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江湖夜雨十年灯

作品:《人在剑气长城,开局剑开倒悬山

    礼记学宫。


    议事临近尾声。


    宁远虽说不太上心这些,可礼圣所说的某些细节,还是听了的,毕竟是一座天下的头等大事。


    他这个已经盖棺定论的镇妖关主,无论怎么绕,也注定绕不过去。


    重要的事,大概有三点。


    对于三座镇妖关,礼圣发了话,等到建成之后,诸子百家这边,都必须最少派出一名上五境。


    扎根浩然天下的道门、佛教,同样如此,哪怕是中土十大王朝,也仍需遵照这一规矩。


    倒是对于数量极多的山上仙家,还有常年居住在某些洞天福地的势力,文庙没有过多要求,只是或多或少的,需要出一份力。


    就是往外掏点钱。


    而这些被各自家族,选出来的上五境修士,文庙有安排,但是会考虑每个人的意向,三座镇妖关,自行选择。


    最少要驻守五年时间。


    一件事就说了大半个时辰。


    第二点,九洲七十二书院,在蛮荒入侵期间,都必须派遣一位最低君子头衔的读书人,前去坐镇。


    最后一点与镇妖关关系不大。


    后续蛮荒入关,数年时间,浩然天下进入戒严状态。


    怎么个戒严法?


    一座人间的所有仙门,所有山泽野修,没有被派往镇妖关的那些,可以跟以往那样。


    但万不能兴风作浪。


    怎么个兴风作浪?


    很简单,哪怕只是杀了一名凡人,一经发现,都要以命偿命,文庙这边,不会再念及“旧情”。


    哪怕是一位圣贤,一辈子做了无数好事,只要干了一件坏事,就算事出有因,修炼出了岔子,导致走火入魔,也不能幸免。


    条条框框,极多且杂。


    礼圣又在制定“礼数”了。


    宁远站在高台上,双臂环胸,就这么安静听着。


    阿良忽然对他使了个眼色。


    随后汉子就这么转身走下高台,宁远立即会意,瞥了眼礼圣,见小夫子微微颔首后,遂跟着走了下去。


    身后的喧嚣,逐渐模糊听不清。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高台,从拐角处离开文庙广场,转入一条青石板道,两旁竹林,郁郁葱葱。


    阿良问道:“知道小夫子什么意思吗?”


    宁远点点头,“大概能猜出来,礼圣此举,应该是不想让以后的镇妖关,变成第二座剑气长城。”


    不能让那些为了人族大义,前去镇守镇妖关,抵御妖族的边境修士,对自己的家乡,对儒家,心灰意冷。


    阿良嗯了一声。


    “安内才能攘外。”


    汉子两手抱住后脑勺,抬头望天,缓缓道:“你家乡剑气长城那边,为何敌视浩然天下的剑修,这么多?”


    他自问自答。


    “就是我们的不作为导致。”


    宁远刚想说一句,不作为的是儒家,不是你阿良,就见汉子摆摆手,打断道:“身为儒家子弟,错了就是错了,该认就得认,这就是我当年去剑气长城的缘故。”


    阿良开始说一件陈年旧事。


    比如百年前,他其实还没跻身飞升境,卡在仙人境瓶颈,那个时候,他是打算去游历整个天下的。


    不巧,出了个劳什子的三四之争。


    在这之前,阿良一直很认可他老爹的道理,也就是“人性本善”,为此,他还跑去文圣一脉的书斋内,大闹了一番。


    结果当然是论道输了。


    阿良这辈子,问剑没输过,但是在与人吵架上,还是输给了老秀才,不仅如此,甚至还被对方的理念,过了好几遍脑子。


    与文圣一脉,就此结缘。


    认识了崔瀺,认识了左右、刘十六、齐静春等等,相谈甚欢,那段日子,真是美好的不行。


    满堂之内,入目皆同道。


    不过阿良还是没有多待几年,某日的酩酊大醉过后,提剑出了门,一走就是数十年,天下九洲,五湖四海,走了个遍。


    在此过程中,悄然跻身飞升境,他也从一只生在文庙的“笼中雀”,变成了见过无数世面的江湖剑客。


    亦是听说了那座剑气长城。


    是的,在走出中土神洲之前,阿良压根就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个剑修极多的剑气长城。


    强者也是从弱者转换而成。


    每一位山巅剑仙,曾经也都是杂毛修士,阿良也不例外,他的年少时分,也只是个在文庙胡作非为的少年罢了。


    游历的越多,走的路越远,阿良对那剑气长城,就越发好奇,在重返中土文庙不久后,他就一路南下,去了蛮荒。


    按理说,他要去剑气长城,直接去就可,根本无需返回文庙,但他就是去了,原因也很简单。


    问一问文庙的诸多圣贤,问一问他老爹亚圣,关于剑气长城,我们,是不是做的不够好。


    没有人给他答案。


    所以他就亲自走了一遭。


    站在了剑气长城的城头上,没有多久,还碰上了十三之争,他自告奋勇,参战最后一场,力挽狂澜,剑斩十三境巅峰的剑修大妖。


    阿良忽然笑着摇头。


    “其实十三之争,杀一头妖族畜生而已,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吹嘘的,时至今日,我都快忘了。”


    “但是城头那边的某些小事,如今回想,还是觉得历历在目,与剑修豪饮,给小屁孩当说书先生……等等。”


    宁远有些沉默。


    他知道阿良什么意思,大概身旁这位剑修,当年去剑气长城,最终目的,就是想要让家乡的那些剑修,对浩然天下,稍稍改观。


    稍稍不那么失望。


    一座浩然人间,除了北俱芦洲之外,文庙所在的中土神洲,同样也有志同道合之人,他叫阿良。


    汉子呵了口气,说道:“我阿良,境界高不成低不就,身为儒家子弟,神位也就那样,能做一些事,但做不了太多事。”


    “尽力而为罢了。”


    阿良忽然转为认真口气,轻声道:“宁小子,听咱们的老大剑仙所说,你就快成家立业了?”


    “说实在的,都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还掺和这些作甚?浩然天下能人辈出,镇妖关有你没你,都一样的。”


    宁远回了个嗯。


    阿良皱了皱眉。


    此后一路无言语。


    直到远离了礼记学宫那边,宁远方才开口,但还是不紧不慢,先是掏出养剑葫,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然后没来由的,他就说道:“阿良,多年未见,这次重逢,你一点都不像曾经那个狗日的了。”


    阿良大怒,一把抢过他的养剑葫。


    宁远立即从袖中掏出第二壶,笑眯眯道:“诶,我还有。”


    阿良悻悻然坐在地上。


    宁远一同坐下,抿了口酒,望向远处的文庙光景,摇摇头,自顾自说道:“阿良,劝我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听不听在我。”


    年轻人笑容灿烂。


    “不瞒你说啊,阿良,我之所以非要去镇妖关,其实与你刚刚所说,大致相同,大差不差的。”


    “曾经有一个汉子,出身中土文庙,正儿八经的读书人,远走剑气长城,递剑杀妖,根本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剑修,对自己的家乡,对浩然天下,稍稍改观。”


    “那么以后的某一天,也会有个草莽剑修,出身剑气长城,正儿八经的纯粹剑修,赶赴浩然,镇守边关,其目的,同理,也是要让某些狗屁的山上人,对他的家乡剑气长城,致以敬意。”


    阿良狠狠揉了把脸。


    随即开怀大笑。


    简直就要把眼泪都给笑出来,半晌收不住声不说,貌似还有止不住的趋势,汉子猛烈拍打着大腿,本就不算帅气的脸,更显难看。


    宁远深感纳闷。


    然后等到止住笑声,阿良又变得很是正经,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说道:“宁小子,起初我以为,那件事,是不可能做成了,可没想到,你却给了我答案。”


    汉子轻声道:“多谢了。”


    宁远有些错愕。


    好像身边这个阿良,在这次与他重逢后,无论是行为还是言语,都不太像记忆中那个狗日的飞升境剑仙。


    他很快又醒悟过来。


    就像阿良前不久说的,他当年去往剑气长城,对他来说,递剑杀妖,只是小事,真正要做的,还是想让一座剑气长城,不再那么敌视浩然天下。


    阿良失败了。


    他没做成。


    明面上来看,十三之争剑斩大妖,保住了剑气长城的颜面,功劳比天大,应该是做成了才对。


    更别说,后续这个汉子,还留在剑气长城多年,结识了诸多剑修,教人练剑,每日为孩子们当那说书先生。


    可怪就怪在这。


    剑气长城的剑修,并没有因此对浩然天下改观。


    他们只是认可了阿良,发自肺腑的,将他看成是自家人而已,对阿良的家乡,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一如既往的敌视。


    所以在某一年,走下城头,离开剑气长城,与众多同道剑修道别,笑容灿烂的那个男人,其实很是失望。


    不是对剑气长城失望。


    而是对他自己失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就连阿良自己都没想到,时隔多年,能在自己的家乡,与曾经教过道理学问的某个孩子重逢。


    阿良没教他什么剑术。


    无非就是一门改良过后的剑气十八停,除了宁远,剑气长城的很多孩子,都有,不稀奇。


    道理其实也没多少,大体就只是一句,事关“强者”的定义而已。


    可就是当年那个屁大点的孩子,如今却真正成为了如此这般的剑客。


    离开他的家乡,到了他的家乡。


    亲口对教过他道理的阿良,说了他的心里话,更是反过来,扬言担任镇妖关主,就是为了让浩然天下,对剑气长城的刻板印象,稍稍改观。


    留在剑气长城的一剑,辗转多年,终于回到了汉子的手中,苦求不得的答案,也终于有了定性。


    时至今日。


    曾经城头,而今文庙,两位剑修,完美闭环。


    阿良眯起双眼,喃喃开口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哈,真是应景。”


    宁远晃了晃酒壶,拆台道:“应景吗?这句我在书上看过,阿良,应该大概或许,不是这个意思吧?”


    阿良摆手笑骂,“去你的,我想来想去,也就只能搬出这句了,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吟诗作对啊?”


    汉子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用下巴指了指学宫那边,笑道:“走吧,作为东道主,带你去逛逛。”


    “想必礼圣也说完了话,趁着这个空档,领你去见几个人,该说不说的,你小子这次,可出了好大一风头,远远盖过了我,不知多少仙子,又要辗转反侧,彻夜难眠了。”


    宁远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满脸恬不知耻,打趣道:“剑术我不敢说,但是相貌什么的,阿良,你比我差远了。”


    “你是沾了你爹的光。”


    “亚圣老先生,我又不是没见过,虽说年纪大了点,可也看得出来,年轻时候,模样不差的。”


    “嘿,你小子,文庙重地,休要胡言乱语,都是有本命字的剑仙了,说话怎么那么不像小齐呢?”


    “可齐先生就要让我学阿良啊。”


    沉默了有一会儿。


    阿良忽然点点头,很是认真道:“小齐说的没错,我们不能学他,你以本命字驱散鬼祟,我是很认同的。”


    宁远好奇道:“阿良,你的本命字呢?”


    阿良斜眼看他。


    “不是被你给打碎了?”


    宁远咂巴了几下嘴。


    “剑气长城那个猛字?”


    “你说呢?”


    “……那可跟我没关系,当年蛮荒事变,是老大剑仙出手,把城头洗炼为剑的,我是真不知情。”


    “慌什么,我又不找你麻烦,何况就在前不久,咱们那位老大剑仙,又将这玩意儿还给了我。”


    此后一路闲聊。


    “阿良,北海关我已经去过了,离着北俱芦洲最近,先跟你说好啊,那个猛字,我替你刻了上去。”


    “看起来不像鬼画符吧?”


    “放心,比你的蚯蚓爬爬好看不知多少倍,不是我说,阿良,你的字儿,太难看了,亏你还是读书人。”


    “宁家小子,你如此咄咄逼人,怎么,是想要与我问剑一场?”


    “怕你啊,我如今可是十三境巅峰剑仙!”


    “小夫子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这个十三境,你自己不知道真假?”


    “看破不说破嘛。”


    “这儿没外人。”


    “……阿良,等我跻身仙人境,咱俩打一架吧,你输了,我去东海关,我输了,你来北海关。”


    “这话是不是意思一样?”


    “阿良,下个月初,能不能来一趟东宝瓶洲?喜酒什么的,管够,顺便的话,担任我剑宗的首席供奉。”


    “小算盘打得好啊。”


    “诶,哪里哪里。”


    ……


    ……


    明天就跨年了,下个月会勤快点的。


    卸甲什么的,就这几天。


    明天再对你们说跨年祝福语,剑仙宝子们,暂时下线,晚安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