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的身影再次出现，已经身处该宇宙银河系某处生命星球之上。


    蓝天白云之下，徐三站在广袤的草原上。


    眼前是一群正在缓慢移动的奇异生物。


    它们有着类似长颈鹿的修长脖颈与四肢，躯干覆盖着短毛，但脖颈顶端生长的，却是一张张人类的面孔。


    这些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只是表情麻木呆滞，眼神空洞。


    这群“人脸长颈鹿”在草原上漫步，动作迟缓。


    走着走着，其中一只忽然停下，仰头，朝向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介乎于呜咽与嘶吼之间的哀鸣。


    紧接着，另一只，又一只…


    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在草原上回荡，声音里似乎夹杂着无尽的痛苦，茫然…


    这配合着那一张张人脸，景象诡异得令人心头发冷。


    徐三表情平淡，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只格外衰老的个体上。


    它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神浑浊，行走时步履蹒跚。


    当徐三走到它面前时，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低下头，那张苍老的人脸上，眼神麻木看着徐三。


    茫然持续了片刻，像是某种深埋于基因深处，早已不属于这具躯体的东西被触动了。


    它猛地昂起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绵长的哀嚎。


    浑浊的眼睛里，竟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


    徐三默默看着，然后伸出了手。


    那只长着老迈人脸长颈鹿竟出奇地温顺，将额头抵在徐三的指尖。


    指尖微凉，徐三没有动用多少力量，只是顺着这具躯体，追溯其血脉源头，逆着时光长河向上望去。


    景象飞速倒退。


    草原退化，文明遗迹浮现又被掩埋。星球地貌几经变迁。


    倒退，继续倒退。


    百万年，千万年…


    时光的尘埃被拂去，模糊的景象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璀璨，遍布这颗星球的人类城市。


    高耸入云的建筑此起彼伏，天空中飞行器井然有序，大地之上绿意盎然，充满了勃勃生机。


    那是人类文明攀登到某个高峰时的景象，锐意进取，生机无限，对星空充满好奇与渴望。


    然后，某一天，变故骤生。


    一个像一只大号扑棱蛾子的生物降临了。


    它自称“qu”。


    它宣称，自己是“神”。


    不知为何，这个自称为神的qu，对人类这种生物，怀有某种毫无理由的极端厌恶。


    它没有直接毁灭人类文明，而是开始了一场漫长，残酷，充满了恶意的改造。


    一部分人类被它选中。


    他们被改造成了现在这副模样，长颈鹿的躯体，人类的头颅。


    qu保留了他们作为人类的智慧与记忆，却剥夺了他们一切使用工具，改造环境，发展文明的可能。


    他们的双手，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变成了无用的蹄足，他们的声带再也无法发出复杂的音节，他们被囚禁在了这里。


    最初的那些人脸长颈鹿，是清醒的。


    它们拥有属于人类的记忆，情感和智慧，却被困在这具躯壳里。


    它们仰望星空，记得那里曾有家乡。


    它们看到彼此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却无法拥抱交流。


    它们试图歌唱，唱那些属于人类的歌谣，可喉咙里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它们用蹄子在地上划出扭曲的文字，很快又被风雨和本能踩踏抹去。


    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


    一代代繁衍，一代代延续。


    清醒的记忆在无尽的绝望和生理本能的冲刷下，逐渐模糊。


    属于人类的部分，被生存，进食，繁衍，躲避天敌这些最原始的动物本能一点点磨灭。


    歌唱的冲动还在，却早已忘记了歌词与旋律，只剩下那刻在基因里，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向着天空发出的那渗人悲怆的哀嚎。


    直到今天，直到徐三站在这里。


    它们已经彻底成了这片草原上的一种动物。


    除了那张无法褪去的人脸，除了那偶尔划过脸庞，连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泪水，除了那刻在血脉深处，每隔一段时间必须宣泄而出的嚎叫，除此，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人类文明的痕迹。


    徐三收回了手指。


    指尖的凉意褪去，那跨越漫长时光的悲怆在徐三心中漾开一丝涟漪，随即消散无踪。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不见悲悯，也无愤怒。


    活过的岁月太久，见过的文明兴衰，种族惨剧太多，眼前这个世界的遭遇固然令人唏嘘，却也难以在他心中激起更多波澜。


    他微微眯起眼，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只衰老的人脸长颈鹿。


    它的泪水已经干涸，眼神又变得麻木，偶尔扇动一下耳朵驱赶蚊虫，与周围其他个体并无二致。


    “qu…”徐三低声念出那个名字，语气平淡。


    下一刻，他的身影自草原上无声无息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再次现身时，他已身处银河系另一处，另一颗曾经的人类殖民星球之上。


    这颗星球地表呈一种不自然的暗红色。


    徐三目光垂落，穿透稀薄的大气他看到了“居民”。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甚至很难界定为常规意义上的生物。


    那是一个个大小不一，蠕动的暗红色血肉方块。


    它们没有四肢，没有五官，依靠底部的肉质伪足极其缓慢地移动，或是相互堆积，拼接。


    然而，徐三能听到它们之间思维交流。


    它们似乎发展出了一种基于集体思维网络和躯体模块化拼接的奇特文明。


    徐三只看了一眼，身影再次淡化。


    第三个星球，是一片海洋。


    在深海之中，游弋着一些发出苍白冷光的生物。


    它们有着流线型，半透明的躯体，内部结构像是被拉长扭曲的人类胚胎，尾部是巨大的鳍，头部则是一张没有嘴唇，只有口腔和数对复眼的简化人脸。


    第四个星球，重力异常巨大。


    这里的人类被压缩成了类似节肢动物的扁平形态，拥有多对坚固的附肢，体表覆盖着岩石般的甲壳。


    第五个，第六个…


    徐三的身影在银河系中那些曾闪耀过人类文明之光的殖民星球间闪烁。


    他看到了一个个被qu改造的奇形怪状的人类。


    qu似乎乐此不疲地试验着将人类这种形态，塞进各种匪夷所思的生存框架中，并恶趣味地保留了他们或多或少的智慧。


    浏览完毕，徐三立于一处太空之中。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负手而立，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