑色的流体手臂延伸，抓向神威。


    “神威！”千叶满大喊。


    但神威已经动了。


    “地狱结界——启动！”


    咒文不是念出来的，是吼出来的。


    神威的尾巴狠狠拍在地板上。


    地板上的金色法阵——那个黑色存在布下的法阵——突然扭曲。


    不，不是扭曲。


    是被覆盖。


    另一个法阵从下方浮现，血红色，带着硫磺和火焰的气息。


    地狱结界。


    但——


    不是千叶满想象中的防护罩。


    也不是神威计划中的禁锢阵。


    而是……


    “砰！”


    一声闷响。


    客厅中央，金色法阵和红色法阵重叠的地方，空间猛地弹起。


    不是比喻。


    是真的弹起。


    像有人拉紧了一块橡胶地面，然后松手。


    地面——或者说法阵重叠的区域——变成了一个……


    蹦床。


    弹性十足的、粉红色的、上面还有卡通猫咪图案的——


    蹦床。


    千叶满：“……什么？”


    神威：“……什么？！”


    黑色存在刚伸出的手臂，因为地面的突然弹起，整个身体被抛到空中。


    它在空中旋转了半圈，然后落在蹦床上。


    “噗通。”


    弹起来。


    又落下。


    又弹起来。


    黑色镜面脸上，映出它自己在蹦床上上下下的倒影。


    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噗通、噗通”的弹跳声。


    和卡通蹦床自带的欢快背景音乐：“叮叮当，叮叮当，快乐蹦蹦床～”


    千叶满看向神威。


    神威看向自己拍地板的尾巴。


    又看向那个粉红色蹦床。


    “……谁把结界参数调成‘游乐场模式’了？”它喃喃道。


    黑色存在在蹦床上弹了第三次后，似乎反应过来了。


    它试图稳住身体。


    但蹦床的弹性太好，它每次落下都会再次弹起。


    而且越弹越高。


    第四次弹起时，它的头撞到了天花板。


    “咚。”


    第五次弹起时，它在空中调整姿势，试图跳下来。


    但蹦床边缘突然升起一圈透明护栏。


    护栏上还有发光字：“安全第一！请勿跳出！”


    黑色存在撞在护栏上，又被弹回中央。


    它停住了。


    不是物理上停住——它还在上下弹——是意念上的停住。


    千叶满感觉到，它在“思考”。


    在分析现状。


    在理解“为什么地狱结界会变成蹦床”。


    然后，意念传来。


    不是冰冷的多重声音了。


    是单一的、带着困惑和一丝恼怒的声音：


    “……游乐场模式？”


    神威的耳朵竖起：“你会说话？”


    黑色存在的镜面脸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然后文字：“本机为天界变量修正单元·第七型。具备基础交流功能。”


    “那你刚才装什么快递员？”千叶满质问。


    “伪装协议：为减少实验体抵抗情绪，采用无害形态接近。选择‘快递员’是因为实验体所在文明中，快递员是常见且通常无害的职业。”


    “但你装得不像！”千叶满说，“哪有快递员头顶飘着‘ERROR 404’的？！”


    “数据库显示，该文明快递员配送失败时，常用‘地址不存在’为理由。”


    “那是借口！不是真的飘在头顶！”


    黑色存在沉默了。


    它在蹦床上弹跳着沉默。


    画面过于荒诞，千叶满差点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因为黑色存在突然停止弹跳——不是蹦床停了，是它用某种力量固定住了自己，悬浮在蹦床中央。


    “游乐场模式结界，持续时长：约三分钟，”它分析，“能量来源：地狱猫妖契约共鸣。破解方案：等待结界能量耗尽。”


    “然后呢？”神威问。


    “然后执行任务：对实验体RW-2023进行深度扫描。”


    “如果我不愿意呢？”千叶满说。


    “强制扫描协议已授权。抵抗将触发压制措施。”


    神威的毛又炸起来了：“你敢！”


    黑色存在“看”向神威。


    “地狱猫妖·契约者亚种。警告：干扰天界公务将触发‘跨界违规’记录，可能影响你在地狱的编制申请。”


    神威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申请编制？！”


    “数据库同步：地狱人事部与天界观测站有信息共享协议。”


    “……该死的关系网。”神威嘀咕。


    千叶满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不能硬拼。


    这个黑色存在——变量修正单元——明显比他们强。光是能稳定在蹦床上不被弹飞，就说明它对能量的控制力极强。


    而且，它代表天界观测站。


    和观测者不同，观测者是“记录和观察”，这个是“修正和处理”。


    “如果我配合扫描，”千叶满说，“你会做什么？”


    “步骤一：深度扫描身体数据，包括演化进度、能力参数、契约共鸣状态。”


    “步骤二：评估变量风险等级。”


    “步骤三：根据评估结果，决定是否进行‘修正’。”


    “修正是什么意思？”


    “可能性包括：能力抑制、记忆调整、契约弱化、演化进度重置等。”


    千叶满的心一沉。


    重置？


    把他打回原点？


    “如果我拒绝呢？”


    “强制扫描。过程中可能对实验体造成损伤。损伤程度取决于抵抗强度。”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千叶满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个黑色存在，一直在说话。


    在解释。


    在回答他的问题。


    按理说，如果它真的那么强，直接动手就行了，为什么要废话？


    除非……


    “它在拖延时间，”神威突然用意念说，声音直接在千叶满脑中响起，“它在等结界能量耗尽。三分钟，现在过去了一分半。”


    千叶满明白了。


    这个蹦床结界虽然荒诞，但确实困住了它。


    它在等结界消失。


    “那我们有一分半的时间想办法，”千叶满用意念回应，“神威，你能联系观测者吗？”


    “我试试。”


    神威闭上眼睛。


    契约共鸣的微弱波动扩散出去。


    但黑色存在立刻察觉。


    “检测到地狱通信尝试。阻断。”


    它的镜面脸上射出一道黑光，击中神威。


    神威闷哼一声，睁开眼睛：“被切断了。它屏蔽了这个空间的对外通信。”


    完蛋。


    千叶满大脑飞速运转。


    快速控制？


    成功率58%，但对方是能量体，控制难度未知。


    契约共鸣分流？


    神威刚才试过了，被屏蔽。


    物理攻击？


    对方看起来就没有物理实体。


    怎么办？


    一分十秒。


    蹦床的欢快音乐还在响：“叮叮当，叮叮当，快乐蹦蹦床～”


    黑色存在悬浮在中央，镜面脸平静地映出千叶满焦急的表情。


    五十秒。


    “千叶，”神威突然说，“看它的脚。”


    千叶满看去。


    黑色存在的“脚”——那团黑色流体——接触蹦床的部分，颜色在变淡。


    不是变淡。


    是在被蹦床“吸收”。


    “蹦床在吸收它的能量！”千叶满意识到，“这个游乐场模式结界，不只是困住它，还在消耗它！”


    “分析正确，”黑色存在平静地说，“但吸收速度：每分钟0.3%。本机能量储备：足够维持七天高强度作战。结界剩余时间：四十秒。”


    它在倒数。


    三十秒。


    千叶满咬牙。


    他看向茶几上的金属板。


    那个读不懂的金属板。


    那个观测者说可能需要“特定频率共振”才能触发的金属板。


    特定频率……


    什么频率？


    二十秒。


    黑色存在的镜面脸上，开始浮现倒计时数字。


    29


    28


    27


    千叶满突然想起一件事。


    消失信号。


    那个给他的心跳打拍子的消失信号。


    那个波动频率完全同步他生理节律的信号。


    如果那不是恶意……


    如果那是……


    “神威！”他喊道，“消失信号的波动频率！你能模拟吗？”


    神威愣住：“模拟？为什么？”


    “没时间解释！模拟！”


    神威闭上眼睛，耳朵竖起。


    它开始“哼”出某种节奏。


    不是声音，是能量波动。


    模仿消失信号的波动频率。


    模仿千叶满的心跳节律。


    咚、哒、咚、哒——


    十秒。


    10


    9


    8


    黑色存在的倒计时继续。


    千叶满抓起金属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直觉。


    直觉告诉他，消失信号可能不是敌人。


    直觉告诉他，金属板可能需要“生命频率”才能触发。


    直觉告诉他，现在只能赌。


    五秒。


    5


    4


    神威的模拟波动越来越强。


    千叶满感到手中的金属板开始发热。


    不是错觉。


    是真的在发热。


    三秒。


    3


    金属板表面的花纹开始发光。


    淡蓝色的光，和消失信号波动的颜色一样。


    二秒。


    2


    光蔓延开来。


    覆盖了整个金属板。


    一秒。


    1


    黑色存在的倒计时归零。


    蹦床结界闪烁。


    欢快的音乐戛然而止。


    粉色蹦床开始消散。


    黑色存在落下，站在地板上。


    它的镜面脸转向千叶满。


    “结界解除。开始强制扫描——”


    话音未落。


    千叶满手中的金属板，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不是攻击性的光。


    是柔和、温暖、像深海一样的光。


    光中，传出声音。


    不是意念。


    是真实的声音。


    一个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检测到生命频率共振。界域印记·第七号激活。”


    “欢迎，RW-2023。”


    “我是上一任‘界域行者’。”


    黑色存在僵住了。


    镜面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千叶满看到，它的倒影在颤抖。


    而金属板的光，已经笼罩了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