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晦，你幼时测过灵根吗？你出身富贵，想来应该是测过的……我听说金乌初月时，春水城中会有仙人学宫的人来测灵根资质，若能修炼实在是人生一幸事，御剑飞行发个朋友圈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可惜我还去不了。”


    “办理户籍要等雪停后一个月才成，刚好就错过了金乌初月，我要是想测灵根，怕是要再等下一个金乌初月到来，这里的冬天实在漫长又寒冷。”


    “……谢不晦，要不然你与我成亲吧，可以吗？”


    是日，小丘山大雪，罡风肆虐。


    仅一窗之隔的二层木楼之中，却是暖香薰人，丝竹袅袅。


    李韫悄悄推开窗缝，看着外面渐渐止息的风雪，眼中忍不住惊叹。


    两个时辰前还是呼呼作响的风雪，而随着远方天际逐渐泛红，竟奇迹般的变小了。


    已经下了九个月的雪，在金乌降临人间之际，终于要停了。


    “啪！”


    窗户缝隙被人合上，李韫睁着一双杏眸剪水瞳眼巴巴地抬头望去，扯了扯来人过高的衣袖，讪讪一笑：“是我心急，胡言乱语，你别生气……”


    “好。”


    啊？


    李韫话音未落，尚未听清谢不晦说了什么，便见他将乌金大氅披盖在她身上，俯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道：


    “三日后便是金乌降临的第一日，我们去里正那里盖印婚书。如此可欢喜？”


    分明是她提出的成婚建议，但此刻李韫被谢不晦骤然冲击而来的话语惊得一愣，错愕不已。


    她是在三个月前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个仙凡共存，习俗肖似秦汉的世界，名为太初域。她在春水城外小丘山的苍茫白雪中醒来，踉跄在雪地中遇见了昏迷的谢不晦，做不到见死不救，就拉着人一起躲避风雪。


    一点善心落地。


    谢不晦醒来后自称他于雪中寻春信，不料差点陨落于风雪，要谢李韫救命之恩，而她初来乍到，连此间说的话都听不太懂，便稀里糊涂顺势住了下来。


    如此，两人便一起度过了整整三个月的大雪天，期间李韫一点点学会了这里的语言和文字。


    这三个月，她不仅学文习字，初步了解这个世界，也了解了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太弱了，这三个月几乎日日都依靠谢不晦为她抓药熬药，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求仙问道得一线生机，凡人体弱如她可能度不过下一个雪天。


    金乌至而雪停，雪停而仙门尽出。


    三天后便是仙门广开为天下人测试灵根、甄选弟子的日子。想要参加仙门甄选必须拥有户籍，而她来历不明至今仍是黑户。


    唯有成亲，可以避开一个月的户籍办理期，让她顺利参选此次仙门测试。


    她微微歪头，神情茫然地看着谢不晦，他生的很好看，她于风雪中初见便觉惊艳。


    不像个山中猎户，所以在谢不晦说他祖上世族，他不厌烦扰隐居于此，只偶尔进山射猎，李韫用零秒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无他，风仪威严巍峨若松山，这套说法才不像是在骗人。


    可，这样的谢不晦又怎么会答应与她假成亲呢？


    李韫茫然不解。


    谢不晦注视着她，从那双杏眸剪水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三个月里，他教她学文习字，常见李韫这幅神情。


    他垂眸敛目，将李韫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轻声慢语，字字清楚，再次重复道：“三日后，便是金乌降临的第一日，我们去里正那里盖印婚书，如此可欢喜？”


    是真的，他答应了。


    李韫手中抓着谢不晦的衣袖一点点收紧，脑子里不知为何一片乱麻，像置身雾中，她实在没想到谢不晦会这么轻易答应假成亲……


    终究还是没能抵得过假如拥有灵根能够修炼的机会，她轻轻点头说了句：“好。”


    李韫看着谢不晦的眼睛，与她第一次见这人时，一般无二，温和又纵容。那种感觉就好像，只要这个人他还在温和地注视着你，他就不会拒绝你的任何请求。


    而这三个月以来，谢不晦也确是是这样对待她的，无有不应，关怀备至。


    此间大雪苍茫，但她所处之地皆是暖香熏人醉。


    她松开手中泛起微微褶皱的衣袖，说道：“谢谢。”


    .


    “天降玄鸟，福泽大地！金乌普照，帝秦驱阴——吒！”


    “吒！”


    “吒！”


    古老而恢弘的吼声在苍茫风雪中仰天咆哮，似与天公相争锋。


    所有人都紧张而肃穆地望向天际东方，注视着那自三日前便升起赤红一线天。


    “??——”


    宛如山倾，石破天惊的一声长鸣轰然响起，金乌展翅，炎阳升起。


    顷刻之间风停雪消，几乎在同一时刻恍若万物惊蛰一般，冰雪飞速消融，草木鸟兽呼应天地，萌芽发枝奔走山林。


    祭祀之人闻声见状立即声情并茂俯首叩拜，在场之人更是无一不欢心激动，立即奔走相告。


    这意味着连续九个月的大雪结束，他们即将迎来一段长达三个月的温暖日子。


    李韫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看着“迎日”之礼后周遭跟按下加速键一样快速进入春夏时节的景象，内心十分震撼。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古老相似的文字和服饰，一模一样的节气时令却截然不同的春夏秋冬。


    众人散去，她眼中还残留着被这神奇一幕震惊的余韵，悄悄扯了扯同人交谈后归来的谢不晦的衣袖，忍不住低声感叹：“好神奇啊！”


    谢不晦牵起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掌心暖着，温声道：“里正主持完小丘山的“迎日”之礼，晚些便要去城中署衙，你我唯午间同去寻他盖印婚书方可。”


    李韫不懂这些，一切都由谢不晦安排，又是安排的这样妥帖，她自然是连连点头，跟着谢不晦往山下里正家走去。


    似乎想起什么，谢不晦边走边补充道：“以婚书做保，午后便能去春水城中检测灵根。”


    李韫点头动作一顿，眼巴巴地抬头看了一眼谢不晦，缓缓“嗯”了一声，偏头过去不再看他，视线游离，看着周围下山的村民。


    说来汗颜，李韫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三个月都同谢不晦待在一起，而谢不晦又十分照料她，鲜少与她一起并肩而立。


    这让她产生了一个错误的认知，以至于今天出门，一路上看见的所有人都让她心生敬佩——


    大家都长得好高啊。


    按照她的算法，她原本约莫一米六五，来到太初域应当是还长了十厘米，初发现时她还高兴不得了，毕竟她还没发现长高的坏处。


    直到她暗自度量，发觉这里的人平均身高应当有一米八以上，而谢不晦更是其中翘楚，可能已达两米一。


    这下才觉得天塌一半……


    身姿修长挺拔，容貌俊逸清冷，谢不晦站在众人之中时，总让她有些恍惚错觉，仿佛曾经看见过的壁画，一寸不错得在眼前描摹出来。


    这是个有仙人的世界——


    李韫忍不住又询问道：“谢不晦，你幼时测灵根真的只是五行灵根吗？”


    凡太初域内之人必测灵根，其中以单灵根最佳，修行可谓一日千里。而五行灵根等同于凡俗之人，修行艰难以至多数人测出来便放弃修行一途，只做凡人，寿数稍久而已。


    不论其他，此间凡人平均身高一米八，闻说仙人承天地之灵运，得天独厚自要比凡人更高些，约莫更高十寸。


    谢不晦站在人群中，李韫不想用鹤立鸡群来形容，但这人实在不像个凡人，恍若谪仙入世。


    谢不晦颔首，见李韫面上仍旧留可惜遗憾、颇为伤心，忍不住笑着低叹一声：“皎皎。”


    皎皎，是李韫还没学会说这里的话时，谢不晦唤她的名。


    虽说李韫现下发声说话习字都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也同谢不晦说过自己姓李名韫，但谢不晦好似习惯了，尤其是二人低语时，格外喜欢唤她皎皎。


    明月皎皎，复入我怀。


    谢不晦握紧掌心柔弱细嫩的手，虚虚揽住李韫的肩膀，看着她有些不解懵懂的神情，为她拢了拢有些松散的狐白大氅，低声轻笑道：


    “还以为皎皎满心都是求仙问道，却不知也牵挂我，为我不忿。”


    李韫面上无端升起一股热意，扭头视线飘忽：“也没那么……”想修仙。


    话说一半，冷风吹来，李韫当下被冻得一激灵，住嘴了。


    不对，她就是想修仙。


    转而有些心虚瞄了一眼谢不晦，心中忽然没有底气同谢不晦说玩笑话。


    她于风雪中睁开眼，便见到昏迷不醒的谢不晦，不过是拉着人一起躲避风雪，实际上根本没做什么，最后也是谢不晦自己醒来的。


    谢不晦容留不知时事的她三月有余，在她看来已是足够，恩情两清。


    假成亲求户籍是她所求，谢不晦二话没说就应了下来。


    李韫心中惭愧，她实在不该平白提前谢不晦五行灵根的事情。


    好在，里正家到了。


    婚书是谢不晦提前写好的，只需要在里正这里盖个印章，结亲二人均无异议，便算成了。


    至于婚仪庆礼，里正一律不管，而李韫和谢不晦成亲只是为了仙人学宫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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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根测试，自然也无人提及。


    婚书一式三份，李韫和谢不晦各取一份，里正之处留存一份，以做月末登记名录，添列去城中公署汇报村乡各项事宜之中。


    “如此，便祝二位琴瑟和鸣，举案齐眉！”


    里正将婚书分别递给李韫和谢不晦，又依照惯例说了句祝贺之语。


    李韫看着婚书上“……春水城小丘山人，李韫……”几个字喜出望外，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多谢里正！”


    她笑着同里正道谢后，便同谢不晦一起马不停蹄赶到春水城中，仙人学宫测试灵根的地方——十里桃花亭。


    .


    不过半晌功夫，原本白雪覆压的桃花枝，冰雪消融，粉白色的桃花一树树开得烂漫，凑近时甚至能听到桃花开放的声音。


    “噗！”


    “噗！”


    “噗！”


    ……


    许是瞧见李韫眼中的惊奇和喜欢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谢不晦便从路边花贩那里买了一簇桃花枝赠她。


    李韫欢欢喜喜从中挑了一枝开得最漂亮的别在谢不晦鬓间，此间男子带花并不稀奇。


    又从剩余的里面挑了一支品相饱满的桃花拿在手中，剩余的还是由谢不晦抱着，谢不晦也由着她开心。


    说是十里桃花亭，其实桃花林远不止十里，春水城外漫山遍野都是桃花，绵延可达数百里。但这些桃花在金乌初月时是不允许随意采摘的，如若被人发现就要去城中公署缴纳高额罚金。


    路边倒是有不少花贩，但那都是自家种植的桃花，可买卖供行人游客赏玩。


    李韫从谢不晦口中得知，此间春水桃花乃是太初域有名的美景。


    每到风停雪消花开之际，便会有不少外来的修行之人和世族来此赏花赏景，更有无数商贩不远千里来此谋求金银。


    二人到达十里桃花亭外时，测试灵根的地方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春水城是大城，辐射周遭数百里，若是要李韫介绍，那就是堪比半壁江山。


    这里的城池格外庞大，远远超乎李韫对古代城池的想象，不过这是个能够修仙的世界，她感叹过后也不觉惊奇。


    只是这长长的队伍几乎望不见尽头，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要是一个个测试灵根，要测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不留心，李韫感叹之声竟说了出来。


    前方闻声一少年扭头过来，朱红布衣，青布编发悬于左侧，瞧见李韫与她身边的谢不晦，粲然一笑道：“小女君不知，且只管排着队，待到那三十盏桃花琉璃宫灯亮起第一盏，今日欲测灵根的所有人是否能踏上修炼之途便都有了分辨。”


    “竟是如此？”


    李韫好奇，与少年攀谈起来。


    少年自称代喜，年岁十八，是带着妹妹一起来测试灵根的，早早便打听了灵根测试的关窍，指着远处十里桃花亭上空帷幔飘散联系起来的三十盏桃花状琉璃宫灯对李韫介绍时，十分胸有成竹。


    李韫听完了之后下意识看向谢不晦，看见谢不晦颔首，她才确信。


    代喜看着不入排队队伍的谢不晦，询问道：“你今岁几何，身旁的是你阿兄，他不入队吗？”


    李韫与他相谈甚欢，遂应答：“我应当算是二十又一，他不是我阿兄，只是陪我一起来的。”


    关于谢不晦的事情，李韫不想同他人说太多，于是又将话题绕回今日的灵根测试上。


    哪里知代喜一听李韫二十又一，打量着李韫的个子，啧啧惊奇直言不信。


    于是李韫塌了一半的天，又塌了一半，这下彻底成废墟了。


    “哎哎哎！胡璇你要勒死亲兄长啊！”


    李韫正无言以对时，代喜身后突然出现一女孩，面无表情手动帮助代喜住嘴，从他身后偏头看向李韫：“他口无遮拦，你……。”


    李韫微微仰面看着约莫有一米九多的两兄妹，礼貌一笑：“无妨。”


    “你好可爱。”


    “啊？”


    李韫看着容貌凌厉且面无表情的胡璇，神情呆滞恍惚，甚至眨了眨眼向四周看去，看是谁说的话，让她听错了。


    “同我回家吧。”


    胡璇一把撇开代喜，微微低头看向李韫瞪大的杏眸，虽说是面无表情但眼中愉悦一览无余，说着更是抬手伸向李韫嫩白的脸——


    “啪！”


    一道桃花枝狠狠打来，粉白色的桃花落了一地。


    胡璇冷脸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抬眸去寻桃花枝来处。


    “这是吾妻，还请自重。”


    李韫身旁那个不是兄长的男人，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