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周明远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我上个月刚涨了薪,到手八千五,算上年终能有十二万。”


    舅舅满脸骄傲:“听见没?这才叫有出息。”


    我夹了一筷子鱼。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她的筷子悬在半空。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鱼刺卡在舅舅喉咙里。


    他咳了整整三十秒。


    01


    年夜饭是在舅舅家吃的。


    连着吃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来,规矩没变过——我们家永远坐下首,永远最后动筷子。


    “来来来,明远坐这儿。”


    舅妈把表哥按在主位旁边。


    我爸刚要落座,舅舅摆摆手:“志强,你往那边挪挪,这儿给你姐夫留着。”


    我爸笑着应了一声,端着碗往边上挪。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人。


    姑姑、姑父、大伯、大伯母,还有七八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热闹得像在开会。


    “晓棠回来啦?”


    舅妈瞥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羽绒服是三年前买的,洗得有点发白。


    “嗯。”


    “还在那个什么公司上班?”


    “嗯。”


    “互联网是吧?听说今年裁员裁得厉害。”


    舅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惋惜:“你也是,当初怎么不考公呢?明远现在可是正式编制,稳定。”


    我没接话。


    “行了行了,快坐下吃饭。”


    我妈拉着我往角落走。


    角落那张小桌子,是临时加的。


    我家三口人,加上我奶奶,刚好坐满。


    “今年怎么又是小桌子?”


    我小声问我妈。


    她瞪了我一眼:“小点声。”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菜。


    四个盘子。


    凉拌黄瓜、花生米、炸带鱼、红烧肉。


    主桌上是帝王蟹。


    舅妈正在给表哥剥蟹腿。


    “明远,多吃点,今年辛苦了。”


    “还行吧,主要是领导器重。”


    “你那个领导还是有眼光的,知道我们家明远能干。”


    我夹了一块带鱼,鱼肉有点柴。


    奶奶扯了扯我的袖子。


    “晓棠,别挑,多吃点。”


    我看着奶奶碗里的白米饭,上面只盖了一点青菜。


    “奶奶,你吃肉。”


    我把红烧肉往她碗里拨。


    “不了不了,你吃,奶奶牙不好。”


    “奶奶,你假牙不是新换的吗?”


    奶奶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干嘛?”我妈拽住我。


    “给奶奶夹个蟹腿。”


    “别去。”


    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待会儿你舅又该说了。”


    我坐回去。


    看着主桌上的推杯换盏。


    舅舅喝得满脸通红,搂着表哥的肩膀。


    “我们老周家就出人才!明远今年考核优秀,马上就要升副科了!”


    “真的?那可太厉害了!”


    “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副科,以后前途无量。”


    我低头扒饭。


    “晓棠。”


    舅舅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我抬头。


    “舅舅叫你呢,过去。”我妈推了我一把。


    我走到主桌旁边。


    “来,给舅舅倒杯酒。”


    舅舅把酒杯递过来。


    我接过酒瓶,给他满上。


    “听说你今年也没涨工资?”


    我没回答。


    “互联网不行了吧?我早就说过,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计算机,应该学师范、学医。你看你表姐,护士长,稳定。”


    “舅舅……”


    “你现在也不小了,二十六了吧?”舅舅的眼神意味深长,“明远都在相亲了,你呢?”


    “工作忙。”


    “忙?忙能忙出个对象来?”舅舅嗤笑一声,“女孩子事业心别太重,耽误了嫁人。”


    舅妈在旁边帮腔:“就是,你看你穿的,跟个学生似的,哪个男人会多看你一眼?”


    我垂着眼睛,盯着舅舅杯里的酒。


    没说话。


    “行了行了,别站着了。”舅舅摆摆手,“回去吧。”


    我转身往回走。


    背后传来舅妈的声音:“这孩子,从小就闷,也不知道随谁。”


    “她爸呗,志强那个闷葫芦,一辈子就是个修车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02


    饭吃到一半,舅舅敲了敲杯子。


    “来来来,难得过年,大家汇报汇报这一年的成绩。”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环节,年年都有。


    年年都是我家垫底。


    “我先来。”舅舅清了清嗓子,“今年我承包的工程顺利完工,赚了小三十万。”


    “厉害厉害!”


    “建国真是有本事!”


    “还有明远,公务员考核优秀,年底奖金拿了三万多。”


    “年轻人里的佼佼者啊!”


    表哥端起酒杯,谦虚地笑了笑。


    “接下来,志强,你说说。”


    舅舅的目光转向我爸。


    我爸放下筷子,有点局促:“我……还是老样子,修车嘛,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


    “挣了多少?”


    “大概……五六万吧。”


    舅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一声“哦”,比任何嘲讽都刺耳。


    “美云呢?你今年怎么样?”


    我妈站起来,挤出一个笑:“我就是在超市上班,工资不高,也就三千多。”


    “三千多?那你们一家一年才挣多少?”


    舅妈掐着手指算,“一年也就七八万?在北城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吧。”


    笑声四起。


    我攥紧了筷子。


    “还有晓棠。”


    舅舅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我早就在等这一刻。


    “舅舅。”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我没急着回答。


    “问你呢,一个月挣多少?”


    舅舅第三次把筷子敲在桌上。


    整个客厅安静下来。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我妈在桌下踩了我一脚。


    舅妈掩着嘴笑:“害羞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表哥慢悠悠地喝了口酒:“问你话呢,堂妹。”


    我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嚼完。


    “我?”


    全桌安静下来。


    “年薪的话……”


    我看了一眼我妈。


    她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神里全是紧张。


    “八十六万,不算股票。”


    筷子落在桌上的声音格外清脆。


    是舅妈的。


    舅舅刚吞下去的鱼卡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


    表哥的酒洒了一半在衣服上。


    “你说多少?”


    舅舅的声音都变了调。


    “八十六万。”


    我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算上年底的股票解禁,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


    03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晓棠,你开什么玩笑?”


    舅妈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八十六万?你们互联网给保洁都开这么高吗?”


    笑声有些尴尬地响起。


    我没说话。


    “是啊,晓棠,过年开开玩笑就算了,别太离谱。”大伯母附和道。


    我妈使劲扯我的袖子。


    “晓棠,你别乱说……”


    “妈,我没乱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


    “这是我的完税证明,去年个税交了十七万八。”


    我把手机递给舅舅。


    他接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这是真的?”


    “是真的。”


    我收回手机,语气平静。


    “我是某厂的高级产品经理,今年刚升的P8。”


    舅妈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比舅舅还难看。


    “那你……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


    “怎么了?”


    “你要是真挣这么多,怎么不买件好点的衣服?”舅妈的声音有些尖锐,“该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我的衣服很好。”


    我指了指袖口的logo。


    “这件羽绒服是加拿大鹅的,一万二。买了三年,保暖性很好。”


    舅妈的笑僵在脸上。


    “不是……你、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我看着她。


    “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配挣钱?”


    舅妈哑口无言。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加拿大鹅我知道,我同事买过,确实要一万多。”


    “那她说的是真的?”


    “应该……应该是吧。”


    我爸愣愣地看着我。


    “晓棠,你……你工资真有这么高?”


    “嗯。”


    “那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们也没问过。”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


    “每次来舅舅家,问的都是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生孩子。从来没人问过我工作开不开心,累不累。”


    我妈的眼眶红了。


    “那你……那你为什么每年只给我们两万块钱?”


    “因为给多了,你们会不安心。”


    我低下头。


    “爸,你还记得去年你的修车铺差点被人告吗?”


    “记得……”


    “帮你请律师、打官司的钱,是我出的。”


    我爸愣住了。


    “你妈去年体检查出来有结节,去北京复查的专家号,也是我找的关系挂的。”


    我妈捂住了嘴。


    “还有奶奶的假牙。”


    我转头看向奶奶。


    “不是什么国产的,是进口烤瓷牙,一颗八千。”


    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


    “晓棠……”


    “我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有心理负担。”


    我站起身,走到奶奶身边,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但今天,我想让你们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满桌的亲戚。


    “我爸修了一辈子车,供我读完了研究生。我妈省吃俭用,每个月从三千块工资里省出一千给我当生活费。”


    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不是没出息。”


    “他们只是把所有的出息,都给了我。”


    04


    客厅里一片死寂。


    舅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那个……晓棠啊。”舅妈挤出一个笑,“舅妈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理她。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舅妈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一家人说说话,至于吗?”


    “一家人?”


    我笑了一下。


    “舅妈,你还记得我高考那年吗?”


    舅妈愣了一下。


    “那年我考上了北城大学,学费要八千块。”


    我慢慢说道。


    “我爸去找舅舅借钱,舅舅说什么来着?”


    舅舅的脸色变了。


    “你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家里盖房子。”


    “我、我那是为你们好……”


    “为我们好?”


    我打断他。


    “那一年,表哥高考落榜,你花了十万块找关系让他复读。”


    表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第二年又落榜,你又花了二十万把他塞进了一个专科。”


    “你闭嘴!”表哥猛地站起来。


    “后来他毕业找不到工作,你又花了三十万给他买了个编制。”


    我看着舅舅。


    “六十万,你眼都不眨。”


    “八千块,你让我爸跪着求你。”


    舅舅的酒杯“咣当”一声砸在桌上。


    “江晓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坐回小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


    “就是想让舅舅知道,今天这顿饭的钱,是我出的。”


    全桌哗然。


    “这顿年夜饭的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加起来两万三千六百块。”


    我喝了口水。


    “昨天舅妈让我妈转账的时候,我看见了。”


    舅妈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替我妈转的账,用我的卡。”


    我看着她。


    “所以严格来说,今天我才是请客的人。”


    “但我坐在角落的小桌子上,吃的是凉拌黄瓜和隔夜的带鱼。”


    “我奶奶八十三岁了,连一口蟹肉都没吃上。”


    我放下杯子,声音很平静。


    “舅妈,你觉得这合适吗?”


    05


    舅妈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你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


    “长辈?”我笑了笑,“长辈是这么当的?”


    “每年过年,你都要让我妈转三千块的’份子钱’,说是大家一起凑的年夜饭钱。”


    “但这顿饭,我妈出了三千,我爸出了两千,我奶奶还出了一千。”


    我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们一家四口出了六千,坐的是角落的小桌子,吃的是边角料。”


    “你们一家出了多少?”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舅舅拍了一下桌子:“江晓棠!你吃谁的饭长大的?”


    “吃我爸我妈的。”我看着他,“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


    “小时候我在你家住过三个月,那是我爸出车祸住院的时候。”


    我的声音平淡。


    “那三个月,我每天帮你洗碗、扫地、擦桌子。”


    “你让我睡在杂物间,冬天没有暖气,冻得我手上全是冻疮。”


    “舅妈给表哥和表姐买冰淇淋的时候,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因为’外人在,小孩吃东西不好看’。”


    我看着舅妈。


    “舅妈,我是外人吗?”


    舅妈的嘴唇抖了抖。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了。”


    我说。


    “冻疮的疤,还在我手上。”


    我伸出手。


    右手手背上,确实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晓棠……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说了有什么用?”


    我收回手。


    “你那时候在医院照顾我爸,哪有精力管我?”


    “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爸的筷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老周,你他妈的是人吗?”


    这是我第一次听我爸骂人。


    舅舅愣住了。


    “晓棠住在你家,你让她睡杂物间?”


    “志强,你别听孩子瞎说……”


    “她手上的疤是假的?”


    我爸站起来,眼眶通红。


    “二十年了,我敬你是大舅哥,处处让着你。”


    “你当我是什么?是条狗?”


    “每年过年,我们一家出钱出力,坐在最差的位置,吃你们剩下的。”


    “我忍了!”


    “但你欺负我女儿,我不能忍!”


    我爸的声音在颤抖。


    “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来了!”


    06


    客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志强!你冷静一点!”


    大伯母站起来打圆场。


    “大过年的,有什么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和气?”我爸冷笑一声,“他们什么时候跟我讲过和气?”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我。


    “舅舅,你还记得三年前,你找我借钱吗?”


    舅舅的脸色骤变。


    “什么借钱?”舅妈皱眉。


    “三年前,舅舅的工程出了问题,差点被人告上法庭。”


    我慢慢说道。


    “他需要五十万周转,去银行贷款贷不下来。”


    “他找到我,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舅舅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晓棠……”


    “我借了。”


    我看着他。


    “五十万,三年,没要利息。”


    舅妈猛地转头看向舅舅。


    “老周!你跟她借了五十万?”


    “我、我……”


    “去年你说工程赚了三十万,那五十万呢?你还了吗?”


    舅舅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没还。”


    我替他回答了。


    “一分钱都没还。”


    “甚至今年过年,他还问我能不能再借二十万。”


    “说是表哥要买房,首付差一点。”


    全桌哗然。


    “老周!你疯了?”舅妈尖叫起来,“你跟侄女借了五十万,还要再借二十万?”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舅妈的声音尖锐刺耳。


    “你说啊!”


    舅舅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


    那个从小到大居高临下俯视我们家的男人,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


    “舅舅。”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五十万,你可以不还。”


    舅舅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但从今天起,你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了。”


    希望熄灭了。


    07


    “你说什么?”


    舅舅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说,你跟我们家没关系了。”


    我一字一句。


    “以后我妈不再是你妹妹,我不再是你外甥女。”


    “你……你不能这么做!”


    舅舅涨红了脸。


    “我和你妈是亲兄妹,血浓于水,你凭什么断绝关系?”


    “凭什么?”


    我笑了。


    “就凭你二十年来对我们的所作所为。”


    “你让我爸给你家铺地砖,从早干到晚,一顿饭都没管过。”


    “你让我妈帮你带孩子,连工资都不给,还嫌她没带好。”


    “我奶奶八十岁那年生病住院,你一次都没去看过,连个电话都没打。”


    “但逢年过节,你从来不忘让我们家送礼、转钱、表忠心。”


    我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当这是什么?当着提款机?”


    “是恩情啊!”


    舅舅急了。


    “你妈小时候是我背着上学的!”


    “那是四十年前!”


    我打断他。


    “四十年前的恩情,你用了四十年来偿还,够了吧?”


    “你……”


    “我给你算一笔账。”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这二十年来,我们家给你送的礼、出的钱,我都记着。”


    “过年的礼金、中秋的月饼、端午的粽子、你生日的红包、舅妈生日的红包、表哥表姐考试的红包、结婚的份子钱、乔迁的红包……”


    “大的小的加起来,总共四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舅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加上我借你的那五十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舅舅,你欠我们家九十七万六千八百块。”


    “我说不要就不要了。”


    “但你得给我道歉。”


    08


    “道歉?”


    舅舅瞪大了眼睛。


    “凭什么?”


    “凭你这二十年来说的每一句难听话。”


    我站起身,走到主桌前。


    “你说我爸是修车的,没出息。”


    “可我爸的修车铺,养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供我读到研究生。”


    “你说我妈是超市收银员,丢人。”


    “可我妈每天站八个小时,腰椎间盘突出都没请过一天假。”


    “你说我是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可我现在一年挣的钱,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我俯视着他。


    “舅舅,你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们?”


    舅舅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跟我爸妈道歉。”


    “我凭什么……”


    “凭你跟我借的那五十万。”


    我打断他。


    “你不道歉也行,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诉你。”


    “我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官司你一定输。”


    “到时候你不仅要还钱,还要上失信名单。”


    “你儿子的编制,也保不住了。”


    舅舅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敢!”


    “你可以试试看。”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


    “舅舅,我不是三岁小孩了。”


    “你再也没办法把我赶到杂物间,再也没办法让我站在门外等着。”


    “我已经长大了。”


    “而你,已经老了。”


    舅舅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舅妈突然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道歉啊!”


    “你……”


    “五十万!你背着我借了五十万!”


    舅妈的声音尖利刺耳。


    “你不道歉,等着吃官司吧!”


    舅舅涨红了脸,看看舅妈,又看看我。


    最终,他低下了头。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大声点。”


    我说。


    “对不起!”


    他吼了出来。


    我直起身。


    看着这个欺压了我们家二十年的男人。


    此刻就像一只被扼住喉咙的丧家犬。


    “道歉我接受了。”


    我转身走向小桌。


    “但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09


    我扶着奶奶站起来。


    “爸、妈,我们走吧。”


    “走……走了?”


    舅妈愣住了。


    “饭还没吃完呢……”


    “两万三的饭,留给你们吃吧。”


    我把羽绒服披在奶奶身上。


    “反正我们也吃不惯帝王蟹。”


    我妈还在犹豫。


    我爸已经站起来了。


    “走!”


    他的声音很坚定。


    二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有底气。


    “志强!美云!”


    舅舅急了。


    “大过年的,就这么走了?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我爸停下脚步。


    “老周。”


    他回过头,看着舅舅。


    “你的脸,从来都没往我们家搁过。”


    “所以我们搁不搁,都一样。”


    说完,他搀起我妈,大步往外走。


    我扶着奶奶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满桌的亲戚,一个个像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没人敢说话。


    没人敢拦我们。


    舅舅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舅妈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已经传不到我们耳朵里。


    我推开门。


    外面是正月初一的夜空。


    烟火在头顶炸开。


    红的、黄的、紫的。


    漂亮极了。


    “晓棠。”


    奶奶握住我的手。


    “奶奶给你丢人了。”


    “没有。”


    我笑了笑。


    “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


    “那以后……过年我们怎么办?”


    我妈的声音有点沙哑。


    “自己过啊。”


    我说。


    “帝王蟹、波士顿龙虾、飞天茅台,想吃什么我给你们买。”


    “不用坐小桌子了。”


    “我们自己家,最大的那张桌子,就是主位。”


    10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爸还在发抖。


    “晓棠……”


    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对不起。”


    “爸,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这么多年……我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攥紧方向盘。


    “我没本事,挣不到钱,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爸。”


    我从后座探过身,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你没有让我们受委屈。”


    “是他们不配做我们的亲戚。”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晓棠,你今天太冲了……”


    “妈,不冲不行。”


    我靠回椅背。


    “有些人,你忍他一次,他就欺负你一辈子。”


    “只有一次把话说清楚,以后才能太平。”


    “可是……那毕竟是你舅舅……”


    “那又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烟火还在断断续续地放着。


    “血缘不是免死金牌。”


    “他做了不该做的事,就要承担后果。”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亲戚都值得来往。”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低。


    “是妈糊涂了。”


    “妈不糊涂。”


    我握住她的手。


    “妈只是太善良了。”


    “但善良要给值得的人。”


    “不值得的人,一分都不能给。”


    11


    车停在家门口。


    奶奶已经睡着了。


    我把她背回房间,盖好被子。


    她的呼吸很轻。


    头发已经全白了。


    八十三岁了。


    还在吃隔夜的带鱼。


    还在用八千块一颗的假牙嚼硬邦邦的花生米。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晓棠。”


    我妈推门进来。


    “我给你下碗面,你今晚都没吃什么东西。”


    “妈,不用了。”


    “怎么不用?饿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


    她转身往外走。


    “妈。”


    她停住。


    “今年的压岁钱,我给奶奶封了一个大红包。”


    “多少?”


    “八万。”


    我妈愣住了。


    “你疯了?”


    “没有。”


    我站起身。


    “奶奶一辈子没花过自己的钱。”


    “嫁给爷爷,钱给爷爷管。爷爷去世了,钱给儿子管。”


    “她活了八十三年,没有一分钱是属于自己的。”


    我看着床上的老人。


    “我想让她知道,钱是她自己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妈的眼眶又红了。


    “晓棠……”


    “妈,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全身体检。”


    “我没病……”


    “做个检查更放心。”


    我拉住她的手。


    “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别忍着。”


    “我挣钱就是为了让你们花的。”


    “不是为了让你们省的。”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


    我抱住她。


    窗外的烟火终于停了。


    夜空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一两声鞭炮,从远处传来。


    新的一年开始了。


    没有委屈。


    没有小桌子。


    没有隔夜的带鱼。


    我们一家四口,终于可以好好过一个年了。


    12


    三天后,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初五,大家来我家吃饭,晓棠一家也来吧,过去的事就别放心上了。”


    我没回。


    五分钟后,表哥私聊我。


    “晓棠,我爸我妈知道错了,你就别计较了呗。”


    我回了一个字。


    “滚。”


    然后把他拉黑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


    “这样会不会太绝了?”


    “不绝。”


    我关上手机。


    “妈,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去舅舅家,帮舅妈带了一个月孩子?”


    “记得……”


    “你走的那天,舅妈给了你多少钱?”


    我妈沉默了。


    “五百块。”


    “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多,你帮她省了请保姆的钱,她就给你五百块。”


    我看着她。


    “妈,这种人,不值得你原谅。”


    我妈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傍晚的时候,奶奶从房间出来。


    手里捏着那个红包。


    “晓棠。”


    “奶奶怎么了?”


    “这钱太多了,奶奶花不完。”


    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你拿回去,奶奶不需要。”


    我没接。


    “奶奶,这是我孝敬您的。”


    “可是……”


    “您就收着吧。”


    我把红包塞回她手里。


    “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您自己的钱。”


    奶奶的手在发抖。


    她活了八十三年,第一次拥有一笔完全属于自己的钱。


    “晓棠……”


    她的声音很轻。


    “奶奶谢谢你。”


    “不用谢。”


    我笑着抱住她。


    “奶奶养了我小时候,我养奶奶老了。”


    “这是应该的。”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音,热闹又喜庆。


    我看着奶奶,又看着爸妈。


    我们一家人挤在小小的客厅里。


    没有帝王蟹,没有茅台酒。


    桌上只有几盘家常菜,一锅热腾腾的饺子。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这才是过年。


    这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