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周祝提前做了攻略，带上了以前鄙夷的天龙人头套，果然这对避雨来说十分有用，头套内还有自动清洁。


    这同样是林芝芝的赞助，如果不是没有条件，周祝一定会给她打一个五星好评。


    周祝不熟悉下城区的布局，便联系了唯一的熟人向导小丑女，她们早先交换过通讯编号。


    再次见到小丑女时，她显得很高兴。除了那张依旧完好且昂贵的脸，周祝立刻注意到她的左手换成了一只机械义体，她左手不是没受伤吗？


    小丑女见周祝盯着自己的手，大方地晃了晃银灰色的金属手指，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怎么样？新装备！好看吧！我琢磨着，右手留着做精密维修，左手就负责力大砖飞。”


    周祝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你……没事吧？”


    小丑女一脸问号：“我能有什么事？我早就想装一个试试了！你难道不觉得这只手很漂亮吗？万维公司的最新款，前三个月免息呢！不过几个月后要拉磨了。”


    周祝一听，大惊：“你不会刚还完之前的债，又借贷了吧？”


    小丑女反而露出困惑的表情：“你怪怪的！不先为我新装的义体高兴，反而在意我的贷款？”她语气十分的轻松，“贷款是永远还不完的，要先学会享受人生。”


    周祝再次感到一阵熟悉的错位感。


    她发现自己又理解错了：在这个世界的逻辑里，小丑女是真心来分享获得新义体的喜悦，而贷款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音。


    她真想大喊：能还完就别再借了啊！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为什么要主动跳回这个循环？


    她果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好在，小丑女虽然在钱的方面十分不靠谱，但她做人方面还是十分不错的。


    她很快帮周祝找到了她的面试地点。


    周祝惊讶的发现好长的一条队，不是说内部推荐吗？怎么这么多人呢？


    周祝本来觉得自己这个面试是十拿九稳，现在却不怎么自信了。


    小丑女看到那蜿蜒曲折的队伍时，却毫不犹豫地拉着周祝站到了末尾。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几枚硬币，“我去那边买瓶最低浓度的能量饮料回来，慢慢等。”


    周祝一愣：“慢慢等？”


    “没错，就是要慢慢等。”小丑女递给周祝一瓶能量饮料，她的表情异常严肃，“这可是生存之战的基础准备。”


    她压低声音，飞快地传授起经验：“这瓶饮料要省着喝，千万别一口气灌完。


    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不要中途去上厕所。一旦离开，你这位置就没了。


    而且你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这家公司在招人，但这一排，保不齐就有路过的看见，心想‘这队排得这么长，肯定是好机会’，也跟着排，说不定就选上了呢。”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下城区居民特有的现实感：“虽然这可能性不大，但万一这种事，在下城区是能要人命的。


    工作本来就少，这公司看着还挺正规，这种机会不多了。”


    周祝望向眼前沉默而紧绷的长队，忽然觉得手里这瓶能量饮料，比想象中沉重得多。


    果然如小丑女所料，队伍越排越长、越来越密，她们好像是在雨中淋雨的军训学生，接受着服从性测试。


    可下城区遍布工业区，雨水具有腐蚀性，能轻易蚀穿普通金属。


    雨季的威力很大，这个时期连街头斗殴都少了，在雨季里受伤或装备损毁，维修和治疗的价钱可不便宜。


    队伍在雨中缓慢挪动。


    许多人只带着最简陋的雨具，勉强撑了一会儿便逐渐破损，只得默默退出队伍。


    也有人向前排低声求助，竟真借到了残破的雨具，勉强裹住头继续坚持；还有人急忙呼叫朋友送把伞来，可朋友赶到后，看看望不到头的队伍，又看看告示上名额有限的几个字，沉默片刻，索性将带来的雨伞撑开，自己站进了队尾。


    周祝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人无奈的离开：“经过这一下，他们怕是再也做不成朋友了。”


    雨继续下，队伍继续变长，每个人都在等。


    特遣组面试区。


    李□□看着这队伍，皱了皱眉头，人越排越多了。


    她侧头对助手说：“通知下去，没有内部推荐的，不必再排队了，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这一消息很快从队首传到了队尾，人群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


    大多数人撑着简陋的雨具，转身没入雨幕中。


    他们并非不知排队是做无用功，可在下城区，一个像样的岗位，实在是太少了。


    机器义体AI挤占了太多人的生存空间。


    所以下城区的鲸杀帮和圣愈教这些上不了台面的组织，可以说在近年来越发的壮大起来了。


    队伍像退潮般短了一大截。


    周祝望着缩短后仍显拥挤的队伍，压力并未减轻多少。


    面试隔间内，李□□快速扫过手中的简历，抬眼看向面前的求职者：“您的学历和家庭背景我们了解了。很遗憾，您并非我们目前需要的人才类型。”


    求职者急切地说道：“您需要的我都可以学！我上学时成绩优秀，参加过多个公司组织的技能培训，学习能力很强。请问贵司具体需要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努力满足！”


    李□□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转圜：“我们岗位附有高风险津贴，本质上是为特定边缘群体提供再就业机会。您的情况……并不符合我们的招收范围。”


    求职者怔了一下，几乎带着某种豁出去的恳切：“特定边缘群体？贵司需要的是有罪的人吗？那我出生就带有原罪——贫穷，我实在是很合适这份工作。”


    李□□微微摇头，话语却很直白：“我们需要的是更具实质意义的过往记录。”


    求职者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是因为我没犯过事吗？如果是杀 人记录或者通缉令这类……我可以去准备一下。”


    李□□对这类道心坚定的求职者早已司空见惯，她公式化地点头：“感谢您前来参加面试，请回去等候通知。”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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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职者额角青筋微凸，声音发紧：“求您……再考虑一下！”


    李□□看向求职者：“下一位准备，请你回家等通知吧。”


    下一秒，求职者突然伸手，将她手中的简历抽了回去。


    李□□有些错愕：“你做什么？”


    求职者将简历，塞回衣兜，语气平静的说道：“我打印简历也花了我1个信用点。既然您不收，我还要去别处试试。”


    轮到她了。


    周祝看着求职者她攥着简历从身边走过，对方甚至低声提醒了她一句：“别指望了，都是内定的。简历收好，下次还能用，省点是点。”


    这一瞬间，周祝仿佛被拽回了当年应届求职的时候。她像颗被挑拣的大白菜，每个公司的回复都是那句冰冷的回去等通知。


    周祝已经不抱希望，随手递上那张单薄的简历，甚至已经准备等对方扫一眼就立刻要回来。


    她看过自己的简历，确实惨不忍睹。


    比起别人厚厚一叠的经历，她只有一页纸，时间线还断断续续，漏洞百出。


    李□□本来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一眼，这么薄，绝对不行，她打算快速结束这个流程。


    可她的目光忽然停在某一行：“你的简历上写……你身负三个亿债务，曾进入过A级污染区并生还，有多次信用违约记录，还进过孵化园的少管所，请问这些都是真的吗？”


    周祝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美化一下的，可这简历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李□□却忽然笑了，那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终于等到你了。


    她将一份合同推过桌面：“那太好了，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如果你需要，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聘用合同。”


    周祝的脑子上冒出了一个问号，她冒出这个问号不是觉得自己有问题，是觉得她们有问题。


    这工作，靠谱吗？


    周祝接过合同，第一眼就是去找福利待遇，首先得确认这个工作是不是真像林芝芝说得那么好。


    等等，基础工资：0信用点？


    她抬头看向李□□。


    对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的薪酬结构以高风险津贴为核心。制度设计上，不鼓励养成依赖基础薪资的低保思维。”


    周祝眼角跳了跳，继续往下看：“那这条……不得拒绝公司在休息期间提出的合理工作安排？”


    “我们公司实行的是弹性工作制。”李□□微笑。


    “……包食宿总该是真的吧？”周祝无语死了。


    “当然。”李□□这次肯定得很快，“公司食堂每日提供基础营养膏，口味可选原味或咸味。”


    “为什么没有甜味，是见不得我生活中有一点甜吗？”周祝忍不住吐槽道。


    “没有那么哲学，就是单纯的甜味的基础营养膏会贵一个信用点。”李□□回答道。


    周祝已经彻底明白了：这个世界，是人是鬼都在骗。


    他们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该死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