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

作品:《捡回落魄剑圣后

    分明屋外天光大好,可铺子里的气息却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刹那间,三名修士面色惨白,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各自心中所想。


    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的粗布短褐,站在凡人杂货铺柜台前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一剑破长虹、万法皆成空的裴剑圣。


    在仙门之中,裴安荀极为有名。


    不仅是因着他那剑圣的称号,更是因为他向整个仙门证明了一件事,即便天资灵根平凡,凭借对剑道的至诚之心与远超常人的苦修,亦能踏上巅峰。


    多少灵根平庸的修士以裴安荀为榜样,砥砺前行。


    是他以身作则告诉众人,原来通仙路途,非仅为天选之人而敞开。


    可现在面前这个……


    中间那名修士揉了揉眼睛,确认着不是自己昨日宗门大比过于兴奋而产生的幻觉。


    现在面前这个画面实再是太过割裂。


    剑圣为何穿着这等破烂衣服?为何会在此处?为何会……做这种事情……


    那日裴安荀渡劫失败,第二日便传出了玄宗弟子不管其生死都不得探寻之令。


    听闻裴安荀本命剑断,怕是九死一生。


    实话言,仙门众都以为他陨落了,也因着玄宗的下令怕得罪了玄宗不敢去寻人。


    但总有些胆大的,想要觊觎裴安荀身上的宝物,也偷偷去找过几次但无果。


    原来,竟是在凡人处。


    即便是当年仅炼气期的裴安荀,都曾凭自创的沉云剑法越境险胜金丹修士,如今虽不知其修为,即便他跌落回炼气期,可剑法技巧却早已深不可测。


    最左侧的修士指尖微微打颤,说不上是如此近距离地见到裴安荀而激动,还是忌惮着裴安荀的实力而在害怕,亦或者,两者皆有。


    中间年长些的修士勉强稳住心神,他上前两步,对着面相比他年轻上许多的裴安荀开口,嗓音干哑,“裴剑圣,你为何……”


    “要买什么。”


    裴安荀声音很淡,打断了那年长修士的问询。


    他的目光平静地看向三人,恍若他们是再普通不过的客人一般。


    那年长修士话卡在喉口噎了住,他身后两人更是不敢吭声,满脸惊诧。


    有太多想问、想说的话了。


    可看裴安荀的意思,他什么也不想说。


    “我、我们……”年长修士下意识地用余光瞄了下四周,目光落在了最近的货架上,“买、买包朱砂……”


    “好。”


    裴安荀绕过三人走至货架前,取了一包朱砂回到了柜台上,取纸、剪线、包装、系绳,正如他平日中用剑一般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他将包好的朱砂放在柜台上,“十颗碎灵。”


    年长修士看着裴安荀那双仍旧布满剑意痕迹的手却在做着如此平凡的琐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化为了喉间的一丝轻叹,掏出了半块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右边最年轻的修士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小声问道:“他应当不是裴前辈吧,宗主不是说,他渡劫失败,道心已毁,已经是个废……”


    “住口!”另外两名修士脸色骤变,同时出声呵斥。


    可已经晚了。


    沈恬看到裴安荀在柜台中找零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如被什么东西刺到般僵住,而后又强迫般的继续动作,仿佛是她眼中出现的错觉。


    可她知道,方才绝不是她看错了。


    他将四十颗碎灵数好了放在小盘之中递了出去。


    “承惠。”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往那小修士的方向看去一眼,好像刚刚那个小修士说的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一般。


    那年长的修士慌慌张张地一把抓过小盘中的碎灵,取了柜台上的朱砂便拉着那小修士要走。


    “等等。”


    裴安荀的声音淡漠响起,吓得三人颤颤巍巍地回头看去。


    他用眼神示意左侧的那名修士地上的斧子未取。


    左侧的修士立刻谢道:“多谢裴前辈提醒,晚辈失礼,还请裴前辈……保重。”


    说罢捡起地上的斧子与那二人快速出了铺子。


    保重二字,那人说得极为慎重。


    但这份慎重中,却带着丝毫不避讳的悲悯。


    这种悲悯与沈恬当时救他时单纯的善意不同,那是一种惋惜、一种可怜、一种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和那小修士未能脱口而出的废人一样,都在告诉他、提醒他,他是一个失败者。


    街上仍旧热闹,可三人走后的铺子中却显得格外清冷。


    裴安荀站在原地,脊背僵直,指甲不自觉地嵌进掌心。


    “喂,干什么呢?”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地拍了下他紧握成拳的手背。


    那人的手很柔软,力道很轻,却恰好能让他回过神来,松开了掌心。


    “握这么紧,一会儿该痛了。”


    女子吃完手上最后一点芝麻糖,提醒着他。


    是了,他们都只看见了一个渡劫失败、境界跌落、被宗门除名的裴安荀。


    他们因着他曾经的修为称号而敬他,现在又因着他的处境而悲悯他。


    这大抵是仙门所有修士在见到他时的想法。


    可就如同那三人一样,他们关注的东西太多,却不会有人去关注此次此刻这个正在尝试活下去的裴安荀身上。


    但眼前的女子却不是。


    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无论他的修为高低与否,她看待他的目光,始终都是一样的。


    “裴安荀。”


    她拍了拍手,散去了手上的芝麻粒。


    “废不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她的目光坦坦荡荡。


    “你如今在我铺子里做活,那就是我说了算。”


    “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


    她撑住柜台,身形微微偏向他,眼神里有着斩钉截铁的笃定。


    “你说自己不是,就更不是。”


    她说完,突然弯了弯眉眼笑道:“好啦,大道理就讲到这,裴公子,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恬低下头去,从柜台角落挖出一块干巴得如咸菜般的抹布,面上罕见地带了些不好意思,“那些货架许久没擦了,你给抹布洗洗把货架捯饬捯饬。”


    裴安荀有些愣怔地看向那险些可以立起来的抹布,而后极轻地,嘴角淡淡扬起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极淡,却像破开乌云的一束光。


    很漂亮、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沈恬看着那笑,竟有一瞬的晃神。


    直到裴安荀的目光从抹布移到她脸上,她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是不是在嘲笑她拿出来的那块“陈年咸菜”?


    面上微热,沈恬忙板起脸掩饰道:“笑什么,还不快去。”


    她确实不怎么喜欢打扫卫生。


    裴安荀伸出手,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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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块咸菜,眼底还余有未散的笑意。


    “好。”


    他转身去后院打水洗抹布。


    井水清冽,他仔细将那块干硬的抹布浸透湿润、揉搓干净,最后拧干,抹布在他手中渐渐变得舒展而柔软,他又取了盆,打了一盆清水。


    回来时,沈恬正立在门口吃着糖看着门外,日光勾勒着她灵秀的背影轮廓。


    他并未打扰这份宁静,只是静静的开始擦拭着每一个货架,拂去上面的每一缕尘灰。


    每次抹布的擦拭、反转、再擦拭、至清水中搓洗,他都做得很细、很认真。


    在玄宗,这本都是可以用灵力完成之事,即便他是凡人之时,也有弟子来打扫他的屋子,他从未做过此事。


    可现在,每个简单重复的动作却都能令他感到心平气和。


    好像在擦去尘灰的同时,也擦去了他心中的某些执着。


    “最后一块了,再不吃真的没有了。”


    女子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裴安荀转过头去,见她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身后,手里捏着帕子,帕子中是最后一块芝麻糖。


    她将芝麻糖向前伸了伸。


    裴安荀垂眸,看了眼自己双手上的污水和浮灰,又抬眼看向了她。


    沈恬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瞬间了然,但她没有收回手,反倒将那块糖的后面用帕子裹紧了些送至他的面前。


    “知道你手脏。”她眼含笑意看向他,又将糖往他唇边移了移,“啊~张嘴。”


    裴安荀一愣。


    这般近的距离,他能闻到炒焦的芝麻裹着饴糖的香气,看见女子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指尖,那指尖上还沾着一些细小的芝麻粒和糖被体温融化留下的浅浅糖渍。


    目光偏移,她看见了沈恬带着笑意的面容,那笑明媚而自然,没有任何的讨好,不是刻意的亲昵。


    就像是相处了多年的好友那般的自然。


    迟疑片刻,裴安荀还是微微启唇。


    芝麻糖被轻轻地推入他的口中,随着芝麻糖被推到了末端,她的指尖隔着手帕轻触到了他的下唇。


    那份触感温柔而短暂,却叫裴安荀没来由的心头一颤。


    沈恬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只是走至门前,将帕子向外抖了一抖,然后笑意盈盈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一丝清甜从她触碰过的唇瓣蔓延至了口腔。


    他垂下眼眸,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


    “你看。”沈恬伸手,指向门外的长街。


    裴安荀含着糖抬起头。


    他看过宗门山顶的云蒸霞蔚,御着清平踏遍九州的荆棘载途,却未曾如此仔细地看过凡人一条最为朴素的长街。


    这条街上,有马车慢慢碾过尘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有卖豆腐的姑娘拿起桌上嫩白的豆腐,留下淡淡的水渍痕迹,有老伯牵着一头小牛路过,留下小牛一路上欢快的脚印。


    沈恬向前了一步,走进了那片尘埃泥土与人间烟火交织的光芒中。


    “果然这里,才是咱们的道~”


    一条可以用尺子丈量,可以用双脚感受,可以通往各个方向,最平凡也是最结实的路。


    裴安荀望着沈恬。


    她站在前方,被光芒包裹着,一时之间竟无法分清,究竟是光芒照耀着她,还是她能吸引这片光芒。


    似乎他脚下的这条道,也因着她,由暗渐渐变得明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