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子美声音极轻，如蚊蝇般在耳边轻轻飞过，可小桃听到了，听的很清楚。


    是弟弟不满哥哥？还是另有隐情。


    “你该回去了。”


    出了东院，温子美身下轮椅顿停，走在后头的小桃直接撞了上去，不待抱怨一番，便只觉晴天霹雳。


    “二公子，求求给条活路吧！”


    她蹲在温子美膝前，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实在是她太了解自己的现状了，她要是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只怕就要被张婆子生吞活剥了，到了那时可没有现在这样的好运气能有神兵天降救她狗命。


    温子美难得的冷漠，“小桃，你可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小桃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里面好像含了一汪清泉，温子美对上，无声的转过了头。


    “二公子觉得我有错，我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难不成帮着二公子说话，站在二公子这边就是错吗？”


    温子美皱眉听着小桃的诡辩，虽有些道理，可实际上不过是在转移责任，这小丫鬟的心思，他如何能察觉不出。


    “伶牙俐齿。”


    小桃嘿嘿一笑，对于眼前之人的好坏她自有决断，救她于生死之际，又能坏到哪里去。


    “公子，不好了……”


    有小厮急匆匆的跑来，口里连声喊着不好了，却不知到底是哪里不好了。


    想是没预料到温子美在这里，那人生生停下了脚步，低头唤了声二公子。


    温子美：“何事如此焦急？”


    那人想都没想就连声说道：“芳姨娘她坠井了。”


    小桃：“芳姨娘，那个疯了的姨娘吗？”


    温子美又问：“是死是活？”


    “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熟悉的水井边又围满了人，只是这次再也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丫鬟，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姨娘，看似变了，可似乎什么都没变。


    小桃扒开人群，挤到了人前，一具冰冷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夜晚的“女鬼”这次真的没了生气，软成一滩放在地上，发丝依旧乌黑，面容依旧苍白，那双手……鲜红的指甲怎么有断裂的痕迹。


    “姨娘，你怎么就想不开，投了井啊，你让奴婢怎么办啊……呜呜呜……”


    熟悉的声音将小桃的目光吸引过去，只见一个身着嫩黄色衣衫的小丫鬟正跪在芳姨娘身侧哀哀哭泣，渐渐的哭声更甚，几欲撕心裂肺。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夜里墙另外一头来寻人的丫鬟。


    “姨娘啊……”


    小桃想不明白芳姨娘为什么要投井，更想不明白昨夜芳姨娘明明是被人绑走的，一个疯子还会想不开跳井吗？


    难道不应该发疯撞死所有人？


    “她为什么要投井？”


    小丫鬟终于从悲伤里抬起了头，“自然是想不开。”


    “疯子也会想不开，想来也就不会发疯了。”


    小桃心里这么想，嘴上也没闲着，“身为芳姨娘的丫鬟，你说她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害死的。”


    这话一出，四下寂静，丫鬟也不哭了，面上的震惊却是掩盖不住的。


    小桃环视一周，看着围观众人神色各异，竟是多有冷漠之色，少有同情，甚至还有幸灾乐祸。


    说是人心冷漠，毫无人性也不为过。


    等等……视线扫过一侧，文馨赫然在列，她红着眼，薄唇紧抿，似有恨意生。


    她很不同。


    “小贱人！你是要在这里作什么祸？芳姨娘是自己跳井，谁会害她！”


    年长的婆子拨开人群，气势汹汹的冲上来，若不是小桃退后的快，吐沫星子就要喷到脸上来了。


    小桃看到这人就想到了张婆子，一样的霸道，一样的不讲道理。


    “你是亲眼看到芳姨娘跳下去的吗？如何就能轻易断定是她自己跳的井？”


    “这里岂有你插嘴的份，你是哪里的？还不快给我滚回去做事！一个丫鬟，也敢同我喊叫，简直放肆！”


    李妈妈向来是个御下极为严苛的，见着个脸生不懂规矩的丫头如何能有了好脾气，却不知这人刺头极了。


    小桃听着刺耳的训斥，人虽抖了抖，可不屈的灵魂却在叫嚣，“你是在心虚吗？难不成人是你杀的。”


    李妈妈已经许多年没被人这么挑衅过了，气的直发笑，“好利的一张嘴，可惜温家容不得多嘴多舌的人……”


    “李妈妈。”


    轮椅滚动，温子美上前开口，一声李妈妈将人叫的没了脾气。


    李妈妈淡笑垂首，“二公子昨夜刚受了惊，怎的不好生在院子里歇着，若是夫人知道又该忧心了。”


    “李妈妈是母亲跟前的老人儿了，向来只在母亲身前伺候着，怎的这区区小事还劳动了李妈妈。”


    温子美不怒自威，哪怕坐在轮椅上，被人俯视着也依旧淡然自若。


    李妈妈丝毫不见慌张，只道：“近日家里虽事多，可到底是内宅中事，夫人身为主母岂能坐视不理。”


    “芳姨娘是个早年就没了家人的，又没个子嗣，这身后事总要有人操持，夫人宽厚，特派了老奴来料理。”


    温子美对这番言论表面上无甚怀疑，可心里却打起了鼓，他最是知道自己的母亲，平日里死个妾室不过是拖出府去草草埋葬，从无厚葬的道理，芳姨娘如何就是个例外了。


    一个无人依仗，毫无背景的姨娘不过如同蒲草薄命，绝无好善终。


    “二公子快莫要再理这些腌臜事，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免得惹了夫人心忧。”李妈妈说着就要上前，温子美却伸手制止。


    “不劳烦李妈妈。”


    小桃眼见着温子美要走，当即就窜到了他身前，“二公子，这……”


    “小桃。”


    温子美温声唤着小桃，不为别的，只为让小桃闭上她那张无法无天的嘴。


    小桃是个与众不同的丫头，以至于随时随地都在赴死的路上，他可不想让这么有趣的丫头死在所有人前头，那多没意思。


    小桃有些无奈的闭上了嘴，可她真的很想知道芳姨娘为什么会死。


    她甚至想过疯了的芳姨娘会是温家灭门的凶手，可转头人就死了，那还灭什么门？


    李妈妈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会心一笑，明知故问道：“二公子可识得这丫头？若是院子里伺候的人手不够，可需奴婢向夫人禀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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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子美拉过小桃的手，语气里带着笃定：“这丫头我自是识得，妈妈只管禀报母亲便是。”


    “适才冲撞了妈妈，还请念在她年纪小，莫要放在心上。”


    小桃顿觉不适，想要收回手，奈何对方是用足了力气。


    她想这位二公子或许是个好人，可也不代表不经过她的同意就摸她小手吧，难不成是有什么龌龊心思？


    嘶……还真是不能细想，简直细思极恐。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下的情况她还没办法大喊耍流氓，顺势而为方才明智。


    她乖巧的站在了温子美身侧，显然是同一阵营的模样。


    李妈妈了然，怒气虽未消，可看在二公子的面子上也不能当场发作。


    “姑娘好福气，可要伺候好二公子。”


    小桃装模作样的点头，突然很想狐假虎威一下，“李妈妈，你想打我吗？”


    李妈妈面上一僵，心道：又是个蠢货，这样的人又能长久到几时。


    “二公子，挪步吧，这里奴婢还要处置，也就不送了。”


    温子美虽不知实情如何，可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也就不再逗留。


    他拍了拍小桃的手，“回去吧。”


    小桃只得推着温子美离了人群，可心里还是有着太多的疑问。


    虽然死了个人，可府内一切如旧，下人们依旧还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大婚事宜，处处都透着喜庆。


    小桃置身其中只觉得这里冷的像个冰窟窿。


    “二公子，姨娘死了会葬在哪里？”


    “乱葬岗。”


    小桃听了这去处脚下一顿，“那个李妈妈不是说……”


    不待她说完温子美便出言打断，“说什么？不过是个姨娘罢了，父亲有很多姨娘，疯了的，死了的，到最后都只有一个去处。”


    “我曾见过很多被裹了席子草草扔出门去的，就像……就像猫狗一样。”


    “猫？狗？”小桃震惊，小桃沉默。


    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今日你该谢谢我。”温子美调转轮椅，看向小桃。


    小桃问：“谢你什么？”


    “你本该给芳姨娘陪葬的。”温子美说的那样坦然，可压在小桃心上的却是座大山。


    “为什么？”


    “因为你多管闲事。”


    “可芳姨娘明明死的蹊跷，昨夜她的模样哪里是想不开要死的，分明是想……”


    小桃越说声音越小，探寻的目光终究还是落到了温子美的身上。


    “她说是你害了她，你和她……莫不是……”


    “不是。”温子美瞧着小桃那好像看破了一切的模样，当即就否定，哪怕小桃心中的猜测并未说出口，可他已经猜到了。


    小桃脑子里乱七八糟一片，就连禁忌之恋都想到了，奈何就是没有赶上温子美否定的速度。


    她尴尬的笑了笑，“二公子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温子美：“不想。”


    “那为什么去看？大公子可是直嚷着晦气，连看都不愿看上一眼的。”


    小桃想起了温子林的态度，兄弟两人当真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