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琰笑了笑，没说话，没一会儿车子就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街。


    “想当初，那塑料厂成立的时候风风光光的，吃公家饭的，能进去上班都备有面儿！”


    小伙子闲聊，自顾自道：“大家伙都千方百计找关系想把自己亲戚往里面送，结果倒好，这才没两三年，结果压根没生意。”


    “我小姨就在那里面上班，听说年底就要裁员了，这会儿一个个都害怕着呢！”


    沈琰闻言一愣。


    “裁员？”


    他探身，凑过去递了一支烟，道：“怎么说？顺达塑料厂不是发展得挺好的么？怎么要裁员？”


    一见居然是烟，小伙子立刻眼睛都亮了。


    他赶紧道了谢，又伸出手，将烟接了过来，道了谢，这才道：


    “真是让您见笑了，这事儿实际上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咱本地人都知道，说是这塑料厂生意不太好，再加上一开始开厂的时候招的人太多了，这会儿工资都快发不出了，所以说要裁员呢！”


    沈琰默然了。


    他倒是想起来，随着国有经济的没落，大裁员时代也要来临了。


    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私营企业开始冒头。


    而顺达塑料厂这会儿还是国营企业的身份，但是时间线再往后推个一两年，它就因为资金链断裂，被卖到了私人的手里。


    沈琰道了谢，旋即又和小伙子聊了些别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就抵达了顺达塑料厂。


    沈琰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在附近找了个招待所，将箱子放了进去，之后出来，绕着顺达塑料厂转了几圈，熟悉情况。


    厂子外面有高高的围墙，上面还扎满了碎玻璃。


    外面是个铁门，有人站岗，面积很大，听见里面的轰鸣声就知道人多机器也不少，守卫很严格。


    毕竟这年头注塑机可不便宜，可以算得上是整个厂的核心了。


    一旦被偷或者被砸了，这可得不偿失。


    沈琰转悠了两圈，终于引起了门口站岗的门卫注意。


    他皱着眉头，走过来，大声质问道：“干什么的？转来转去干什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琰熟门熟路伸出手，递了一支烟，而后笑着道：“大哥，我想买点塑料制品，不知道怎么进去，正愁着呢！”


    买塑料制品？


    门卫见着烟，脸色终于缓和了起来。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道：“我们是国有企业，做出来的塑料都是要供应到各个国有商店的，百货大楼里也有，你怎么不去那里买？”


    这年头，私自卖国营企业的东西都是犯法的。


    沈琰无奈叹口气，又道：“大哥，我实在是没法儿了，我买的东西多，量大，去国有商店实在是太贵了，没法子才找过来。”


    “您行行好，指条明路？”


    说着，沈琰凑上前，将一整包红塔山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蛇有蛇路鼠有鼠路。


    这明面上的话说全了，这私下里的话就得悄悄的说。


    有些东西，明面上不能卖，这私底下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厂子里的门卫，天天守在门口，见识的人多了，知道的消息当然最全。


    “你要真想买东西，那就找找人。”


    门卫咳嗽了两声，走过来，身子靠近沈琰，指了指厂子后面，道：


    “从后门巷子里走进去，正对面有一栋小两层楼，你去找找里面的人，他们应该有法子。”


    沈琰闻言，顿时露出笑脸，松了口气。


    “成！那就多谢大哥了！”


    沈琰说完，和门卫又寒暄了两句，之后就顺着巷子往里面走。


    而他这才发现，这厂子后面，基本上全都是塑料厂的员工宿舍。


    挤挤挨挨的一大片，晾满了衣服。


    沈琰穿过宿舍楼，终于走到最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


    这小楼瞧着倒是挺气派，外面刮了白色的腻子，一楼有三分之一处刷上了绿色的油漆。


    一共两间房，从外面挂着的衣服来看，应该是祖辈都住在一块儿。


    沈琰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小院子里种满了应季的蔬菜。


    “有人吗？”


    沈琰看了一会儿，开口喊道。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听着这脚步轻重，应该是个老太太。


    果然。


    没一会儿就瞧见房门开了，一个裹着小脚，穿着对襟马甲和黑色长裤的盘发老太太走了出来。


    她拄着拐杖，走出来，费劲儿的抬头往院子外敲了敲。


    “啷个？”


    陈梅香道：“家里没人，都上工去啦！”


    沈琰走几步上前，将脸靠在大铁门前，露出人畜无害的笑脸：


    “奶奶！我有点事儿，想买塑料，家里没人我能在门口等一等吗？”


    这年头大家伙儿都没什么心思，热情好客。


    陈梅香的儿子姚长富在塑料厂当副厂长，一听这买塑料，她当下就拄着拐杖上前，给沈琰打开了门。


    “那成，你进来等，不过还得一会儿呢！”


    沈琰倒是有些惊讶，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开了门。


    他道了谢，走进去，也识趣儿的没去人屋子里蹲着，而是搬了一张小板凳，就坐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过道上，等着人回来。


    陈梅香泡了茶，端过来放在沈琰的面前，就去忙活着做饭的事儿了。


    沈琰原本以为起码得等到下班的时间，没想到没到半小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


    “妈的，居然敢动手，下次非得揍死这王八羔子！”


    那声音距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一把推开门。


    “奶！我要喝水！”


    沈琰抬头去看，就瞧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短袖，下面一条喇叭裤，方头皮鞋，十分时髦。


    五官长得也不错，瞧着意气风发，张扬跋扈，叫人不得不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哎？”


    吴修走进来，显然是一眼就瞧见了坐在过道边的沈琰。


    “你哪个？”


    他皱着眉，打量着沈琰，眼神之中有些警惕。


    陈梅香年纪大了，自从爷爷走了之后，她就经常糊涂，过往的乞丐叫花子她都能拉着进来喝茶吃饭，和人家聊上半晌。


    这会儿瞧见沈琰，吴修下意识就以为又是被陈梅香带着进来的乞丐。


    只是这一瞧，这一身穿着打扮又不像是叫花子，当下多了几分警惕。


    陈梅香心疼宝贝孙子，赶紧端着水出来，把水杯往他手上递。


    “大孙子，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回来了？你爸不是说今天要出货，任务重，中午不回来吃吗？”


    吴修心下松口气，接过水，咕咚咕咚一灌。


    知道今天他奶奶是清醒的。


    “出了点事儿。”


    吴修含糊不清，胡乱搪塞了过去，之后又转移话题，伸手指了指沈琰，道：“奶，他是谁？你带进来的吗？”


    陈梅香点点头，道：“嗯，他说他来买塑料，我就带着进来了，你问问他要买啥，奶给你做饭去！”


    说完，陈梅香又拿着空了的茶杯，杵着拐杖慢慢走回厨房。


    沈琰这会儿也起了身，露出笑脸，伸出手，对着吴修笑着道：“你好，我叫沈琰，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这玩意儿还是找打印店弄得。


    吴修乍一听沈琰这名字，只觉得有些耳熟。


    他嘟囔了两句，接过名片一瞧，当下一愣。


    好家伙。


    服装公司的老板！


    还在京都开了电器店呢！


    京都。


    等等。


    吴修总算是想起来了，他瞪大眼，瞧着沈琰，惊愕道：


    “你该不会是那个举报的人吧？就是东北大案那个？”


    沈琰错愕，旋即一乐，点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了。


    “就是随口猜了猜，没想到这么准。”


    他笑着道：“运气好罢了。”


    听见沈琰承认，吴修的神色总算是变得热络起来，他兴奋的看了看沈琰，又拉着他说了一下具体的事情经过。


    半个小时后，吴修和沈琰两人的关系就有了质的飞跃。


    吴修拿了一碟瓜子，放在沈琰的面前，往前推了推，翘起二郎腿，道：“你来顺达塑料厂是要买塑料？买啥塑料？咋不和我们厂长联系？”


    吴修一脸疑惑问道。


    沈琰叹口气，看着吴修道：“兄弟，这事儿我也不瞒着你，我第一次搞塑料这块，没准备多少钱，而且这年头私人做生意总归不太能见光，审批手续又不好办，所以我就想着私下里来了。”


    沈琰说着，又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审批手续这会儿已经在批了，估计半个月就能好，到时候也是正正经经的公家生意，绝不会有问题。”


    这年头，做生意最麻烦的就是横亘在公与私两座大关。


    经营许可证好办，但是一旦涉及到做生意，而且还是这种大规模的，那就得去找关系，和当地z府直接挂钩办公司才行。


    否则的话，不管是进货还是销售，都麻烦重重。


    手续的事情沈琰已经让沈军去找街道办主任陈元方申请了。


    只是还得往上报，因此没个半个月的功夫压根下不来。


    沈琰只能先行一步了。


    见吴修没说话，沈琰又试探性问道：“怎么，不能卖吗？”


    吴修这才叹口气，揉了揉脑袋，显得十分烦躁。


    “哥，你来的可真不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