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挂掉了

作品:《亡夫复活之后

    暴雪翻飞,山脉倾塌。


    伴随着山崩地裂的可怖响声,往日巍峨的九嶷山在厮杀中崩碎,轰然砸进雪地中。


    高山之巅,女修垂首,眸中漆黑无光。


    她看见道侣的身躯在下坠,如断翅的白鹤,如跌落的蝴蝶。


    我恨你。


    他的遗言仍在耳边萦绕,那双眼中有残余的恨意,但随着气息渐弱,所有鲜活的情绪都消失在瞳孔中,只留下死寂的黑暗。


    为证道而弑夫的今夜,楚袖云原本卡在渡劫期的屏障终于碎裂,空中白光垂落,仙乐渺渺,是飞升雷劫将至。


    天雷连绵不绝的落下,烧灼着皮肉,摧毁了经脉,人站于天地间,眨眼便成为一具焦黑的骨架,不成人形。


    可她是雷灵根。


    于她而言,天雷是毁灭,亦是滋养、重塑。


    血肉再度生长,紧贴着骨骼和经脉,化作血淋淋的人形。


    人形挥剑,体内浩瀚的灵气喷薄而出,伴随着照亮四野的白光,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天地。


    身躯一次次被焚毁,又一次次重组血肉。


    她的吐息炽热,扬首迎接最后一道雷劫时,在其中觑见了一丝血红。


    那是业力所化的心魔劫。


    它激发出楚袖云体内的欲望、创伤和执念,繁杂的恶念被天道规则具象化,化作人形,笑声尖锐刺耳。


    【心有挂碍,道不通达。】


    新诞生的心魔言笑晏晏,一指轻触楚袖云眉心。


    她忽而就跌入一片幻境。


    幻境里光怪陆离,无数个身影呈现,有她爱的,恨的,被杀死的,与拼命挽留的。


    逝者、生者的身影一一浮现,养母、父亲、师父、师姐、道侣......


    他们漠然的注视她,如同看见她心底的阴影。


    那是阳光照不进的地方,由爱恨嗔痴凝结而成的疮疤,丑陋,阴暗。


    “以弑亲证道,是为邪魔。”


    她听见无数个人声响起,亦如雷声隆隆。


    “邪魔不可飞升!”


    她被劈碎了道体,根基尽毁,就此断绝飞升之路。


    如永堕地狱。


    *


    百年后。


    “咔...咔擦……”


    细微的断裂声若有若无。


    “吧嗒...吧嗒……”


    一滴滴粘稠的液体降落。


    她有些睡不安稳,在梦中皱起眉头。


    可很快,皮肤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发出红光,那红光缓缓流向她眉心,如同母亲柔软缱绻的手,将她带入更深的梦境中。


    无声。


    无光。


    黑暗。


    静谧。


    梦中是一片虚无,却如此温暖。


    仿佛蜷缩在母体中,随潮汐起伏,被轻轻托举。


    她本该睡着的。


    可耳畔又响起断断续续的挤压声。


    “咯吱...咯吱……”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迫使她从沉睡中醒来,慢慢睁开了眼。


    可惜无用,睁眼也看不见光。


    是四周本就无光。


    昏暗的一片,又小又潮湿,她连腿脚都伸不开,好似被蜷成一团锁进箱子里。


    这是什么地方?


    脑子里后知后觉的窜出这个问题,可惜她才醒来,还有些恍惚,记忆支离破碎的,没法给她答案。


    她稍微动弹了一下,手脚踢在一团柔韧的东西上。


    ?


    那东西动了动。


    肉吗?


    楚袖云这样想到。


    然后头顶就裂开了数道缝隙,血水铺天盖地的流下,瞬间盈满整个空间。


    她屏气,从一片血水中浮起,终于明白了一点情况。


    她似乎是在一条河里。


    只不过是血河。


    血河里除了她还有别的生物,便是此前困住她的黑箱。


    不。


    不应该称之为黑箱。


    那其实是巨人的手掌。


    他通体漆黑,形似一团模糊的人形。其身如山如海般高大,一只手就能将身量极高的楚袖云包住。


    此前他就是这样,捏碎了封印楚袖云的木棺,又将她死死握在掌心。


    直到她醒来,他才松手,让楚袖云瞧见眼前的境况。


    【你终于来了。】


    巨人如是说道。


    他没有五官,却想注视她。


    于是在那虚无的,漆黑的头颅上,忽而裂开一条缝隙。


    自缝隙里,长出一只眼睛!


    光滑的球体犹如一面镜子,清晰的映出楚袖云的模样。


    乌发白颊,身覆鳞甲。


    脖颈、脸颊、手掌,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布满了符文。


    红色的、扭曲的文字密密麻麻,如一圈圈锁链,将人死死束缚住。


    不愉快,不愉快。


    在见到符文的那一秒,楚袖云分明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情就不自觉的糟糕起来。


    而就在她微微皱眉的间隙,巨人再度伸手抓住她。


    他是残缺的魔物。


    是贪婪的代名词。


    在将人握于掌心,嗅到强大血食的那一刻,便瞬间被食欲冲昏了头脑。


    融合.......


    与之融合.......


    这个念头在脑海催生,令他忽感饥饿。


    明明失去了胃,却还是饿到痉挛,饿到疯狂。


    恨不得将她生吞!


    要深深吞入腹中,融为一体!


    被欲望掌控的魔物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他黑漆漆的头颅再度裂开,将人倒进“嘴”里。


    在血食滚落喉咙的那一秒,神魂与神魂交织,激动的战栗传遍全身,力量一点点盈满,让残缺不全的肉.体疯长!


    他已经等太久。


    久到日月轮换,桑田变作沧海。


    他饥饿的等待,等待数百年,终于等到她的到来。


    他们,他们将融为一体,成为无法分割的整体。


    然后......


    重归人间——


    “噗嗤!”


    一只手穿透了他的胸膛。


    长出血肉的巨人被人从胸口撕开,对方以蛮横的姿态破开血肉,双瞳漆黑,燃起幽幽火焰。


    她轻笑一声。


    声音含着刚刚苏醒的沙哑。


    “什么鬼东西?”


    巨人徒劳的张嘴,想发声,可喉口也碎掉了,正朝外飘出血水。


    楚袖云还在他体内,在疯狂涌入的血水里,有心和他聊聊:“说起来,你的气息倒是很熟悉。”


    “是我认识的人么?”


    此女问道,又思忖片刻,没找到答案:“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哪个没留下名字的手下败将。


    算了,不重要。


    她将其抛之脑后,尔后跃出胸腔,朝上而去。


    她身后,巨人伸出的手一次次扑空。


    那虚无的,像是黑洞般的头颅死死望向她,近乎疯狂。


    但修士没有停留。


    她朝着光亮而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随后浮出水面。


    “哗啦。”


    终于踩在坚实的岸上,也终于看到了血水的全貌。


    它在荒野之下,在幽暗的深渊之中。


    往上看是陡峭的崖壁和一条横贯千里的裂缝,往下看,是哀嚎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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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骨森森。


    不是河。


    是海。


    是宽阔的,容纳了数百万尸骸的血海!


    其间翻涌着暗红的血水和漆黑的魔气,流动着数不清的枉死冤魂,他们翻滚、哀嚎,伸出森森白骨攀住山石璧上,企图重新爬回人世间。


    也真有白骨这样做了。


    它五指狰狞,死死抓住楚袖云的腿。


    “......”


    对方啧了一声,将其一脚踹开。


    她总算知道自己在哪了。


    *


    孽海、血海、业海。


    无间血海、万人尸坑......


    这片宽阔的海洋有着许多名字。


    它在魔域的最深处,是尸坑,是阴煞,是长幽境的核心,也是魔气的诞生之所。


    正邪不两立,绝大多数修士终身不会踏进魔域半步,更无从得知此地还有一片罪孽的海洋。


    楚袖云也本该如此。


    如果不是她曾耗费数年时光,不死不休,最终将仇敌追杀至此,并亲眼见证他的陨落的话。


    记忆如血浪拍岸,陡然清晰——


    那是在数百年前的某日,她与仇敌厮杀,来到此处。


    双方遥遥相望,衣袍在空中猎猎飞舞,仇敌在她眼中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她举剑。


    刺目的,厚重的,蕴含着开天辟地般的暴烈能量,在剑身上流淌,咆哮,那道割裂天幕的雷光,向仇敌劈去。


    剑与刀相击。


    巨大的爆声几乎震碎耳膜,叫人失聪。


    那一瞬,天地俱静,万物凝滞,只剩炽热的、极致的雷光,与雷光尽头,那双饱含杀意的眼眸。


    血液飞溅,仇敌被斩断双臂,幽幽叹息。


    他殒命于此,尸体落入水中,被吞没。


    血海。


    血红色的海洋。


    海洋被余波波及,水浪盘旋,形成红色的漩涡。


    漩涡不停转动,不停转动,人看久了,便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个旋涡变作巨大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她。


    彼时的楚袖云凌空俯视,她还不知道,在多年以后,宿命轮转,她也堕入其中。


    【……】


    【可是……】


    一个声音响起,打断楚袖云飘飞的思绪。


    是心魔。


    曾与她针锋相对的心魔在多年的斗争中落败,于是放弃正面对抗,转为暗中蛰伏,终日以蛇的形态趴在她识海里。


    它此时化成漆黑细长的小蛇,在识海里发问:【你有想过,咱们为何会出现在这吗?】


    楚袖云:“嗯……没想过。”


    心魔质问:【你是说,你掌控了这么久的身体,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忘了。”


    楚袖云试图回忆,但飞升失败后的记忆都变得混乱不堪,令她头痛欲裂:“这不是要怪你吗?”


    心魔闭嘴了。


    这事还真得怪它。


    倘若不是它为了夺取楚袖云的身体,终日将她拖进幻境中摧残,楚袖云也不至于记忆混乱成这样。


    连自己是怎么来到孽海的都不知道。


    【我——】


    在心魔略显心虚,正欲开口解释的间隙,楚袖云忽而怔怔垂首,捂住心口。


    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溢出,心口的伤痕已经裂开,那是道侣在死前捅穿了她的心脏。


    原本,以她渡劫大能的实力,只消片刻功夫,便可痊愈。


    可紧随其后的雷劫摧毁了她的根基,她做不到引气入体,自然也无法恢复这伤势。


    可叹,可叹,竟成废人了。


    她在原地停留很久,终于缓了口气来,撑着山崖朝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