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夜探张府·急智周旋

作品:《烽火长女:刺破黎明的将星

    寅时末,奉天城还在混乱中。


    日本领事馆的火还没完全扑灭,黑烟滚滚直冲黎明前的夜空。土肥原贤二站在废墟前,脸上抹着烟灰,寝衣被火星烧出几个窟窿,可这些都比不上他心里的火。


    “机关长,统计出来了……”副官山本声音发颤,“军火库全毁,损失步枪十六支,子弹两万发,手榴弹四十八枚。库房……库房被撬,那根参……不见了。”


    土肥原没说话,只是盯着手中那片烧焦的木屑。木屑边缘沾着一点血迹——不是日本兵的血,是翻墙时在碎玻璃上刮到的,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凝固。


    “张守芳……”他喃喃自语,忽然转身,“备车!去大帅府!”


    “现在?”山本一惊,“机关长,这个时候去……”


    “就是这个时候!”土肥原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帮人朝城外跑了!此刻不可能回来。我倒要看看,深夜张大小姐不在府里,张家怎么给我交代!”


    “可咱们没有证据……”


    “要什么证据?”土肥原冷笑,“奉天城谁敢动领事馆?谁有这个胆子?除了她该死的张守芳,还能有谁?!”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更何况……许氏等着老参续命。若能在张家搜出那根参,就是铁证!”


    大帅府,西厢院。


    守芳刚换下夜行衣,肩膀的伤口简单包扎过,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钱老的药粉虽然止血,可那块碎木片扎得深,又经过一夜奔波,伤口已经有些红肿。


    “姐,你脸色太难看了。”学铭端来热水,声音发紧,“要不先歇会儿……”


    “不能歇。”守芳咬牙,“土肥原丢了这么大的人,定会报复。天亮之前,必须把参送到钱老那儿,给许氏用药。”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层层展开。那根百年老参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芦头上的环形纹细密如发。


    “学铭,你听好。”守芳把参递给他,“你现在就去柳树胡同,把钱老请来。记住,走小门,别让人看见。参交给他,让他立刻配药。”


    “那姐你……”


    “我留下。”守芳眼神冷下来,“土肥原要来,总得有人应付。”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副官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大小姐,土肥原来了!车已经到府门口了!”


    这么快?!


    守芳心头一紧,但面上不显:“父亲呢?”


    “大帅在城楼上准备策应大小姐的行动,此刻已经派人去报了,但赶回来最快也要两刻钟。”孙副官咬牙,“大少爷在前厅应付着,但土肥原点名要见您……”


    “知道了。”守芳深吸一口气,“孙叔,你带学铭从后门走,务必把钱老请来。前厅那边……我来应付。”


    “大小姐,您这伤……”


    “死不了。”守芳站起身,迅速换了件家常的藕色夹袄——颜色深,能遮血迹。又把头发重新梳了梳,弄乱些,做出刚睡醒的样子。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学铭一眼:“记住,参比命重要。万一……万一遇上日本人,别硬碰硬,拿出张家少爷的派头,没人敢动你。护好人参!”


    学铭眼睛红了:“姐!”


    “快去!”


    前厅里,气氛僵得像冻住的河。


    土肥原坐在太师椅上,身上还穿着那件烧破的寝衣,外面胡乱套了件外套。他脸上刻意没擦烟灰,就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刚从火场出来。


    对面,张学良站着,不到十岁的少年竭力挺直腰板,但握着茶杯的手有些抖。


    “土肥原先生,家姐确实已经歇下了。”学良尽量让声音平稳,“您若有急事,不妨先跟我说,等家姐醒了,我再转告。”


    “歇下了?”土肥原皮笑肉不笑,“张大少爷,领事馆刚遭袭击,军火库被炸,库房被窃。这么大的事,张大小姐还能睡得着?”


    “家姐年纪小,贪睡也是常事。”学良不卑不亢,“更何况,领事馆遭袭,与我姐姐何干?”


    “何干?”土肥原放下茶杯,“奉天城谁不知道,我土肥原前几日刚与张大小姐有些……误会。今晚就出这样的事,你说巧不巧?”


    “土肥原先生这话就奇怪了。”学良迎上他的目光,“您与我姐姐的误会,不是已经用五万两银子解决了吗?白纸黑字的协议,难道日本人不认账?”


    土肥原被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协议归协议,今晚的事……”


    “今晚的事,该找警察厅,找巡防营。”学良打断他,“我父亲已经下令全城搜捕,定会给土肥原先生一个交代。您深更半夜来我张家,怕是不合规矩吧?”


    这话说得硬气,倒有几分张作霖的影子。


    土肥原盯着学良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张大少爷长大了。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更要见见张大小姐了——我要当面问问,她今晚在哪儿,在做什么。”


    他站起身,朝厅外走:“张大小姐既然歇在西厢,我就去西厢看看。”


    “土肥原先生!”学良急了,拦住去路,“内宅女眷住所,外男不得擅入!”


    “让开。”土肥原声音冷下来,“我是日本驻奉天领事馆武官,有调查权。若张大少爷再拦,我可要怀疑……西厢里是不是藏着不该藏的东西了。”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学良手按在腰上——那里别着守芳给他防身的匕首。可他知道,不能动手。一动手,就是外交事件。


    正僵持着,西厢月亮门里忽然传来慵懒的声音:“谁呀……大半夜的,吵吵啥呢?”


    守芳披着件外衣,头发松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她脸上带着被吵醒的不悦,走路还有些晃,像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土肥原瞳孔一缩,死死盯着她。


    “姐!”学良赶紧迎上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说让你好好歇着吗?”


    “你们吵成这样,我能歇着吗?”守芳揉揉眼睛,看向土肥原,“哟,土肥原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她说话时,还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土肥原上下打量她——藕色夹袄整整齐齐,头发虽然乱,但乱得自然,脸上没有烟灰,手上没有伤口,连呼吸都平平稳稳。


    难道……真不是她?


    “张小姐,”土肥原开口,声音放得很慢,“今晚领事馆遭袭,军火库被炸,库房被窃。这事……你知道吗?”


    “什么?!”守芳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睡意全无,“军火库被炸?!啥时候的事儿?!”


    “就在一个时辰前。”


    “我的天……”守芳捂住嘴,一脸惊骇,“土肥原先生您没事吧?看您这一身……是从火场里出来的?”


    她这反应太真实了,真实到土肥原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没事。”土肥原盯着她的眼睛,“但袭击者都跑了,不过领头的受了伤,在墙上留下了血迹。张小姐……今晚可曾受伤?”


    “受伤?”守芳莫名其妙,“我好好在屋里睡觉,受什么伤?”


    她说着,还抬起双手转了一圈:“您看,好好的。”


    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她心里一抽,但脸上笑容不变。


    土肥原沉默片刻,忽然问:“张小姐今晚一直在家?”


    “是啊。”守芳眨眨眼,“土肥原先生这话问得奇怪,我一个女孩子,大半夜的不在家,还能去哪儿?”


    “那可说不准。”土肥原往前走了一步,“张小姐能耐大,茶会上敢要十万两,黑石岭上敢单刀赴会。这奉天城,哪有您不敢去的地方?”


    这话已是明枪了。


    守芳却笑了,笑得天真无邪:“土肥原先生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能耐?至于茶会上那十万两……不是您自愿给的吗?白纸黑字,可都签着呢。”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说到黑石岭……我听说赵大彪招供,说是日本人指使他绑我弟弟?土肥原先生,这事您查了吗?到底是哪个日本人这么大胆,敢动我们张家的孩子?”


    反将一军!


    土肥原脸色一变。赵大彪的供词是他心头刺,被守芳这么当众一提,周围的下人、护卫都竖起了耳朵。


    “那……那是土匪胡说八道!”土肥原咬牙。


    “是吗?”守芳歪着头,“可我怎么听说,供词里连关东军司令部的暗记都有?土肥原先生,您可得好好查查,别是关东军里出了害群之马,坏了中日亲善的大局。”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像刀子。


    土肥原被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他本想来试探,没想到被这丫头三言两语逼到了墙角。


    正尴尬着,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张作霖回来了。


    他一身戎装,马鞭还握在手里,大步流星走进来,看见厅里这阵势,眉头一皱:“土肥原先生?妈了个巴子的,这么晚了,有事?”


    土肥原赶紧转身:“张大帅,今晚领事馆……”


    “知道了。”张作霖摆摆手,“我刚从城楼下来,都看见了。他娘的,哪个山头的土匪王八羔子这么大胆,敢炸领事馆?你放心,我已经下令全城戒严,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


    他说得义愤填膺,像真不知道是谁干的。


    土肥原盯着张作霖,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可张作霖是什么人?土匪出身,枭雄心性,撒谎眼睛都不眨。


    “那就……有劳张大帅了。”土肥原咬牙,“不过,我还有一事……”


    “什么事明天再说。”张作霖打断他,上前揽住土肥原的肩膀,“走走走,去我书房,咱们好好聊聊。这大半夜的,别吵着孩子们睡觉。”


    他半推半拉地把土肥原带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守芳一眼。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赞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守芳松了口气,身子一晃。


    “姐!”学良赶紧扶住她。


    “没事……”守芳摆手,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刚才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那口气散了,伤口疼、失血多、一夜奔波的疲惫全涌上来。


    她能感觉到,肩膀的绷带又湿了——血渗出来了。


    “快……快去请钱老……”她声音发虚,“参……参送去了吗?”


    “学铭已经送去了!这个时候八成钱老已经在配药了!”学良急得声音都变了,“姐,你怎么样?”


    守芳想说话,可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


    “姐——!!!”


    寿氏挺着肚子冲出来,看见守芳昏倒在地,肩头一片血红,腿一软差点摔倒。


    “快!快请郎中!”周妈大喊。


    “不……不能请郎中……”学良低声道,“叫钱老……只能叫钱老……”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弱,守芳此刻终于完全失去了意识。


    学良抱着姐姐,眼泪“唰”地流下来。他抬头,看向前院书房的方向——那里亮着灯,父亲正在和土肥原周旋。


    而姐姐,为了这个家,为了弟弟妹妹,差点把命搭上。


    少年擦干眼泪,把守芳抱进屋,转身对周妈说:“备车,我亲自去接钱老。还有……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是!”


    夜色渐褪,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可张家的风波,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