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期春别梦【二】

作品:《再见了夫君,今晚我就要去远航

    李韫风寒痊愈,身体不说大好,但已然无恙。


    她披着厚厚的裘衣,坐在小几旁,手中捧着发烫的手炉,隔着透亮斑斓的琉璃花窗,静听窗外风雪。


    比起数月前呼啸作响犹如刀锋的罡风和从天而落一团团暴雪,今日的风雪都要柔和许多。


    李韫想起上一年金乌将至时,风雪也是这般在最后一月渐渐变小,直至金乌升起的那一瞬间,里正带人在小丘山山顶上举行“迎日之礼”结束后,霎时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不知今岁时令是春秋,待到明日见天光。


    七日后,便是新岁始伊。


    小几上是抄写好的五册书,这次李韫打算亲自送过去,说起来谢不晦最近好似很忙……


    李韫看向琉璃花窗外的依稀可见的雪团阴影,心生忧虑。


    近来谢不晦常常去往山中行猎,可外面风雪如此骇人,李韫询问才知往年后雪时节,山有灵,往往会催生出许多珍贵药材,谢不晦也多是这个时节上山。


    她记得她在山中第一次遇见谢不晦时,便是雪停之前倒数第三个月,也是后雪时节。


    他那时正在寻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是金乌降临之前分辨今岁时令的一种植物,状若铃兰,幽香可绵延百里,是上好的制香主料。


    谢不晦通琴棋诗画,善调香刻玉,衣食住行不说华丽,但自有矜贵风雅之感。


    上次他说出“千金换一字”与“以篆为首,其余百术非道之正途”,她便感受到,他待人温和有礼,但却并非谦虚为人那一类的。


    甚至有时对待外人十分淡漠,有种自矜傲然,偏偏一身气度如雪山巍峨,这一点点性格缺陷,显得人越发出尘脱俗。


    不过人无完人,李韫自问也并非毫无缺点,谢不晦这更是无伤大雅。


    有时候,她也会故意逗他,见他哑然吃瘪,十分可爱有趣。


    不过两三次之后,谢不晦反应过来,她便再也没有得逞过了。


    李韫心中轻叹,抿了一口手中的茶盏,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


    “轰!”


    她猛地抬头,开窗向外望去。


    只见小丘山更远处的深山中,天地风云倒旋,乌黑阴沉可怖,还有道道金光雷霆劈闪而过,凝聚成一道金雷加持的罡风暴雪天柱,轰然向深山之中劈去。


    “轰——”


    又是一声雷霆含万钧之力从天降落,让人心悸!


    窗外的风雪一瞬间侵袭暖意融融的室内,一个呼吸小几上便覆一层薄雪,李韫撑起窗台的手泛着青白,面色也一瞬间毫无血色。


    ……那是谢不晦打猎的山。


    风雪仿佛在一瞬间夺走了李韫的呼吸,她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止不住颤抖,但并没有耽误她迅速跑向楼梯的动作。


    她来不及想那风云变幻、金雷滚滚的天空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也来不及想谢不晦是否就在那恐怖骇人的雷霆风雪天柱之下,生死如何。


    她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


    找到谢不晦。


    带他回来。


    带谢不晦回家。


    他曾经答应过自己,不离不弃。


    她断然不能接受,谢不晦死在自己面前这种荒唐没有设想的可能性。


    她不该让他独自进山的。


    她忘了去岁,谢不晦于雪中寻春信便是昏迷在风雪中的。


    李韫带着兜帽提灯踏入风雪,只这短暂一点时间,原本被白雪映衬下尚且微微泛亮的天空,如今黑云密布,如坠深渊。


    “轰——”


    金色雷霆一闪,炸裂半个天空,在远山处从天而降,恍惚间仿佛金乌一瞬间降世,又在下一瞬间被黑云暴雪掩盖。


    琉璃宫灯是特制的,可抵风雪不侵不灭,是太初域中人们在风雪夜晚行走之时常用的灯笼。


    漫天黑云风雪,冰寒刺骨袭来,李韫咬着牙顶风冒雪,单薄的身形连雪中枯叶都不如,仿佛轻轻一吹就要碎掉。


    可她提着灯,走得每一步都扎实坚定。


    后雪时节,进山者并非谢不晦一人,小丘山下村落之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在此刻进山行猎的人。


    听见远山雷霆万钧,金雷从天而降,山下人家皆揣揣不安,里正在第一声金雷恍若撕裂天幕之时,就开始召集村中尚且在家的青壮,要去搜寻接回进山的人。


    李韫走得不快,她于第二声金雷响起出门,没走多远,在天际响起第六道金雷时,便听见山下的人举着火把提灯,敲着铜锣奔跑上来。


    “咚!天公示警,丘山人归!”


    “咚!天雷不消,丘山人归!”


    “咚!金乌庇护,丘山人归!”


    ……


    铜锣之后,一声声呼喊响彻山林,李韫坠在众人身后,年长的阿姐婶子瞧见她孤身来寻,立刻将她围簇在中间。


    这些都是在她与谢不晦成亲之日来小院吃过酒的人,李韫认不全,可祂们却都识得山腰小楼处温和但病弱的小女君。


    只是此刻,没人劝李韫归家,在一声声错杂高声呼喊中,沉默异常。


    胡璇和代喜也在人群中,代喜随着里正一起在前方开路,胡璇一手提灯,一手不着痕迹地搀扶着李韫。


    山中风雪厚,两两搀扶以免踩空落入山崖。


    “咚!天公垂怜,丘山人归!”


    “咚!金乌庇护,丘山人归!”


    “咚!亲友皆至,丘山人归!”


    一声声铜锣,一道道呼喊,山中风雪路难行,又逢天变到处漆黑一片,唯有远山天际金色雷霆狂放肆意劈下,照亮半个天空,才会出现一瞬间乍然如金辉光亮。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这是第几声雷了?”


    “我日他嘚,真吓人,往年金乌降世前也没见过这吓人的雷!”


    “九声还是十声雷了?刚刚一慌记岔了。”


    “我闺女跟她老子,今儿都进山了,我就这一个儿,可是得平平安安啊……”


    “谁说不是,我儿今岁日日进山,不图他孝敬,但求老天保平安就足够了!”


    ……


    “轰!”


    又一道金色雷霆直劈远处山林。


    李韫心中不安越发心焦,她面色惨白看着远处雷霆,喃喃出声:“第十一道了。”


    .


    “里正!”


    “村长!”


    “阿娘,我在这,你们怎么都上山来了?”


    ……


    山上的人在看到天变的一瞬间,就呼唤着聚集在一起,匆匆往山下跑。


    里正一行人刚刚踏入深山边界处,便听见一群人脚步匆匆踏雪而来,双方瞧见对方皆是惊喜不已。


    里正立即清点人数,发现山下今日进山的人一个不落,皆是完好无损,心中松了口气,便道:“人都在,行了赶紧下山吧。”


    远方天际间,第十一声金雷轰然落下后,消声许久,直至两方人聚集到一起,都未曾再落下新雷。


    只是天际依旧黑云压沉,风暴雪柱狂卷,未曾消失,隐隐还可见黑云之中闪烁可怖金雷,仿佛蓄力般撕扯着黑色暴雪天幕。


    风雪吹得李韫眼睛泛疼,她看了一圈也没看见谢不晦,她沿着山道,走到人群最前方。


    往日温和潺缓如流水般好听的声音不复,沙哑颤抖喊出令她害怕的信息。


    “谢不晦!”


    “谢不晦,你在哪?!”


    “夫君!你别吓我……。”


    聚在一起松了口气的人群,注意到提灯的小女君慌乱的步伐,一颗心又吊了起来。


    “咋,少了个人?”


    “山腰的猎户没跟祂们一起下山来,那是他妻子。”


    李韫看向那群从山上下来的人,眼眶泛红强撑起镇定颔首示意,急急询问:“不知各位今日上山可瞧见过我夫君,他略高些约莫九尺,黑袍红带,腰间系着两三个囊袋……。”


    “女君稍安勿躁。”一群人中走出一个身形健硕高大的中年女人,她沉吟思索道:“我等上山虽分散开来,但惯常不会相距太远,以免生出意外难以呼救相帮。”


    “虽未曾瞧见你夫君,但应当不会距离今日我等行猎之地太远,且稍等我一下——”


    只见这人同里正说了几句话,里正皱眉担忧看过来,最终颔首点头。


    人群又分为两拨,先前上山的人和一部分进山之人相互扶持下山,中年女人带着四五个强壮青年,向李韫走来,紧了紧身上的箭囊。


    “莫要担心,我们几个同你进山搜寻。风雪路难行,女君小心脚下。”


    李韫视线一一扫过,留下的人中还有代喜和胡璇,她鼻尖一酸,提灯欠身:“多谢诸位,无论今日能否寻到我夫君,韫必有重谢!”


    几个猎户不善言辞,哈哈一声大笑率先沿着山道走入漆黑深林。


    胡璇牵着李韫紧随其后,代喜拿着把镰刀,一边砍断拦路的藤蔓,语气依旧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意:“瞧你都快哭了,风雪这样大,小心一会儿吹皴了脸,疼得不行。”


    李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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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他是好意,揉了揉酸涩泛凉的鼻尖,闷声沙哑低声道:“谢谢。”


    代喜见她没有被风雪消弭了心念,便知她还能坚持得住,轻声一笑:“可别,等找到谢不晦,让他亲自谢我和胡璇,到时他脸色一定好看极了。”


    人行风雪中,最害怕得就是心气消亡,心中一冷,便再难抵抗风雪了。


    李韫听着代喜的话心中一松,忍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道:“应该的,到时候我让他备厚礼酒席酬谢。


    代喜和胡璇与谢不晦向来不太对付,也不知是怎么相处下来,这种情况更严重了,说是相看两厌都是轻的。


    胡璇面无表情斥道:“你别听他胡说。”


    李韫摇头想要反驳胡璇,祂们不计往日彼此偏见,于这般生死之际入深林,不亚于救命之恩,单单是厚礼酒席而已,若谢不晦平安无事,她犹嫌过轻。


    怎料话还没说出口,天空又是一道惊雷闪电,这一次比之先前的十一道惊雷更庞大、更骇人。


    “轰——!”


    一道布满漆黑天空的金色雷霆,宛若一头苏醒的洪荒巨兽撕裂天地咆哮,瞬间吞没罡风暴雪,膨胀爆炸在远山之上,铺满整个天空。


    所有人都被这仿佛蓄积力量已久,最终落下的最后一击雷霆万钧之力给惊呆,脚步停在原地,骇然望着那片被金雷撕裂成寸的天空。


    罡风暴雪避让,黑云天公掩面,金色雷霆狂放肆意,以一股无人能挡的悍勇和傲然“轰隆隆”向远山一处整整劈了有十几呼吸有余。


    金色雷霆之光芒乍现天地间,不亚于金乌光辉洒满人间的那一瞬,但比起金乌温暖金辉,这金色雷霆之光冰寒无比,让人望而生却。


    雷光将天际映得分明,李韫望着那第十二道金雷裂开铺满天空,心中对谢不晦的担忧再也无法忍住,面色惨白如纸,于深林寂静处悄无声息落泪。


    谢不晦,你在哪,怎么还没回来?


    你答应过我的,不会离开我,一定不会食言对不对?


    我本来想,体弱多病的是我,百年之后必然也是我先走一步,我从未想过你会出意外……


    等你回来,你对我许下的诺言中,要加上这一条,你不能比我先死……


    金雷彻底降落,从天空中销声匿迹,远处只剩下风雪如昨日。


    可至今未曾寻到半分人影,方才的雷霆又在众人心中留下骇人景像,为着一村相互扶持的情谊,祂们义无反顾上山寻人没有半句怨言。


    但此刻,几个猎户心中不免心生畏惧后退之意。


    那金雷,实在骇人。


    不论金雷之下是修道的仙人,还是山上催生的灵木,断然都活不过今晚。


    更别说祂们只是不通灵窍的凡人,那女君的夫君也是个凡人。


    若……那人无事,明日必然已经下山,不需祂们再寻,若那人不幸落入雷霆范围之内,必然无法活命,祂们奔袭而去也是枉然。


    几人眼中犹豫,心中思量不好说出口,只能看向为首的中年女人,等待她做出下一步指令。


    李韫自然也想到了祂们所想的可能性,整个人踩在雪中,冰寒沁湿鞋面,透骨的寒意如同山间毒蛇,沿着小腿一路攀沿而上,径直狠狠咬上她的心口。


    疼得她浑身颤抖,茫然无措地呢喃出声。


    “谢不晦。”


    低吟轻声,就连站在她身边的胡璇都听不太清楚。


    可声音穿越漫漫山林风雪,落入一人耳。


    那人咳血猛地抬头,视线如炬,凤眸寒瞳,仿佛穿越层层密林,看到他心中所想那人。


    “阿韫,别怕。”


    低喃声音沁血,于悠悠寂静深林中的这片绵延百里的荒芜之地,幽幽可怖又深情诡异。


    风雪依旧,中年女人浑身绷紧,咬咬牙看向身若飘叶的小女君,冷声斥道:“都愣着干什么,继续往前找!”


    几个猎户方才一顿惊吓,现下脸色十分难看,听到中年女人的话面面相觑,中年女人是祂们周围几个村的猎户领头人,威信道义十足,不说比起里正村长但在几个村落间也是首屈一指。


    几人咬牙,眼中决绝,断然不能这般半途而废回去让人戳脊梁骨。


    拼了。


    一行人正欲疾行再寻,忽然前方传来一道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若隐若现的咳嗽,缓缓走进。


    提灯而望,正是那小女君的夫君!


    众人欣喜若狂,连忙迎上。


    却有一人比祂们更快,翩跹如一只雪中青蝶,在一地碎裂的琉璃灯中,飞向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