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静。


    何晨光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撞击都沉重而有力。他甚至能分辨出身后李二牛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刻意压抑，却依旧粗重得像破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王艳兵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脚踝的剧痛，而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


    被锁定了。


    不是被野兽，而是被更可怕的东西。


    那感觉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质的威胁都更加冰冷，三道视线如同三根钢针，从不同的方向刺破了丛林的掩护，死死地钉在他们三人身上。


    不能打！


    这个念头不是思考出来的，而是身体的本能在发出最强烈的警报。


    对方是昆仑的人，哪怕只是一个听起来像是二线的守备连。高大壮在广播里那句“对你们太不公平了”的话，此刻在何晨光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嘲讽。


    装备、信息、地形熟悉度……他们被剥得一丝不挂，扔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硬拼，就是三具热乎乎的尸体，是别人计分器上跳动的数字。


    开局不到半小时就被淘汰？他何晨光丢不起这个人！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王艳兵苍白的脸，那小子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梗着脖子，一副随时准备扑上去拼命的架势。他又看了看身前，李二牛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堵墙，虽然害怕得浑身微颤，却依旧死死护在最前面。


    一瞬间，何晨光心中有了决断。


    他悄无声息地伸出手，在王艳兵和李二牛的背上，用手指快速敲击了几下。


    这是他们神枪手四连在无数次演练中形成的肌肉记忆，一个极其隐蔽的战术指令。


    ——声东，击西，分头撤！


    王艳兵眼中的不甘几乎要喷出火来，但他还是用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重重地点了下头。李二牛则没有丝毫犹豫，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搭在了王艳兵的腰带上，手臂肌肉坟起，做好了随时发力狂奔的准备。


    何晨光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手臂肌肉猛然绷紧，手腕一抖！


    “嗖——啪！”


    石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狠狠砸在左侧方三十米开外的一处茂密灌木丛中，枝叶断裂的脆响在死寂的林中格外刺耳。


    就是现在！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那锁定他们的三道杀机中，有两道明显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偏离和犹豫。


    “走！”


    何晨光一声低吼，整个人像一头猎豹，从古树后猛地弹射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与响声完全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


    李二牛的爆发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一把将一百好几十斤的王艳兵像扛麻袋一样甩到肩上，怒吼一声，双腿迈开，脚下泥土翻飞，跑起来地动山摇，简直就是一头横冲直撞的人形巨兽。


    “想跑？”


    灌木丛中，郑三炮冷笑一声，刚把枪口调转过来，准备给那个大块头来个点射，肩膀却被一只手重重按住。


    是庄炎。


    “别追。”庄炎看着那三个眨眼间就没入林中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操，为啥？送上门的开张生意！”郑三炮急了，压着嗓子吼道，“那个瘸子，那个傻大个，正好拿他们祭旗！”


    “一个瘸了腿，一个背着人，还能跑出这种速度。那个领头的，反应比兔子还快，扔石头的时机和位置都算得死死的。”庄炎的目光落在何晨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半点懊恼，反而透着一股子玩味。


    “都是硬茬子，跟他们玩捉迷藏，划不来。”


    他拍了拍郑三炮的肩膀，又用下巴指了指手腕上战术终端显示的地图。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一片诱人的韭菜地。


    “我们的任务是清场，是拿分，不是跟人跑越野。森林这么大，吓破了胆的肥羊有的是，何必跟几只扎手的刺猬浪费时间？”


    郑三炮还是有些不甘心。


    庄炎凑近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劣的笑意：“再说了，让他们跑，不是更有意思吗？”


    “有意思？”郑三炮和一旁的陈喜娃都愣住了。


    “让他们跑，让他们把我们的存在，把这种被碾压的恐惧和绝望，像瘟疫一样，散播给其他的‘猎物’。”庄炎的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你想想，是咱们辛辛苦苦一个一个地找过去，把他们吓得鸡飞狗跳好玩，还是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互相猜忌，为了活命不择手段，最后哭着喊着求我们给个痛快好玩？”


    “杀人，是最低级的玩法。诛心，才是艺术。”


    郑三炮和陈喜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寒气。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根本不是来参加考核的，他就是来享受这场狩猎的！


    这家伙，天生就是个猎人。


    ……


    与此同时，在岛屿的另一处制高点。


    守备连连长陈国涛，正通过“鹰眼”无人机共享回来的实时画面，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当看到庄炎按住郑三炮的肩膀，放弃追击时，他一直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


    “所有猎杀小队注意！”他按下了全员通讯频道。


    “第一梯队的硬茬已经出现了，刚刚的A-3目标小组，具备极强的反侦察意识和教科书级的战术欺骗能力。重复一遍，你们的对手，不是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


    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回荡在一百多名猎人的耳机里。


    “我命令，所有人严格执行B方案！以小队为单位，打游击，放冷枪！利用你们的装备和信息优势，敲掉那些落单的，敲掉那些慌不择路的两三人小队！”


    “别上头！别恋战！我们的对手有七千人，我们的人数是他们的七十分之一！任何一次愚蠢的冲动，都可能让你，让你整个小队，从这场毕业大考里滚出去！”


    “你们是狼，不是跟野狗抢食的疯狗！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记住你们的目标！记住你们的荣耀！”


    “为了昆仑！”


    “为了昆仑！”


    频道里，传来一百多道被压抑着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陈国涛关掉通讯，目光重新投向广袤无垠的森林。


    在他的战术屏幕上，代表着庄炎小队的红色箭头，已经干脆利落地调转方向，像一条毒蛇，朝着另一片代表着“猎物”的绿色光点密集区，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而另一边。


    何晨光三人一口气跑出两三公里，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才一头扎进一处隐蔽的山坳里，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李二牛放下王艳兵，自己也一屁股坐倒，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的……咳咳……那帮……那帮是什么鬼东西？”王艳兵捂着剧痛的脚踝，一边咳嗽一边骂，“连枪都没开，光用眼神就把人快吓死了！”


    “无人机。”何晨光靠着一块岩石，声音有些沙哑，“他们有单兵侦察无人机，我们在他们眼里，跟没穿衣服一样。”


    “那还打个屁！”王艳兵一拳砸在地上。


    还没等他们喘匀实，一阵阵密集的，清脆的枪声和凄厉的惨叫，就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砰！砰砰！”


    “哒哒哒哒……”


    “啊——！”


    枪声有远有近，有单发，有点射，还有短促的连发。惨叫声则此起彼伏，有的尖锐刺耳，有的在瞬间就戛然而止。


    这声音，像一把把小锤，狠狠地敲在三人的心脏上。


    他们脸色煞白。


    他们逃过了一劫，但对于岛上其他的七千人而言，真正的地狱，此刻才刚刚拉开它血腥的帷幕。


    何晨光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头皮发麻的细节。


    所有的枪声，都是同一种型号的步枪发出的声音。


    而惨叫声，却来自成百上千个不同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从考核开始到现在，在广阔的岛屿上，猎人们已经开火了无数次。


    而作为猎物的他们，没有一个人，能有机会，或者有能力，进行一次有效的反击！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