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作品:《年夜饭上舅舅问工资我报完数全桌沉默了》 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周明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我上个月刚涨了薪,到手八千五,算上年终能有十二万。”
舅舅满脸骄傲:“听见没?这才叫有出息。”
我夹了一筷子鱼。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的筷子悬在半空。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鱼刺卡在舅舅喉咙里。
他咳了整整三十秒。
01
年夜饭是在舅舅家吃的。
连着吃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来,规矩没变过——我们家永远坐下首,永远最后动筷子。
“来来来,明远坐这儿。”
舅妈把表哥按在主位旁边。
我爸刚要落座,舅舅摆摆手:“志强,你往那边挪挪,这儿给你姐夫留着。”
我爸笑着应了一声,端着碗往边上挪。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人。
姑姑、姑父、大伯、大伯母,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热闹得像在开会。
“晓棠回来啦?”
舅妈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羽绒服是三年前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嗯。”
“还在那个什么公司上班?”
“嗯。”
“互联网是吧?听说今年裁员裁得厉害。”
舅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你也是,当初怎么不考公呢?明远现在可是正式编制,稳定。”
我没接话。
“行了行了,快坐下吃饭。”
我妈拉着我往角落走。
角落那张小桌子,是临时加的。
我家三口人,加上我奶奶,刚好坐满。
“今年怎么又是小桌子?”
我小声问我妈。
她瞪了我一眼:“小点声。”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菜。
四个盘子。
凉拌黄瓜、花生米、炸带鱼、红烧肉。
主桌上是帝王蟹。
舅妈正在给表哥剥蟹腿。
“明远,多吃点,今年辛苦了。”
“还行吧,主要是领导器重。”
“你那个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知道我们家明远能干。”
我夹了一块带鱼,鱼肉有点柴。
奶奶扯了扯我的袖子。
“晓棠,别挑,多吃点。”
我看着奶奶碗里的白米饭,上面只盖了一点青菜。
“奶奶,你吃肉。”
我把红烧肉往她碗里拨。
“不了不了,你吃,奶奶牙不好。”
“奶奶,你假牙不是新换的吗?”
奶奶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干嘛?”我妈拽住我。
“给奶奶夹个蟹腿。”
“别去。”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你舅又该说了。”
我坐回去。
看着主桌上的推杯换盏。
舅舅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表哥的肩膀。
“我们老周家就出人才!明远今年考核优秀,马上就要升副科了!”
“真的?那可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副科,以后前途无量。”
我低头扒饭。
“晓棠。”
舅舅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我抬头。
“舅舅叫你呢,过去。”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走到主桌旁边。
“来,给舅舅倒杯酒。”
舅舅把酒杯递过来。
我接过酒瓶,给他满上。
“听说你今年也没涨工资?”
我没回答。
“互联网不行了吧?我早就说过,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计算机,应该学师范、学医。你看你表姐,护士长,稳定。”
“舅舅……”
“你现在也不小了,二十六了吧?”舅舅的眼神意味深长,“明远都在相亲了,你呢?”
“工作忙。”
“忙?忙能忙出个对象来?”舅舅嗤笑一声,“女孩子事业心别太重,耽误了嫁人。”
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你穿的,跟个学生似的,哪个男人会多看你一眼?”
我垂着眼睛,盯着舅舅杯里的酒。
没说话。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舅舅摆摆手,“回去吧。”
我转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舅妈的声音:“这孩子,从小就闷,也不知道随谁。”
“她爸呗,志强那个闷葫芦,一辈子就是个修车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02
饭吃到一半,舅舅敲了敲杯子。
“来来来,难得过年,大家汇报汇报这一年的成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环节,年年都有。
年年都是我家垫底。
“我先来。”舅舅清了清嗓子,“今年我承包的工程顺利完工,赚了小三十万。”
“厉害厉害!”
“建国真是有本事!”
“还有明远,公务员考核优秀,年底奖金拿了三万多。”
“年轻人里的佼佼者啊!”
表哥端起酒杯,谦虚地笑了笑。
“接下来,志强,你说说。”
舅舅的目光转向我爸。
我爸放下筷子,有点局促:“我……还是老样子,修车嘛,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
“挣了多少?”
“大概……五六万吧。”
舅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一声“哦”,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美云呢?你今年怎么样?”
我妈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我就是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也就三千多。”
“三千多?那你们一家一年才挣多少?”
舅妈掐着手指算,“一年也就七八万?在北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吧。”
笑声四起。
我攥紧了筷子。
“还有晓棠。”
舅舅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早就在等这一刻。
“舅舅。”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没急着回答。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问你话呢,堂妹。”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完。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里全是紧张。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是舅妈的。
舅舅刚吞下去的鱼卡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
表哥的酒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你说多少?”
舅舅的声音都变了调。
“八十六万。”
我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算上年底的股票解禁,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
03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晓棠,你开什么玩笑?”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八十六万?你们互联网给保洁都开这么高吗?”
笑声有些尴尬地响起。
我没说话。
“是啊,晓棠,过年开开玩笑就算了,别太离谱。”大伯母附和道。
我妈使劲扯我的袖子。
“晓棠,你别乱说……”
“妈,我没乱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
“这是我的完税证明,去年个税交了十七万八。”
我把手机递给舅舅。
他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
我收回手机,语气平静。
“我是某厂的高级产品经理,今年刚升的P8。”
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比舅舅还难看。
“那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
“怎么了?”
“你要是真挣这么多,怎么不买件好点的衣服?”舅妈的声音有些尖锐,“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我的衣服很好。”
我指了指袖口的logo。
“这件羽绒服是加拿大鹅的,一万二。买了三年,保暖性很好。”
舅妈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看着她。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配挣钱?”
舅妈哑口无言。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加拿大鹅我知道,我同事买过,确实要一万多。”
“那她说的是真的?”
“应该……应该是吧。”
我爸愣愣地看着我。
“晓棠,你……你工资真有这么高?”
“嗯。”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们也没问过。”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每次来舅舅家,问的都是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从来没人问过我工作开不开心,累不累。”
我妈的眼眶红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每年只给我们两万块钱?”
“因为给多了,你们会不安心。”
我低下头。
“爸,你还记得去年你的修车铺差点被人告吗?”
“记得……”
“帮你请律师、打官司的钱,是我出的。”
我爸愣住了。
“你妈去年体检查出来有结节,去北京复查的专家号,也是我找的关系挂的。”
我妈捂住了嘴。
“还有奶奶的假牙。”
我转头看向奶奶。
“不是什么国产的,是进口烤瓷牙,一颗八千。”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晓棠……”
“我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有心理负担。”
我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但今天,我想让你们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满桌的亲戚。
“我爸修了一辈子车,供我读完了研究生。我妈省吃俭用,每个月从三千块工资里省出一千给我当生活费。”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不是没出息。”
“他们只是把所有的出息,都给了我。”
04
客厅里一片死寂。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那个……晓棠啊。”舅妈挤出一个笑,“舅妈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舅妈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一家人说说话,至于吗?”
“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
“舅妈,你还记得我高考那年吗?”
舅妈愣了一下。
“那年我考上了北城大学,学费要八千块。”
我慢慢说道。
“我爸去找舅舅借钱,舅舅说什么来着?”
舅舅的脸色变了。
“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家里盖房子。”
“我、我那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
我打断他。
“那一年,表哥高考落榜,你花了十万块找关系让他复读。”
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第二年又落榜,你又花了二十万把他塞进了一个专科。”
“你闭嘴!”表哥猛地站起来。
“后来他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又花了三十万给他买了个编制。”
我看着舅舅。
“六十万,你眼都不眨。”
“八千块,你让我爸跪着求你。”
舅舅的酒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江晓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坐回小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是想让舅舅知道,今天这顿饭的钱,是我出的。”
全桌哗然。
“这顿年夜饭的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加起来两万三千六百块。”
我喝了口水。
“昨天舅妈让我妈转账的时候,我看见了。”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替我妈转的账,用我的卡。”
我看着她。
“所以严格来说,今天我才是请客的人。”
“但我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吃的是凉拌黄瓜和隔夜的带鱼。”
“我奶奶八十三岁了,连一口蟹肉都没吃上。”
我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
“舅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05
舅妈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
“长辈?”我笑了笑,“长辈是这么当的?”
“每年过年,你都要让我妈转三千块的’份子钱’,说是大家一起凑的年夜饭钱。”
“但这顿饭,我妈出了三千,我爸出了两千,我奶奶还出了一千。”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们一家四口出了六千,坐的是角落的小桌子,吃的是边角料。”
“你们一家出了多少?”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舅舅拍了一下桌子:“江晓棠!你吃谁的饭长大的?”
“吃我爸我妈的。”我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小时候我在你家住过三个月,那是我爸出车祸住院的时候。”
我的声音平淡。
“那三个月,我每天帮你洗碗、扫地、擦桌子。”
“你让我睡在杂物间,冬天没有暖气,冻得我手上全是冻疮。”
“舅妈给表哥和表姐买冰淇淋的时候,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因为’外人在,小孩吃东西不好看’。”
我看着舅妈。
“舅妈,我是外人吗?”
舅妈的嘴唇抖了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了。”
我说。
“冻疮的疤,还在我手上。”
我伸出手。
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
我收回手。
“你那时候在医院照顾我爸,哪有精力管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爸的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老周,你他妈的是人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爸骂人。
舅舅愣住了。
“晓棠住在你家,你让她睡杂物间?”
“志强,你别听孩子瞎说……”
“她手上的疤是假的?”
我爸站起来,眼眶通红。
“二十年了,我敬你是大舅哥,处处让着你。”
“你当我是什么?是条狗?”
“每年过年,我们一家出钱出力,坐在最差的位置,吃你们剩下的。”
“我忍了!”
“但你欺负我女儿,我不能忍!”
我爸的声音在颤抖。
“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来了!”
06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志强!你冷静一点!”
大伯母站起来打圆场。
“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和气?”我爸冷笑一声,“他们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和气?”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舅舅,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找我借钱吗?”
舅舅的脸色骤变。
“什么借钱?”舅妈皱眉。
“三年前,舅舅的工程出了问题,差点被人告上法庭。”
我慢慢说道。
“他需要五十万周转,去银行贷款贷不下来。”
“他找到我,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舅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晓棠……”
“我借了。”
我看着他。
“五十万,三年,没要利息。”
舅妈猛地转头看向舅舅。
“老周!你跟她借了五十万?”
“我、我……”
“去年你说工程赚了三十万,那五十万呢?你还了吗?”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没还。”
我替他回答了。
“一分钱都没还。”
“甚至今年过年,他还问我能不能再借二十万。”
“说是表哥要买房,首付差一点。”
全桌哗然。
“老周!你疯了?”舅妈尖叫起来,“你跟侄女借了五十万,还要再借二十万?”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舅妈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啊!”
舅舅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
那个从小到大居高临下俯视我们家的男人,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
“舅舅。”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五十万,你可以不还。”
舅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从今天起,你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希望熄灭了。
07
“你说什么?”
舅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你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我一字一句。
“以后我妈不再是你妹妹,我不再是你外甥女。”
“你……你不能这么做!”
舅舅涨红了脸。
“我和你妈是亲兄妹,血浓于水,你凭什么断绝关系?”
“凭什么?”
我笑了。
“就凭你二十年来对我们的所作所为。”
“你让我爸给你家铺地砖,从早干到晚,一顿饭都没管过。”
“你让我妈帮你带孩子,连工资都不给,还嫌她没带好。”
“我奶奶八十岁那年生病住院,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个电话都没打。”
“但逢年过节,你从来不忘让我们家送礼、转钱、表忠心。”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当这是什么?当着提款机?”
“是恩情啊!”
舅舅急了。
“你妈小时候是我背着上学的!”
“那是四十年前!”
我打断他。
“四十年前的恩情,你用了四十年来偿还,够了吧?”
“你……”
“我给你算一笔账。”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二十年来,我们家给你送的礼、出的钱,我都记着。”
“过年的礼金、中秋的月饼、端午的粽子、你生日的红包、舅妈生日的红包、表哥表姐考试的红包、结婚的份子钱、乔迁的红包……”
“大的小的加起来,总共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加上我借你的那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舅舅,你欠我们家九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你得给我道歉。”
08
“道歉?”
舅舅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
“凭你这二十年来说的每一句难听话。”
我站起身,走到主桌前。
“你说我爸是修车的,没出息。”
“可我爸的修车铺,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供我读到研究生。”
“你说我妈是超市收银员,丢人。”
“可我妈每天站八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都没请过一天假。”
“你说我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可我现在一年挣的钱,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我俯视着他。
“舅舅,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
舅舅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跟我爸妈道歉。”
“我凭什么……”
“凭你跟我借的那五十万。”
我打断他。
“你不道歉也行,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我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官司你一定输。”
“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上失信名单。”
“你儿子的编制,也保不住了。”
舅舅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
“舅舅,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再也没办法把我赶到杂物间,再也没办法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我已经长大了。”
“而你,已经老了。”
舅舅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舅妈突然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道歉啊!”
“你……”
“五十万!你背着我借了五十万!”
舅妈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不道歉,等着吃官司吧!”
舅舅涨红了脸,看看舅妈,又看看我。
最终,他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声点。”
我说。
“对不起!”
他吼了出来。
我直起身。
看着这个欺压了我们家二十年的男人。
此刻就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丧家犬。
“道歉我接受了。”
我转身走向小桌。
“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09
我扶着奶奶站起来。
“爸、妈,我们走吧。”
“走……走了?”
舅妈愣住了。
“饭还没吃完呢……”
“两万三的饭,留给你们吃吧。”
我把羽绒服披在奶奶身上。
“反正我们也吃不惯帝王蟹。”
我妈还在犹豫。
我爸已经站起来了。
“走!”
他的声音很坚定。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有底气。
“志强!美云!”
舅舅急了。
“大过年的,就这么走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爸停下脚步。
“老周。”
他回过头,看着舅舅。
“你的脸,从来都没往我们家搁过。”
“所以我们搁不搁,都一样。”
说完,他搀起我妈,大步往外走。
我扶着奶奶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亲戚,一个个像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拦我们。
舅舅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舅妈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已经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我推开门。
外面是正月初一的夜空。
烟火在头顶炸开。
红的、黄的、紫的。
漂亮极了。
“晓棠。”
奶奶握住我的手。
“奶奶给你丢人了。”
“没有。”
我笑了笑。
“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那以后……过年我们怎么办?”
我妈的声音有点沙哑。
“自己过啊。”
我说。
“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想吃什么我给你们买。”
“不用坐小桌子了。”
“我们自己家,最大的那张桌子,就是主位。”
10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爸还在发抖。
“晓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对不起。”
“爸,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攥紧方向盘。
“我没本事,挣不到钱,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爸。”
我从后座探过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没有让我们受委屈。”
“是他们不配做我们的亲戚。”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晓棠,你今天太冲了……”
“妈,不冲不行。”
我靠回椅背。
“有些人,你忍他一次,他就欺负你一辈子。”
“只有一次把话说清楚,以后才能太平。”
“可是……那毕竟是你舅舅……”
“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
“血缘不是免死金牌。”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亲戚都值得来往。”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低。
“是妈糊涂了。”
“妈不糊涂。”
我握住她的手。
“妈只是太善良了。”
“但善良要给值得的人。”
“不值得的人,一分都不能给。”
11
车停在家门口。
奶奶已经睡着了。
我把她背回房间,盖好被子。
她的呼吸很轻。
头发已经全白了。
八十三岁了。
还在吃隔夜的带鱼。
还在用八千块一颗的假牙嚼硬邦邦的花生米。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晓棠。”
我妈推门进来。
“我给你下碗面,你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
“妈,不用了。”
“怎么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
她转身往外走。
“妈。”
她停住。
“今年的压岁钱,我给奶奶封了一个大红包。”
“多少?”
“八万。”
我妈愣住了。
“你疯了?”
“没有。”
我站起身。
“奶奶一辈子没花过自己的钱。”
“嫁给爷爷,钱给爷爷管。爷爷去世了,钱给儿子管。”
“她活了八十三年,没有一分钱是属于自己的。”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
“我想让她知道,钱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晓棠……”
“妈,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体检。”
“我没病……”
“做个检查更放心。”
我拉住她的手。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别忍着。”
“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花的。”
“不是为了让你们省的。”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
我抱住她。
窗外的烟火终于停了。
夜空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一两声鞭炮,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没有委屈。
没有小桌子。
没有隔夜的带鱼。
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好好过一个年了。
12
三天后,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初五,大家来我家吃饭,晓棠一家也来吧,过去的事就别放心上了。”
我没回。
五分钟后,表哥私聊我。
“晓棠,我爸我妈知道错了,你就别计较了呗。”
我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
“这样会不会太绝了?”
“不绝。”
我关上手机。
“妈,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去舅舅家,帮舅妈带了一个月孩子?”
“记得……”
“你走的那天,舅妈给了你多少钱?”
我妈沉默了。
“五百块。”
“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多,你帮她省了请保姆的钱,她就给你五百块。”
我看着她。
“妈,这种人,不值得你原谅。”
我妈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奶奶从房间出来。
手里捏着那个红包。
“晓棠。”
“奶奶怎么了?”
“这钱太多了,奶奶花不完。”
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你拿回去,奶奶不需要。”
我没接。
“奶奶,这是我孝敬您的。”
“可是……”
“您就收着吧。”
我把红包塞回她手里。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您自己的钱。”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活了八十三年,第一次拥有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
“晓棠……”
她的声音很轻。
“奶奶谢谢你。”
“不用谢。”
我笑着抱住她。
“奶奶养了我小时候,我养奶奶老了。”
“这是应该的。”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热闹又喜庆。
我看着奶奶,又看着爸妈。
我们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
没有帝王蟹,没有茅台酒。
桌上只有几盘家常菜,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