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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夫郎有喜[种田]

    第171章 不胖不胖


    年初一,本是开年头一天的好日子,但叫个小娃子给搅合了。


    陶正南一问是个什么情况,脸顿时黑如锅底。


    “好端端的,一个小娃子往林子里钻干什么!前些时候说了不许进林子,当老汉的话成耳旁风!还有谁放那捕兽夹,吃饱了撑的,放在离路上那么近的地方?!”


    陶正南的话秤砣似的往汉子身上砸。


    赶车的汉子脑袋直冒汗,他跟那竹竿赶着的鸭子一样,慌张忙乱,回答不上来。


    汉子擦了擦额头,虚声道:“陶叔,这不就得靠您去查了。”


    陶正南沉着个脸,闷不吭声。


    这下有热闹事看了,大伙儿听着里正一一安排人去叫了庙里的文和尚,还有庙前摆摊的几个人。又把那看孩子的亲娘叫来问话。


    陶氏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凑满了人,竟还有那兜里揣着瓜子儿的,只等着看呢。


    陶正南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闲的!


    什么热闹都看!


    怪就怪在是大年初一出的事儿,这一天大伙儿不闲也得闲,都来瞧热闹了。


    冯家坪村。


    杏叶跟陶皎皎吃完了一盘点心,一盘瓜子,一盘蜜饯并好些干的糖果子。


    太阳下坡了,两个哥儿齐齐打了个嗝。


    杏叶捂着肚子,耷拉眼皮道:“快天黑了,还不回去?”


    陶皎皎撇嘴,“你就赶我走吧,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杏叶:“天黑走路不安全。”


    哥儿当即变脸,冲着杏叶笑了笑,跟那林子里蹿来蹿去的鸟儿似的还颇有活力地蹦起。


    “那我就先走了,以后找你玩儿。”


    杏叶摆手,“随便你。”


    陶皎皎指着地上趴着的三条狗,葱白似的指尖转了转,“你叫你家的狗送送我呗,我一个人怕。”


    杏叶懒懒抬眼,“我当你不怕呢。”


    “虎头。”


    虎头抬起脑袋,圆亮的眼睛看着杏叶,尾巴像芦苇花一样轻微摇动。


    “送他去陶家沟村,然后赶紧回来。”


    虎头歪着脑袋,似在思考,杏叶指着陶皎皎重复一遍,虎头便慢慢爬起来,曲着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哒哒哒往前跑到门口,又往回看。


    杏叶对着满脸惊奇的哥儿道:“它叫你跟上,赶紧的。”


    “哦!那我下次再来啊!”哥儿飞奔,坐了一下午,吃了一下午,没见他露出几分疲惫。


    杏叶打个哈欠,暗叹:难不成是他年岁大了?


    可也没差几岁。


    程仲这会儿还没回来,杏叶慢悠悠把院子里的东西收了,生火做饭。


    他一边在灶房里忙,时不时到门口看看。


    天都快黑了,怎么这会儿还没汉子影子。


    正惦记着,大门被推开,程仲回来了。


    杏叶:“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过夜呢。”


    程仲握住哥儿手腕,细细的一截,叫他忍不住轻轻摩挲。“不是调查事情去了。”


    “弄清楚了吗?”


    里正带着人忙了一下午,程仲跟洪桐本来在林子里看过也去山下瞧一瞧情况,结果又被里正使唤上了。


    “弄清楚了。”


    程仲抱住自家夫郎的腰,闭着眼睛贴在他发上,“是那文和尚跟陶二两人是酒肉朋友,常在那庙里喝酒吃肉。这不,正好过年了,文和尚就买了些捕兽夹叫上陶二两个四处往山上扔,然后那小崽子就倒了霉。”


    “那这事儿怎么算?”


    “自然算文和尚身上,他提的主意,他买的东西。陶二扔那捕兽夹扔在后山,前山是文和尚扔的前山,就是那小孩儿踩的地儿。”


    杏叶:“那是贪嘴惹出来的祸。”


    “嗯。”程仲嗅了嗅自家夫郎的头发,昨儿才洗过,香香的。


    “最后怎么办的?赔银子?”


    “最后……陶二帮忙赔的。”


    “嗯?”杏叶侧头。脸上疑惑还没消,就明白过来。


    程仲正好贴着哥儿脸亲了亲,软乎乎的,“他当老好人当习惯了,我瞧着给银子的时候分外慷慨,人后可是一脸心疼。”


    杏叶想到那样子,笑了一声,眼里漠然,“他乐意不是?”


    “是,咱们管他呢。”


    程仲替了杏叶烧火,自家夫郎就圈在怀里,抓着他一双手一寸一寸捏着玩儿。


    杏叶靠着汉子胸膛,放松下来,又是一个饱嗝。


    程仲带着哥儿的手落到他肚子上,隔着棉衣也摸不出来什么,“下午吃了什么?怕不是晚上又吃不下了。”


    杏叶蹭他脸,靠在他怀里笑。


    “皎皎来了,跟他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家里的零嘴就吃了些。”


    程仲摸摸哥儿脸颊,本想说几句,想了想又止住。


    定是以前这些该吃的东西吃少了,才会馋嘴。偶尔一次就算了。


    程仲不管得多了,免得哥儿不高兴。


    他掌心贴着哥儿肚子,想起陶大夫教的消食的穴位,大手钻进哥儿衣摆底下,隔着亵衣给他按一按。


    杏叶起先痒痒,抓着他的手往外拉,后头舒服了,哼哼地摊在他怀里享受。


    程仲笑着将人搂紧,侧脸贴着哥儿额头,心道:小猪一样。


    初一一过,村里各家又开始走亲戚。


    初二回娘家,各家嫁来的媳妇、夫郎拖家带口的回娘家坐坐。时人生得多,亲戚也多,后头几日连到元宵,多的时候一日要走几家人户。


    杏叶跟程仲没几个亲戚可走,趁着年头还没开春,地里活儿少,就窝在家里猫冬。


    每日吃了睡,睡醒了在屋里转转,夫夫再交流一番,就这么过了半月。


    元宵那晚,程仲带着杏叶去看了灯会回来,洗洗刷刷后,杏叶赶紧往被窝里躲。


    程仲把屋里收拾了过来,就看他家夫郎脱得只剩下一件亵衣,撩起衣摆在那儿看肚子。


    程仲眼皮一跳,疾步靠近,拽着被子将哥儿直接裹起来。


    “也不怕着凉。”


    杏叶仰面看着汉子,跪坐起来,手往外钻。


    程仲以为他不舒服,将被子松了松,就见哥儿抓着他的手往那肚子上贴。


    程仲眼神一沉,掌心挨着那软绵绵的肚皮,轻声问:“不舒服了?”


    杏叶摇头,往前挪了挪,跪趴在汉子怀里。


    “你摸摸,我是不是胖了。”


    程仲:“……”


    他拉着被子将哥儿裹严实了,道:“没胖。”


    杏叶皱眉,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好好摸摸,别糊弄我。”


    程仲喉结动了动,不知道他夫郎是不是故意勾他。昨儿还闹着不要了,身上红痕没消,现在又怎么敢惹他。


    杏叶感觉到肚子上的手动了动,掌心粗粝,挂着皮肉痒痒。杏叶吸肚子憋气,忍着痒没躲开。


    “怎么样?”他目光期盼,一脸渴求问。


    程仲:“好着呢。”


    杏叶皱眉,又蹭开被子,拎着亵衣往下看,“可是我总觉得我胖唔……”


    胖什么胖!


    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怎么能嫌弃胖了。既然如此,那就多动动,免得听了别的哥儿的话,要学那什么身如蒲柳。


    那病恹恹的样子有什么好看的!


    杏叶当晚被汉子摸了个遍,尤其是肚子都差点破皮了。最后杏叶捂着肚子直哭,直说不胖了,可汉子更凶!


    吃了一次教训,杏叶再不敢说什么胖不胖的。


    一提起这都敏感。


    反正棉袄裹着,攒了一冬的软肉也瞧不出来。


    过了元宵,村里人也慢慢开始翻地,拔草。


    放下的活计又捡起来,看着天色,开始思考今年种地的事情了。


    今年家里多了五亩水田,四亩沙地。


    杏叶跟程仲商量着,水田自然是种稻子,加上自家那块田,收上来的稻谷交了税也够自家两个人吃一年了。


    四亩沙地照旧是红薯跟玉米混种,但自家那块靠着李子林的坡地他想种花生。


    沙土最适合种花生、土豆、红薯这些,种花生能卖得上价,自家吃油也能用花生榨油。


    花生油只有县里才卖,贵得吓人。


    言而总之,主要花生有经济价值,想种。


    村里也不是没人种花生,只不过少有愿意拿出种粮食的地种,程仲自然依着杏叶。


    不过这花生的种子村里应该没有。


    程仲:“要去镇上卖种子。”


    杏叶:“不去镇上,去县里,县里的种子能选的多些,说说价能便宜。”


    花生不比红薯、玉米这些大伙儿种得多,土地金贵,都算着粮食种。都口粮够了,余下的田地才能种其他。


    花生种子镇上也有,但是肯定比县里的贵。


    “家里过了个年,好些东西都没了,县里东西多,便宜些,咱们趁着有空的买些备着,等农忙起来就没空了。”


    程仲想着也是,“那后天去?大松哥他们正好回县里,跟着他们一起你也能跟大嫂他们说说话。”


    杏叶:“好!”


    *


    去县里那日,因着程仲他们一起,洪松他们就没有坐家里的牛车。


    一大早,程仲将自家驴车赶到洪家门口,洪松就将东西往上搬。


    大包小包的,有衣裳,家里的鸡鸭,还有地里的菜,米粮鸡蛋……连带着大黄儿子也跳了上来。


    程仲跟洪松换着赶车,杏叶跟宋芙还有洪狗儿就坐在后头。


    洪狗儿抱着小黄脑袋,已经成年的大狗威风凛凛。眼睛深灰色,耳朵竖起极大,颇有狼的样子。


    小黄叫小黄,但毛却是灰的。


    他趴在洪狗儿身边,身形健硕修长,威猛漂亮,也一点不见怕。


    宋芙见杏叶盯着狗瞧,笑说:“狗儿可宝贝小黄。今年怕是又有一窝。”


    杏叶:“小黄的?”


    宋芙摇头,“大黄又带媳妇回来了。”


    杏叶惊讶道:“那可是狼!”


    宋芙:“要不是狼,早让娘养在家里了。狼狗可受欢迎,山里人家就想要这威风的狗看家门。”猎户更是,去岁都有问到家里来的,就说如有再有,给他留一只狼狗。


    这样的狗是可遇不可求,也就他们家的傻大黄遇上了个狼媳妇。


    一路上有人说话,这长长的路好像很快就走完了。


    快到县里,前头赶车的两个汉子忽然警惕起来。


    杏叶看着路旁多了好些衣衫褴褛的人,各个如石人一样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


    听到驴车动静,他们纷纷抬起头,露出那一张张瘦得脱形的脸。似乎有人眼睛发亮,目光贪婪地想要靠近。


    可触及前头两个汉子,尤其是其中一个格外的凶,又飞快低下头,失望地蜷缩回去。


    杏叶不禁将洪狗儿往里拉了拉。宋芙也噤声,紧搂着孩子不说话。


    第172章 流民


    热闹一路的驴车上显得分外安静。


    待到进了城门,又看那些昏暗地方的墙根儿下三三两两坐着的宛如乞丐一样的人群,他们饿狼一般的眼神看着车上。程仲眼神一暗,驾着驴车飞快赶往洪家所在的巷子。


    往常巷子热闹,小孩儿还会跑闹,现在户户家门紧闭。


    几人赶到门口,飞快将东西搬了,又把车卸下抬进院中,驴也赶了进去。


    待拴好门,宋芙抚着胸口,才敢松了口气。


    “这、这外面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她低声说话,仿佛怕惊扰外面的人。


    程仲:“流民。”


    洪松也道:“多半是哪里遭了灾,百姓没法过日子了才逃难过来的。咱们这地儿虽说比不上其他县繁华,但无灾无难的,是个好落脚的地儿。”


    杏叶心中惶惶,抱着洪狗儿还有些平静不下来。


    洪狗儿仰头看着他爹道:“爹,街上都没人,你还去不去酒楼了?”


    洪松:“我等会儿出去问问情况,你们在家别出来。”


    “诶!”宋芙应下,也叫杏叶他们夫夫俩留下来吃一顿午饭。他们早上天亮出门,到县里也差不多用午食的时辰。


    想着,宋芙干脆起身,将家里带来的米粮跟菜拿出来。今日就将就些,用家里的东西做一顿。


    程仲:“我随大松哥去一趟,你们在家拴好门。”


    杏叶抿唇点头。


    两个汉子才到家,又马不停蹄出去打探消息。杏叶拴紧了门,还用木棍抵住。


    见小黄蹲坐在门口,这才稳了下心去灶房里给宋芙帮忙。


    “小黄是带来得恰好。”杏叶端了小凳坐在盆边,帮着宋芙理菜。


    宋芙心有惴惴,“可不,得亏带来了。”


    过几天相公就得上工,狗儿得上学,她要一个人在家有小黄陪着还不那么怕。


    “就是不知道这流民什么时候走?县官老爷怎么不管一管。”这话她说得小声,怕隔墙有耳。


    年前爹娘来住了许久,整治了不少歪心思的,斜对门儿那杨氏被姨母唬得都不敢出门。往常那明晃晃趴在门口听屋里话的人总算没了,就是不知这年一过,是不是又成了原样。


    杏叶:“不知。”


    没到程家前,杏叶只几岁时上过县里,这辈子还没见过流民。


    “不过总不会叫他们影响县里的生活,等等吧,这才过年几天。”


    没多久,两个汉子回来了。


    洪狗儿给开的门,两人手里都带着东西,像是刚买的。


    程仲把东西放他门那车上,对看来的杏叶道:“夫郎瞧瞧东西买齐全没?”


    杏叶起身,擦擦手出去。


    “你都买好了?”


    洪松道:“我叫买的。外面乱,好多铺子没开门。买好了你们等会儿吃完饭就不用出去,不安生。”


    宋芙把青菜放灶头上,也走出去问:“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洪松叹气,明明一个厨子,可相貌斯文,气质内敛,倒像那哀叹民间疾苦的儒生。


    “是北边几府遭了灾,暴雪压塌了不少屋子,朝廷正好在其中,一时间自顾不暇才导致不少流民南迁。不过不用担心,大局已经控制好了,县里在慢慢安置,咱们看到的这些还是少了不少的。”


    “这就好,这就好。”宋芙道。


    洪狗儿看看他娘,又看看他爹,小脑瓜子转开转去。


    “爹娘,我还要去上学吗?”


    洪松:“怎么,你还不想上?”


    洪狗儿嘿嘿一笑,抱小黄去了。


    呵!


    洪松有些气闷,他花银子送这小子去上学他竟然还不喜欢。换做他……


    洪松想着自己小时候被他娘拧着耳朵送去县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宋芙怎么还看不出枕边人想什么,拽着他衣裳道:“行了,赶紧做饭,叫杏叶他们吃了赶着天明时候回,免得晚了路不好走。”


    夫妻俩在灶房里做房,宋芙喊了声洪狗儿,叫他招待好自己表叔跟小表叔。


    洪狗儿拉着杏叶两个,一人按在一方凳子上,又拿了自个儿的零嘴来跟茶水来,招待客人做得有模有样。


    杏叶刚刚清点完东西,自个儿跟程仲念叨过的一个没差,花生种也有。


    两人便就着小娃娃送来的茶水点心,交谈起来。


    洪狗儿坐在一边,学着大人,时不时插上一句,叫杏叶实在忍不住笑。


    吃过午饭,两人也不敢耽搁,把吃饱喝足的驴儿牵出去,套上车就往村里赶路。


    县里在城外支了粥铺,一天施两次粥。


    杏叶他们出去时,依旧被那些流民盯着,仿佛他们车上有什么肉馅儿包子。


    杏叶挨着程仲坐着,脑袋微低,手攥住汉子衣摆不安地捏。


    等到驴车走远了,走得道上没了流民的身影,杏叶才松懈地靠在汉子身上。


    “他们走过来,是不是要走好久好久?”杏叶见他们那般模样,心情不免也失落下去。


    程仲抓着哥儿手捂着,摸着有些凉,又拎起衣摆将哥儿手揣在棉袄底下。


    他道:“我从北地边境回来,坐商队的车都走了两月。他们不从最北边走,过来也要走三四个月。”


    流离失所的感觉,想想都可怕。这一路过来还没吃的,不知怎么走这么远的。


    杏叶抓紧汉子袖子,不免有些庆幸。


    不过好在他们县的县老爷应该是个负责的,这些流民会有去处。


    紧赶慢赶,赶着天黑前回到村子里。


    杏叶将东西归拢,该放罐子的放罐子,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这一趟买了不少菜种粮种,盐糖面粉,还有些零零散散家里缺的杂物。


    程仲放了驴在院子外面吃些草,又把车收好,这才进屋。


    哥儿身姿修长,裹着棉衣臃肿了些,这忙来忙去,那头绸缎似的乌发松松垮垮散了下来。


    程仲上前,将要挨着地面的长发抓住,解开发带给哥儿重新绑好。


    杏叶冲着他笑,手上忙着装针线筐。


    去岁做那几身衣裳,家里的线都用完了,今日这才补上。


    程仲道:“今年我不急着上山,先慢慢把家里的地收拾出来,后山李子也仔细打理。”


    照着去年李子林挣的,他可以不用像往年那样把重心放在打猎上。


    杏叶听了当然好,他巴不得他家汉子不上山。


    “但地里的活儿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忙。”一下多了那么多田地,就算汉子不上山,这活儿也不轻松。


    “还有些时日,不慌。”


    程仲托着自家夫郎的手细看,指头都泛着粉意,每日擦着香膏,嫩得跟藕尖似的,可不想叫他抡锄头。


    杏叶推了推靠着后背的胸膛,“好了,你做自己事去,别赖着我。”


    程仲顺势搂了哥儿的腰,“都快天黑了,还能有什么事。”


    “驴!谁家的驴跑了!”后头村里人一吆喝,嗓门敞亮。


    杏叶盯着程仲。


    程仲立马起身,闷咳了声:“我看看去。”


    杏叶露出笑颜,将针线篓子放好,又换了一身旧棉衣进了灶房。


    开春前,农人一般是闲着的。


    这会儿若家里再想挣点银子,就叫哥儿姑娘们打络子,叫有力气的汉子出去给别人下力气。


    往往空闲时候,什么嫁女娶媳妇,建房子修茅屋都是这会儿干。


    家里有地,也等着开春干活。旁的时候就窝在家里歇一歇,养足了力气。


    闲暇时,杏叶偶尔跟冯家几个哥儿一块儿说说话,又或者去洪家坐坐。


    正巧,就碰见了姨母跟姨父说起洪桐的亲事。


    程金容见杏叶跟程仲两人来,赶紧叫他俩进屋。


    “正说你俩呢,坐着多学学,以后你们也得经历这么一遭。”程金容为着他俩人考虑,他俩上头没爹娘,这以后儿女的亲事只能叫她这个姨母帮忙参考一二。


    但到底自己得懂,虽说两人现在不是愁这事儿的时候,但总归也就十几年后。


    程金容是个未雨绸缪的性子,不然也就不会有洪松如今这般好日子,也不会有洪家这般轻松生活。


    程仲见洪桐不在,目光在他姨母喜气洋洋的脸上转了一圈,道:“有什么喜事儿?”


    “是喜事儿,但还没成呢。”程金容道,“今年洪桐十九,老大也是十九娶的媳妇儿。我打算给他相看相看,你俩正好瞧瞧。”


    杏叶来了兴趣,早听洪桐念着什么娶媳妇儿的,如今总算有影子了。


    “姨母可有人选了?”


    “有。”


    洪大山在一旁笑道:“也悄悄寻了许久,难得有你们姨母看上的。”


    程金容啐他一声,招来杏叶坐近一些,道:“跟着姨母多看看多学学,以后用着。”


    讨媳妇可是家中大事儿,要娶了个不安生的,整个家都得遭殃。


    杏叶认真起来,手握拳抵着腿上,点了点头。


    程仲见他俩那严肃样子,忍不住唇角一翘。


    洪大山在一旁瞧着,也是乐呵呵笑。


    程金容:“有几个姑娘不错。一个是镇边上那梨树村的,年岁比老三小个两岁,身条好,性子娴静。家中人口简单,只一兄弟。家境普通了些,但父母都是老实人,家宅宁静和谐,以后不会闹出什么事儿。”


    “我也打听过,他家世代都是梨树村的人,亲戚什么的都没那难缠的。”


    杏叶听着点头,这姑娘有些像大嫂那般,性子应该跟大嫂也和得来。


    “那另一个呢?”


    “另一个嘛,是镇上的,家里是榨油坊那家。”


    杏叶了然,这个他见过。


    那一家只得了那个姑娘,如今在榨油坊跟着爹娘还有爷爷干活儿,姑娘管账,做事很是利索。是个直性子,也泼辣,榨油坊里但凡闹事儿的,那姑娘叉着腰骂得人家脑袋都抬不起来。


    杏叶越想,眨巴下眼。


    这个跟姨母的性子像。


    “那老三是什么意思?”


    程金容:“还没问那皮猴子呢。”


    第173章 安置


    这人就是说不得,杏叶方才问了洪桐,下一瞬,院里大门被推得大敞开。


    门啪的一声撞在墙上,叫程金容扬声骂了一句:“败家玩意儿!再推门就散架了!”


    洪桐嘿嘿一笑,拎着棉衣一脚又将门带上。


    “娘,老三,杏叶?你们怎么来了?”


    程金容瞧他脱了棉袄,一身热汗,人跟那炉子上水壶里烧开的水一样,腾腾往外冒白烟。


    程金容一巴掌打在他肩膀,“衣裳穿好!”


    “嗷!热!”洪桐真应了姨母那句皮猴子,在屋里疼得上蹿下跳。


    “热也给老娘穿好!还当自个儿是小娃娃了,这么冷的天,甭管多热,棉袄一脱准受寒!”


    洪桐不想穿,看着程金容又挥舞巴掌来,一个蹿步跑自己屋里去了。


    “不中用的东西!”程金容气得不行。


    她转头跟杏叶道:“还说呢,找媳妇,他这样找媳妇来干嘛?管他当管儿子吗?!”


    程仲挑眉,“那他洪桐可享福。”


    杏叶瞪了眼程仲。


    这会儿说什么风凉话,没看见姨母是真气了。


    没一会儿,洪桐换了衣裳出来凑热闹。


    他抬着屁股往他爹身边一坐,抓了桌上的茶水咕噜噜往嘴里倒,打了个饱嗝,然后见屋里好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


    洪桐被看得心里发毛,默默往椅子里缩了缩。


    “看、看我干什么?”


    程金容闭了闭眼,分明大儿小儿乃至老二都一样教导,偏偏离了他几年的老大老二不错,养在身边的老三这么个欠揍样子!


    要叫未来丈母娘瞧见……


    讨个屁的媳妇!


    “你干什么去了?!”程金容沉声问,趁着还没讨媳妇,先给他掰一掰,好歹紧紧皮,别这么个不着调的样子。


    说起这个,洪桐立马来了精神。


    “有人搬来咱们村儿了!我刚刚凑热闹,叫里正抓去帮忙干了一阵活儿,说是陶家沟村跟咱们村都要来几户人家。”


    “哪里来的?”程金容一下没了教育儿子的心思,忙问。


    杏叶跟程仲对视一眼,看来有流民安排到了他们村上。


    “说是安远府过来的,那边遭了雪灾。”洪桐道。


    “咱们这边来了几户?都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说。”程金容道。


    流民安置也不是罕见事儿,陶家沟村豆腐坊的人家不也是一样这么过来的。


    但村里都稳定下来这么多年了,外来人摸不清是个什么品行,开始总要打听清楚,该防备的防备着点儿。


    洪桐得意,“这个我问了。”


    他就知道他娘会打听。


    “咱们村来了三户,都是一个地方的。一户五人,两个兄弟带着老婆孩子,他们安置在村后冯石头家原来的老房子里。一户三人,一个老头还有儿子媳妇,在咱们这边。再一户嘛……”


    “别卖关子!”程金容声音一沉。


    洪桐立马道:“这一户最特殊,哥儿当家,带着一对龙凤胎弟妹。人家哥儿才十五岁,弟妹不过七岁,可怜得很。他家就在杏叶他们那边。”


    杏叶:“我们那边没什么房子啊。”


    那地儿也是村里最偏的地方,像冯氏聚居的村中央才是最热闹的位置。


    “里正说了,你家隔那一条路对面,靠竹林那有空地方,能勉强搭个茅屋出来。那家人特殊,挨着你家不受欺负。”


    杏叶:“这是什么话。”


    “里正悄悄说的,我听到了。”洪桐道。


    “反正另外两家有暂时落脚的破茅屋,那一家没有,里正……哦!”洪桐忽然拍桌而起,“我还差点给忘了,里正在找你们呢!就是商量茅屋这事儿,他们现在就赶着要凑人给建房子!”


    “你!你这个不中用的,不早点说!”程金容急得拍腿而起。


    杏叶一听,赶紧跟着程仲回去。


    程金容跟洪大山也追着去,洪桐摸着脑袋,心里犯着嘀咕,脚下自动跟了上去。


    他不就是晚了一点点,至于骂他不中用。


    急急忙忙赶到家门口,还没走两步就被万芳娘给叫住。


    “这边,在我家里呢。”万方娘道。


    杏叶跟程仲又转身去隔壁。


    程金容跟洪大山往屋里一瞧,好家伙,堂屋里里正,冯氏的人都在,还有好些个汉子,看着就是等着建房子的。


    这会儿无事,给人建房子还能拿钱,这是好活儿,怎么能不赶着来。


    “可算来了。”陶正南看了眼跟在后头的洪桐,这小子不靠谱,叫个人叫了这么久。


    “坐下说吧。”他道。


    程仲点头,在空位落座。


    杏叶挨着他,目光往屋里一扫,旁的都认识,只那坐在里正不远处的陌生三人。


    一个哥儿,脸上抹了灰,头发挡在眼前瞧不清模样。


    洪桐说他有十五了吧,看身量倒也不错。


    那两个小的也是,瘦了许多,头大身子小。身上的布都成一条一条的了,脚丫子露在外面,满是冻疮。


    那哥儿低着头,像是感觉到身上的打量,往人群中一瞧,对上杏叶又忽的低下脑袋。


    杏叶轻轻皱眉。


    太瘦了。


    瘦脱了相,乱糟糟的头发遮住半张脸,一双眼睛倒清润。


    “是这样,北地雪灾,有流民往咱们县过来。县里给登记了情况,一些等着雪灾平息要回去的就算了,要留下来的就给县里各处乡里分配了名额,咱们村有三户。”


    “他兄弟三人独一户,其他两户都有去处了。县里给了安置银子,咱村里空房子不多,那边两户是给了银子租的,他们慢了一截,抢不过人家,村里也没空房子了,便只能建。”


    里正三两句说清情况,然后脑中扒拉着村里四处的位置,划拉一下,就选了程仲家旁边这一处让他们落脚。


    一来,他们这边偏些,人少,适合往这边安置人。


    二来,人家就一个哥儿带两个孩子,程家小子跟杏叶人品信得过去,又是年轻人,能帮着照应一二。


    再有村里人嘴巴多,一个哥儿带孩子难免叫人说上几句。这人安没安置好,可要纳入县里对他的考核的,不敢有失。程仲凶,家里三条狗在外头晃荡,不敢有人没事儿往这边来。


    不过好歹是人家旁边,虽说隔了一条路,但以后就是邻居,还得跟程仲说一说。


    杏叶听完,拿不定主意。


    杏叶看那哥儿垂着脑袋不言不语,他下意识看向自家汉子。程仲皱着眉头,看样子是不乐意的。


    他性子独,这边住习惯了,来往只万婶子家一户人家,耳根子清净。忽然旁边来一家人,就算是一群小孩,但也总觉心里不自在。


    洪大山闷不吭声,程金容倒是直接问:“里正,村里旁的地儿比这儿宽敞多了,何必挤在这边。那过去点儿又是竹林,阴森森的怎好住人。”


    他们家老宅子就是程仲如今住这一处,晚上竹林吹得沙沙响,都吓人。


    而且这位置近山,万一山上下来个什么,没准儿那三个小的晚上还没吭声,人就没了。


    陶正南道:“那你说说,哪一处合适?”


    杏叶一边听着,一边思忖。


    那哥儿身上一件破单衣,就算建茅屋,想也只能用县里发的那安置银子。可要是建了房子,没准儿下一顿的米粮银都没了。


    里正摆明了早点安排早点脱手,也不为人家以后打算打算。


    程仲:“村里还有一处空房子。”


    “哪里?”陶正南一时间没想起来。


    杏叶眼睛迷惑,脑中转了转,目光忽的一定。


    程仲:“文婶子家,他家不住人的话,没个一两年房子就得垮。”


    陶正南一拍桌,眉梢飞扬,“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赶紧的,套个驴车,去一趟县里。”


    里正安排人去询问,省了建房子的事儿可就好办多了。


    其他汉子见状不成,道:“住别人的不如住自己的,干脆一口气把房子建起来,免得以后还搬。”


    “就是,我说栗哥儿,干脆还是建房子。”


    几个汉子七嘴八舌蛊惑,叫陶正南一瞪,“我还在这儿呢!你们赶紧回,没你们的事儿了。”


    “里正……”


    “滚!”陶正南道。


    这安排的人去县里,一去一回得一天。陶正南便先回去,叫栗哥儿带着他弟弟妹妹在万婶子家歇歇脚。


    程仲不好在这儿待着,便回去了。


    杏叶跟着万婶子,看着他把那哥儿安排进他以前住过的那屋子,面上带笑,神色温柔。


    他们从县里赶来也疲累,万婶子让他们先歇一歇,然后拉着笑着的杏叶去一旁。


    “哥儿笑什么?”


    杏叶亲昵道:“想起婶子以前收留我那会儿。”


    万芳娘也笑起来,格外慈爱地拍了拍杏叶手背,“瞧瞧,大变样了。”


    “还得谢谢婶子。”


    万芳娘摇头,“不说这个,说说今儿这事儿。”


    万芳娘拉着杏叶,两人走出申家,往杏叶家院子里去。


    “这三个孩子原也是跟着伯伯一家逃难来的,但路上那一家子抛下他们三个。一个哥儿带着弟妹逃难过来,他一人能做到这样,看着柔弱但骨子里也是个厉害的。”


    “起先里正说在咱们这方建房子,我也没觉得好或者坏,反正这地方不是咱两家的,做不了主……但想想,要是于家能答应,那是最好。”


    “他们手里没几个银钱,要真叫那几个汉子怂恿建了房子,这日子才真是过不下去。”


    杏叶:“待他们安置妥了,我也去问问。离得近,能帮衬就帮衬。”


    万芳娘闻言笑起来,“杏叶心善。”


    杏叶摇头,“是婶子心善。”


    要没婶子,没准就没他。他感念这一份善心,也愿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174章 善意


    快傍晚时,去县里的人回来了,同行的还有文氏。


    人一到,立马有人去叫里正。


    杏叶听见隔壁动静,让程仲看着锅里,自个儿寻了过去。


    “婶子,怎么站在外面?”杏叶看着门口的万芳娘道。


    “文嫂子要跟栗哥儿说些话,我不好在那屋里坐着。”万方娘看了眼屋里,压下声道,“不过我看文嫂子多半也想租了房子这才回来的。”


    村里的人最重要的无非一个房子一个地,于家地也卖了,房子虽旧,但长期不住人那草房真得垮掉。


    文氏现在在县里过好日子,也不能舍弃了老房子。要有人住着,帮忙看顾一二,没准以后还能回来养老。


    不过这就不一定了,毕竟他家于哥儿现在越嫁越好。


    屋内。


    文氏匆匆回来,还没歇一歇就来了申家。


    她等会儿还要赶着回去,家里小孙子由儿子看着,过一晚她不放心。


    如今哥儿再嫁,只守着他那小日子过好就成,也极少回来。要是回来多了,他婆母公公那儿不乐意。


    文氏先打量了下眼前哥儿,还有那两个小的。眼睛是个干净的,小的还知道站在跟前护着自家哥哥。


    文氏放下茶杯,手搭在膝上,道:“你们是哪里人士?”


    那小男孩答:“安顺府江阳县周家村人士。”


    文氏点点头,“你家现在哥儿当家?”


    “是,我哥哥当家。”那小男孩又答。


    兴许是在万家住了半日,吃得一顿饱饭,又睡了一会儿好觉,一路上被护着的两个孩子胆子大了起来。


    文氏问什么,那小姑娘跟小男孩就对答起来。


    观人言行,看人品质。


    那哥儿垂着眸,静静看着自己一双弟妹,虽没说话,但唇角微微弯着。看着是个安静性子。


    而弟妹经过逃难过来还能这般活泼,一路上肯定被护得好。


    再看他几个身上,如今在万家住了快一日,脸上虽然还一团灰,但身上干净了。衣裳也换了,瞧着是人家的旧衣。


    文氏心里有了谱。


    “我那房子虽说也旧,但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我也才离开几月,东西都是好的。你们也能用,租金一月五十文。”


    栗哥儿目光一颤,眸子轻落在板着脸的文氏身上。


    他松开弟妹,起身,恭敬行了一礼。


    “谢婶婶大恩大德,愿意收留。”


    文氏目光一定,心里更满意几分。


    是个知礼的,不像他家桃哥儿。


    她在县里也待得久了,细观哥儿这气度,没准还是读过书的。想着便问了出来。


    哥儿一愣,稍稍有些恍惚,随后才脑袋微点。


    “只幼时读过几年。”


    “成,赶紧签了契,我好回县里。”


    说着,文氏转头,看见了院儿里跟万芳娘说话的杏叶。她目光在哥儿脸上一转,心里微叹。


    瞧瞧人家这气色红润的样子,一看就是男人顾着的。可见只要人对了,即便是村里的日子人家也过得不差。


    他家哥儿分明跟杏叶好,心眼太小偏要比,失了这么多年难得的一段真情。


    如今这近况……哎!自作孽。


    怕是以后再不像从前那样由着自己。


    文氏确实也着急,不等里正来,就先带着三个孩子去自家那房子看看。


    她家屋子还是汉子在的时候建的,她娘儿几个又不会这活儿,这么多年缝缝补补将就着过。


    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该搬走的都搬走了。


    她拿了钥匙开门,领着几个孩子进去。


    万芳娘不放心,拉着杏叶一起跟来。


    于家这房子不比杏叶家的,拢共三间房。一间正屋,原本是文氏带着儿子住,一间侧屋于桃住,再有一间灶房。


    虽然房子小,但对栗哥儿几个来说,是万般好的去处了。


    两个小的知道以后自己就住在这儿,跟在文氏后头看得仔细,栗哥儿则回头看了眼门口的万芳娘跟杏叶,冲着他们点点头。


    这就两边同意了。


    里正一来,契也给写好了。


    两边一签,里正做个见证,再麻烦些还要送县里做个登记。不过这个里正去县里时顺带办了就成。


    契签了,栗哥儿交了半年的租金,一共三百文。


    文氏拿着钱,立马就坐上来的驴车,叫赶车的人快点回去。


    文氏一走,栗哥儿几个跟着万芳娘回了一趟,去拿他们的东西。


    这一路上逃难过来,几乎靠着乞讨才能填饱肚子。他们的东西也只两身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


    万芳娘看着可怜,又把栩哥儿年少时穿过的旧衣拿出来给他们。不过这衣裳她缝了又补的,先前送了杏叶穿,哥儿洗干净后又还了回来。


    虽然补丁多了些,但比他们身上的单衣好了太多。


    杏叶顺道回了家,跟程仲商量了下,给哥儿装点米粮过去。


    以后都是乡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一点帮一点吧。现在冬日,日子可不好熬。


    程仲看哥儿往布袋里装糙米,提醒道:“别装多了。”


    杏叶:“哦。”


    程仲:“流民安顿,里正本该送些米粮来,至少能帮助一家子暂且糊口。想是今天天晚,里正忘了。”


    杏叶:“那就两碗糙米,两碗面,再捡些红薯去?”


    “嗯。”程仲道,“红薯可以多捡些。”


    杏叶听着笑起来,他手指沾了白面,跑过去往汉子脸上一戳,一个白印子。哥儿调笑道:“我当相公多心硬呢,原也是个心软的。”


    程仲拿着火钳,静看着哥儿,忽然张嘴咬他。


    杏叶将手一收,飞快远离。


    程仲看着杏叶鼓着腮帮子凶他,好整以暇道:“要不心软,我也不会给自己找个夫郎来。”


    杏叶粲然一笑,“那我家相公是面冷心热。”


    程仲听得他说“我家我家”的,心里十分受用。


    “早些回来,饭要好了。”


    “晓得了。”杏叶将布袋子往篮子角落放一放,空的地方又捡了大半篮子的红薯。想了想,又从罐子里拿出五个鸡蛋。


    这一路上几个孩子肯定好久没吃荤腥了,肉给不起,几个鸡蛋还是能的。


    天青黑一片,依稀能见人。


    杏叶不想遇到村里人,便从后头那条小路过去。


    自从于桃走后,他许久没走这条路了,看着两边蓄水的田里,水光映着山峦树丛还有于家那边的屋子竟然有些恍惚。


    从前的景象与现在的重叠,杏叶翘起唇笑了笑。


    明明也没多久,再回头看却跟看小孩儿似的,总觉得那时是不经事的幼稚。


    踩着田坎到了于家房子后门,杏叶敲了敲,喊道:“栗哥儿,给开开门。”


    话落,听到后院儿里小孩儿跑动,几下门就被打开。


    杏叶低头,见一左一右站着小姑娘跟那小子,眼睛发亮瞧来。


    “我名唤陶杏叶,夫家姓程,就住那儿。”杏叶笑着往家指了指,“以后就是邻居了。”


    小孩儿道:“我们知道了杏叶哥,进屋里来。”


    小姑娘走在杏叶旁侧,将他往前头领。她道:“哥哥在前面收拾屋子,哥哥叫周栗,我是姐姐叫周梨,弟弟叫……”


    “我叫周李!”后头关了门跟上来的小子道。


    杏叶弯眼,“怎么这么相似,听着就是一家人。”


    “是呀!”周梨高兴,“我们都是跟着哥哥的名字取的。”


    “杏叶哥哥,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小姑娘问。


    杏叶拍拍篮子道:“给你们送点东西。”


    说着就到了前头,周栗放下手中帕子,身边桌子上一盆水,长满冻疮的手红得跟胡萝卜似的。


    杏叶没多看,见哥儿迎过来,就将手上东西放在桌面。


    “你刚过来,我想着家里没什么米粮就给你送来些。以后就是邻居,有什么要帮忙的,知会一声就行。”


    周栗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端端正正,又是一礼。


    杏叶忙扶着哥儿手,“我当初日子也艰难,得了人帮忙,如今日子才过得去。万事开头难,你刚落脚,以后慢慢经营也定能过好日子。旁的,都过去了。”


    周栗:“谢谢。”


    他声音很轻,像山间缭绕的云烟一样,很是好听。


    不过杏叶听着还有几分太虚,气短,没吃饱说话,他以前也这样。


    “那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杏叶叫两个孩子把东西拿出来。


    他们动作小心,杏叶看着目光温和。


    他挺喜欢这两个孩子,虽然接触还少,但有教养,懂礼貌,也很乖巧。


    拿了篮子,杏叶照旧从后头离开。


    天彻底黑下来,屋内有些黑。栗哥儿找了以前文氏没用完的油灯来点燃,两个小孩左右坐在桌上,脑袋碰着脑袋,清点杏叶给的东西。


    “哥哥,好多红薯!”


    “哇!白面诶!”


    “米……咦?”


    周梨打开那布袋,瞧着里头三个鸡蛋,忙小心翼翼拿出来举着给他哥看。


    “哥哥,杏叶哥哥还拿了鸡蛋!”


    栗哥儿眸光一动,眼睫如微风中的深草轻颤。他看着油灯下两张瘦脱相的小脸,那眸子似从前一样明亮。


    周栗嗓音微涩,低低道:“收下吧。杏叶哥哥的恩情,咱们以后再报答。”


    “嗯!”


    “不早了,阿梨带着弟弟做饭吧。”


    “哥哥,咱们到家第一顿,那就煮一个鸡蛋咱们仨分着吃,再煮三根红薯!”小姑娘说得自己嘴馋,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周栗心里一酸,道:“好。”


    “阿毛,走!”家中最小的周李小名阿毛,家里人习惯叫他这个名字。


    “嘿嘿,有鸡蛋吃了。”阿毛屁颠屁颠跟着姐姐出去,熟练地生火做饭。


    栗哥儿瞧着两个无忧无虑的小身影,眼睫垂下,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才压下那心中翻腾的情绪。


    这一路艰难,好几次死里逃生。他看着水盆中那张抹得灰扑扑的脸,手指轻触自己隆起的眉间。


    安全了,栗哥儿。


    *


    天黑了,杏叶一人走路怕得慌。


    他后头几乎用跑的回到家中。


    等关门进屋,程仲抓着哥儿手腕将人按在腿上,一口叼住他耳垂道:“我的好夫郎,饭菜都凉了。”


    杏叶侧头缩着脖子躲,气儿还没喘匀,可怜兮兮道:“吃我不顶饱的……”


    程仲搂着哥儿笑做一团,面颊挨着哥儿颈子,舒服地蹭。


    “不吃。”


    他怎么舍得。


    第175章 老实点


    村里来了新人,很是浮躁了一番。


    杏叶不常出门,也几次看见村里人分明不走那一条路的,偏绕个弯儿从人家门口路过去瞧。


    杏叶跟着万婶子去过栗哥儿家两次,见他把屋里收拾妥当,灶上活儿也不差,便没再去打扰。


    倒是之前姨母说的洪桐相看媳妇儿的事儿,这么久了都没消息,杏叶有些担心。


    这会儿在家,他手上拎着自己的亵衣。昨儿汉子力气大了,叫他把自个儿衣裳都扯烂了,想到这儿杏叶就忍不住红脸。


    程仲:“夫郎,用针别出神。”


    杏叶轻轻踢他一脚,对站在自己跟前的汉子道:“你挡着我光了。”


    程仲:“嗯。”


    他弯腰,勾了杏叶手中的亵衣瞧着那破口,从衣带连接处撕裂的,线头不少。


    这衣裳是杏叶最开始来家时给买的,穿了两年多,布料都洗得单薄了。指腹压在上头都透手。


    程仲道:“穿旧了,咱重新扯布做一身,不缝了。”


    话音一落,手上的亵衣被哥儿扯了过去,胸口又挨了一下。


    “败家玩意儿,好好的衣裳说不要了就不要了,你哪来那么多钱扯布料。”


    说起来,这个月汉子的零用还没给,哪儿来那么大口气说扯布料的事儿?


    杏叶抓着他衣袖,白净的小脸微仰,虚着眼睛打量道:“你说说,是不是藏私房钱了?”


    程仲晃了晃手,低声一笑。


    他拿走哥儿身上的针线筐子跟衣裳,掐着人腰抱起。杏叶顺势抱住他的脖子,两条腿挂在他腰上。


    “说不说?”杏叶做势勒紧双手。


    程仲闷笑,额头抵着他。


    “夫郎,绝对没有的事儿,不信你搜一搜?”


    杏叶不受他诱惑,捏着他鼻子将人压回去,“老实点。我哪儿知道你藏哪儿了?”


    程仲:“夫郎不信我?”


    杏叶莹白指。尖顺着程仲鼻尖划过侧脸,似羽毛轻抚,勾得程仲心痒痒。正当他追着哥儿手指,还未来得及有动作,哥儿抓着他下巴猛然一抬,目光如虎。


    “老实交代!”


    程仲:……


    他仿佛听见了自己脖子的嘎巴声。


    勾。引的活儿,他夫郎还是不要做了,不擅长。


    程仲搂着杏叶坐下,下巴压着哥儿颈侧,懒散道:“洪桐最近满山蹿,叫我跟着他走了走,找了些东西去卖。”


    杏叶手程仲汉子胸口,脊背挺直。


    “姨母不是给他相看,他去了?”


    “去了。”程仲大掌顺着哥儿脊背往下,划出一道优美而流畅的弧度。


    杏叶一下被转移了注意力,极好奇道:“成了吗?哪一个姑娘?”


    程仲:“嘶……”


    “嘶什么,快说啊!”杏叶挪动身子,忽的一僵。他慢慢抬头看着汉子眼睛,无辜地眨了眨眼。


    程仲轻轻拍了拍哥儿后腰,眼神带着诱引,“想知道?”


    “唔。”杏叶警惕往后退,避着汉子压来的身子。


    程仲一口叼住哥儿嘴唇,含糊道:“得先付报酬。”


    亲得久了,杏叶眯眼靠在汉子胸口。浑身软塌塌的,叫汉子如何摆弄都成。


    程仲搂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啄,看着哥儿艳红的眼尾跟唇色,心中满意。


    他夫郎还是不主动勾人的时候勾人。


    “还听不听?”


    杏叶有气无力道:“听……”


    “还没看,但姨母托媒人去了,镇上那家要招赘。另一个倒是可能,只等两人相看。要是看对眼儿了,这事儿就成了。”


    杏叶:“那可真快。”


    程仲:“洪桐十九,虚岁二十,不小了。”


    程仲咬着哥儿唇,杏叶推了推他的脸,气喘吁吁道:“又不是骨头,怎么还啃不罢休呢。”


    一听骨头,外头三条狗冲进屋里。


    程仲瞥了眼,笑了。


    “好好好,不啃了。”


    晚上啃。


    杏叶被汉子搂着会儿,又拿过衣裳继续缝。程仲也不走,给自家夫郎当垫子当得那是心满意足。


    杏叶侧目瞧他,手捏着针拉出线。“你没事儿做?”


    程仲:“夫郎吩咐。”


    杏叶想了想,还真就没什么事儿。


    算了,叫他家汉子再休息一阵,开春之后有的忙。


    闲过几日,每日家中照料鸡鸭的活儿都给程仲接过去。阳光渐暖,杏叶则将家里的旧棉袄跟被子拆来了洗干净。


    开了春后,地里野草飞长,山间一片新绿。


    程仲也扛着锄头下地,开始翻土。


    杏叶顾着家里,正想着马上要忙起来了,怎么洪桐那事儿还没影。正跟程仲说呢,家里大门忽然被推开,人哭唧唧地跑进来。


    程仲皱眉,避开洪桐扑来的手,往旁边一躲。


    洪桐瘪着嘴,往他原来坐的凳子上一坐,张嘴就干嚎道:“不成了不成了!”


    杏叶摘菜呢,手上被菜叶的露水沾得湿润。他甩了甩手,侧目问:“去看了?”


    洪桐泪眼汪汪的,十八九岁的少年跟被抢了糖的小崽子似的,是真伤心了。


    “嗯。”洪桐点头。


    程仲没眼看,走到他二人中间,将杏叶挡住。


    “没出息。”


    “呜……”那声音跟烧开水的炉子似的,噗呲噗呲响,极难听。


    好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程仲黑脸问:“说说怎么回事儿?”


    洪桐又不吭声了。


    他低头,随手抓了杏叶的菜,团团巴巴捏得汁水渗在指缝,定是不能吃了。杏叶默默将菜盆拖得离洪桐远一些。


    现在的青菜正嫩呢,弄坏了多可惜。


    洪桐手摸空,揣在膝上,整个人缩起来。他哼哼唧唧说:“她说有喜欢的人了。”


    “既然有为什么还出来相看?”杏叶也蹙起眉头。


    “她家里不同意……”洪桐那声儿颤啊颤的,又好笑又可怜。


    小年轻没受过什么打击,十几岁就期待着找媳妇。好不容易有个看得上眼的,结果人家心有所属。


    杏叶:“怪不得你跑我们这里来哼。”


    这事儿是女方那边不对,明明心里有人喊相看,叫姨母知道了得追究一通,到时候那边讨不得什么好。


    哦,事儿都不成,这小子还为着人家考虑呢。


    杏叶摇头笑起来,手上掐得那青菜快了些。


    程仲:“得了,再叫姨母托人给你找找。”


    “呜……我不找了。”洪桐哭有几分作戏,也有一点点真情实感。


    他就是委屈了,他娘说不了,找老二嚎总不会说他什么。反正从小到大他在老大跟老二这里都嚎习惯了。


    杏叶扔下手中烂菜叶,道:“不至于吧,总不能为了只见过一面的姑娘孤独终老。”


    “才不会!”洪桐抹了把眼睛,旁边程仲的眼神那才叫一个嫌弃。


    洪桐哼哼唧唧,十分熟悉。


    嫌弃就嫌弃,他反正都习惯了。


    杏叶:“那你要干什么?”


    洪桐也就矫情那一会儿,杏叶一问,立马站起来,手指着天气势高涨道:“我要挣钱!”


    杏叶:“嗯?”怎么又扯到钱上去了?


    人家姑娘瞧不上他不是因为钱啊?


    洪桐信誓旦旦道:“肯定是我缘分没到,我还没遇见我未来媳妇儿!我现在要好好挣钱,洁身自爱,以后定叫他嫁过来就过上舒舒服服的日子。”


    “叫那些看不上我的羡慕去吧!”


    杏叶幽幽道:“哦……还是惦记人家呢。”


    “没有的事儿!”洪桐哭唧唧的来,一身牛劲儿地推门出去。杏叶见状,眼里浸着笑意,目光跟柔波似的荡开。


    “有点好玩儿。”


    程仲无语,“还是小孩儿心性。”


    杏叶:“谁叫你们当兄长的惯着。”只有受宠的人才会长不大。


    “不过这事儿还是不要姨母知道了。”


    “嗯。”


    午饭过后,程仲去地里翻土,杏叶把院子收拾一通,拿了背篓也打算去地里。


    才走了两步,就见栗哥儿带着弟弟妹妹从那窄窄的田坎上过来。


    杏叶停下脚步,站在大路上笑问:“上哪儿去啊?”


    周梨脆生生开口:“杏叶哥哥,我们来还布袋子!”小姑娘跟小子都比哥儿活泼些,叫着人就跑到跟前来了。


    杏叶拿着布袋子又往回走,邀请道:“兄妹三个还专程来一趟,屋里喝杯水?”


    栗哥儿:“杏叶哥你先忙,我们没什么事。”


    杏叶道:“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去地里瞧一瞧。晚一点也没什么。”


    杏叶摸了摸小姑娘脑袋,开门进屋,端了水去堂屋,还给小孩儿拿了些零嘴。


    两人也不认生,叫他们吃就吃。


    杏叶看着兄妹三个,心里想着,来了村里也有快半月了,三人慢慢也习惯下来。


    先前那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剪了些,姑娘跟小子头发都用布条扎了个发髻,像花苞一样顶在头上。人虽然瘦了些,但有那股精气神带着也好看。


    哥儿半长的头发也绑起来,眉眼跟额头都露了出来。眼若丹青,琼鼻朱唇,五官细看其实很有韵味。


    就还是瘦,十分样貌也减了三分。


    “家里一切可好?”


    “好着呢。”小姑娘两手捧着糖果子,吃得跟小老鼠似的,不忘回答。


    阿毛道:“里正爷爷叫人送了五十斤的米,五十斤的面来,旁边婶婶叔叔给我们送了红薯跟玉米,够我们吃好一阵了。”


    小姑娘道:“对!张奶奶还送了我们好多旧衣裳。”


    杏叶看两小孩儿吃得欢快,栗哥儿却端坐凳上,静静瞧来。


    杏叶笑问:“可是有什么事儿?”


    栗哥儿又长又密的眼睫垂下,低低应了一声。


    “杏叶哥,我们想问问附近山林的事儿。”


    “直说便是。”


    栗哥儿道:“我想……采药谋生,不知这附近的山林情况。”


    杏叶惊喜,“你们还会采药呢。”


    周梨分外骄傲地一挺胸,道:“阿兄还会治病呢,我们爹爹是大夫,哥哥从小跟着爹爹学。爹爹说哥哥很有天赋呢,要是爹爹还在……”


    小姑娘说着说着,情绪低落。


    栗哥儿轻轻摸了摸小姑娘脑袋。


    周梨打起精神,又道:“我跟弟弟也会炮制药材哦。”


    杏叶:“这样好,有手艺,哪儿都能活。”


    杏叶便跟他们讲了讲黑雾山的情况,近山有主,但一般当柴林,乡里乡亲的去里面找点蘑菇、野果没人管。再深一点,只要有胆量可随便进。


    不过山里危险,杏叶将前不久王青那事儿说了说。


    栗哥儿听罢,目光依旧沉静。


    他跟那山顶上的雪似的,人是静的,目光是淡的。自进来他就一直安静端坐着,身上带着一股缥缈清冷气。像冬日雪铺满大山时的冷寂,言行都是不疾不徐的。


    年岁虽小,但一点不像洪桐那般跳脱,像是大家族里养出来的哥儿。


    第176章 春日


    兄妹三个只在程家坐了会儿就起身告辞。


    杏叶锁了门,又拎上背篓,顺着后头的路往于家的沙土走。


    春日地里草盛,那繁缕一簇一簇长,叶片如小贝,开米粒大小的白花。茎细长,折断了中间一缕不断,也因此得名。


    这草在春日随处可见,若不拔,整个地里都成了郁郁葱葱,绒呼呼的草毯,旁的野草都得在其中夹缝生存。


    他们这儿把繁缕叫鹅肠草,听名字就知道,这野草最得鸡鸭鹅喜爱。


    也不用剁碎,扯上一背篓回去扔圈里,不消片刻就能吃得一干二净。靠着这些野草,就能省下些粮食。


    不过要想鸡鸭生蛋,玉米这些还是不能少。


    开春后,家里没多余的玉米,只好又在村里买了些。今年他们仍旧打算喂两头猪,只现在猪崽还小,等再等一段日子再抓。


    沙土泥松,远远见汉子站在坡地上,脱了棉袄随意搭在旁边桑树桩上,一身单衣抡着锄头使劲儿。


    春和景明,草木葳蕤。


    暖阳下,春风拂过身躯,叫人脑袋里钻了瞌睡虫,晒一晒便犯了懒,杏叶都不想爬那最后一截土坡。


    程仲余光瞥见哥儿不动,锄头往地里一挖,直接立住,笑着站在坡上往下瞧。


    “走不动了?要不相公下来抱?”


    杏叶白眼扫他,见旁边地里拔草的夫郎瞧来,被阳光熏得泛红的脸颊像染了凤仙花的汁子,更是红得紧。


    他吸了口气,慢吞吞地往上。


    地里挖出来的草都被程仲抖了泥扔在一角,杏叶将背篓搁在那儿,找了块儿草密的地方坐下歇歇。


    程仲走到一旁拿了水壶往嘴里灌了一口,往杏叶身边一坐,水壶往哥儿身前递了递。


    “怎么这会儿来?”


    杏叶本不打算喝,他看着汉子湿透的单衣,脖颈上麦色的肌肤挂着细密汗珠被阳光照得发亮。宽肩窄腰,长腿就那么随意的一曲一伸,浑身热气腾腾的,紧贴着自己。


    那熟悉的气息也愈渐浓厚起来,杏叶嗅着晕乎乎的,连喉间也有些干渴起来。


    杏叶一把抓住汉子离开的手腕,就着汉子的手,抿了两口水


    程仲瞧着他笑。


    杏叶故作镇定道:“出来遇上栗哥儿,又请他们回去坐了坐。”


    程仲:“哦。”


    答得敷衍,似无话找话,随口一问。


    杏叶休息了会儿,将快被太阳晒蔫的草归拢,全塞背篓里。


    “中午想吃什么?”


    地里的活儿汉子少让他做,杏叶就操持家里。想着农忙,给汉子多做点补补。


    程仲:“吃鱼。”


    杏叶:“那我去陶家沟村看看。”


    “洪桐不是又在捞鱼去卖,咱给他照顾一下生意。”程仲跟在哥儿身后,高大身子挡住阳光,半眯眼瞧着哥儿笼罩在自个儿阴影中,颇为满足地挑了下眉。


    杏叶回头,见他这潇洒不羁有些痞性的姿态,耳垂还挂着薄薄的红。


    他一巴掌拍在汉子腹上。


    掌心贴在滚烫的腹肌上,只隔着一层单衣。鬼使神差的,杏叶摁了一下那紧实的肌肉。


    程仲闷哼,被他夫郎动作给惊到。


    杏叶直愣愣汉子对上视线,瞧着那眸色渐渐深暗,杏叶后颈一凉,拎着背篓转身要跑。


    程仲瞥了眼坡下忙碌的人,见他们瞧不见,张开手臂揽住哥儿腰带回,毫不客气的冲着他颈上啃了一口。


    “夫郎,你刚刚干什么?”他呼吸灼热,喷洒在颈上,暗哑的声音犹如那进到深处的时候,叫杏叶心肝儿都哆嗦。


    杏叶慌慌张张推开热乎乎的人,“我什么都没干。你快起开,我赶着回家呢。”


    程仲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林子,似在考量。


    杏叶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往他胳膊底下一钻,埋头跑得比兔子都快。


    程仲笑了声,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的泥,拎起锄头狠狠往地里一挖。他站在原地瞧着哥儿跑远,心想,这么能跑想来恢复了。


    还敢上手,看来是想了。


    他决定今晚好好伺候夫郎,当相公的,就得满足夫郎任何需求。免得这光天化日之下,叫面皮儿薄的夫郎还忍着羞对他动手动脚暗示着,这多不称职。


    杏叶一路跑回家,钻入后院,将背篓里的草往鸡圈里倒完,才拎着空背篓软塌塌地回到前院。


    哥儿蹲在屋檐下,忽的捂住脸。


    墨发下,耳朵被衬得殷红,如秋日里的栾树果子一般艳彩。


    “有什么好跑的,自个儿的男人摸不得?可是他刚刚为什么往林子里看,分明、分明是想……”


    “不要脸,愈发的不要脸了!”


    杏叶自个人闷声闷气一通嘀咕,又是搓脸又是跺脚,好歹缓过去那股羞意。


    他鼓足了气站起,镇定地拍了拍衣裳,小声道:“我是当家夫郎,婶子们那荤话都随意说得,我摸摸自己汉子怎么了!”


    杏叶回屋灌了一大杯水,就这么说服了自己。


    等着脸上褪了红,才往洪家去。


    *


    “姨母!”杏叶进了洪家门,瞧见灶房上炊烟正升,往灶房里去。


    程金容一人在家,洪大山跟洪桐两个都下地干活儿去了。


    灶孔里塞着手臂粗的干柴,这个烧得久,不用时时瞧着。她正切菜,手起刀落,笃笃声均匀响着。


    见杏叶来,程金容笑道:“吃了没有?没吃留在姨母这里吃。”


    杏叶:“相公要吃鱼呢,叫我过来问问洪桐有没有抓。”


    “有!那小子有空就去河里捞,要不是小鱼捞起来都放了,河里的鱼都得给他捞绝了。”


    杏叶听了笑,“哪那么容易捞完。”


    “他要吃鱼我做条鱼就是了,你也别忙活。”


    杏叶给她往灶里送了送柴,道:“我们照顾洪桐生意呢,也做不了多久。”


    程金容道:“成吧,那水缸里自个儿捞,都是三五斤的。”


    程家那半人高的水缸有好几个,有些用不着的,都被洪桐用来装鱼。杏叶揭开上头的盖子往里一瞧,水缸只装了半缸的水,小臂那么长的鱼在里面优哉游哉地浮动着。


    像受了惊,尾巴忽然一甩,杏叶忙避开溅起的水花。


    他道:“老三这鱼好精神。”


    “可不,这小子早上天不亮出门才捞的,趁着明儿赶集就送镇上去卖。”


    他们这儿在大山里,位置偏僻。又是村子里,小河里捞几条鱼没多少人管。只要不惹人眼红,没人去县里告你。


    若是放那县里,虽没有禁捕令,但谁敢这么天天往水里下网。那可是要收税的。


    何况渔网也不便宜,捞鱼也看本事。


    家中可没给多少银钱给洪桐置办这些捕鱼的东西,都是他自个儿慢慢攒起来,从小到大不知攒了几年。


    这捕鱼的事儿也是他自个儿寻摸的,经年累月的,也靠着这事儿攒下点银钱。


    既是哥夫郎照顾生意,程金容没再帮洪桐推拒。他们年轻人的事儿她不怎么管,和和睦睦的就成。


    “姨母,老三的婚事怎么样了?”杏叶给鱼捞到篮子,敲晕脑袋,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程金容将刀往菜板上一剁,“那小兔崽子什么品什么貌啊,居然还看不上人家那姑娘!”


    “回来就跟我说不成,转个头又忙着他那捞鱼的事儿。现在除了地里干活就是挣银子,一点不闹着继续相了。杏叶你说说,他难不成还真想给前头那户人家当上门女婿?”


    杏叶讶异,原来他这么跟姨母说的。


    “这……也不一定,好歹是要过一辈子的,兴许真不和眼缘。”


    “我瞧着不像。”程金容面色沉凝,“那小兔崽子回来那一日强颜欢笑的,哪里是什么看不上,反倒有些像被人伤了心。”


    杏叶:“才见一面,也不至于吧。”


    程金容也琢磨了许久,应当不至于。但他家这个愣头青,以往都没开窍,保不住见人家姑娘相貌好就真喜欢上了。


    一见钟情的又不是没有。


    再想着他一回来就忙着赚银子,不嚷嚷了,不像他那性格。指定里头有点什么事儿。


    杏叶又不能把真相告诉姨母,只能宽慰两句。


    程金容气闷道:“也是我没先打听打听,好不容易寻摸出两个条件不差的姑娘,一个居然招赘,另一个嘛……看不上就看不上吧。”


    “只这好姑娘家家户户抢着要,我还得费点劲儿才能给他找其他的。”


    本来打算春耕前把事儿定下,后头不管是插秧后还是六七月农忙后成亲都可以慢慢来。


    但现在看来,这婚事怕是没影儿。


    这一拖,只能插秧过后寻一寻,那阵子也没多少空闲,栽红薯,管地里的粮食,哪能比春耕前松快。再一拖,怕是年前不能完事儿了。


    杏叶:“缘分没到,没准儿过个几天他自个儿上就遇到了。”


    “哼,有这么容易就好了。”免得她操心。


    时辰不早,程金容也不留杏叶,叫哥儿赶紧回去忙去。


    杏叶按照鱼价,给洪桐留下点钱,随后离开。


    到家杀鱼,烧菜做饭,忙了半个时辰,就只等着人回来吃饭了。


    杏叶端了凳子去门口坐着休息会儿。


    阳光半倚门,春风和煦,吹得哥儿绒发浮动。门槛外双燕掠过,只闻脆声,地上双影一闪而过。


    虎头嗅闻着,从门前路过,地面是一双狗儿的尖尖耳朵影子。他寻了个阳光照耀的暖和地儿,曲腿一趴,春困去。


    屋檐下有些吵闹,去岁冬日离开的燕子归巢,叽叽喳喳又商量起修补巢穴的事宜。


    杏叶手撑着脸,被春风吹得昏昏欲睡。


    不知多久,程仲扛着锄头进门。见哥儿似睡熟,悄声进门放下锄头。


    杏叶晃着脑袋,眼看要歪身倒下去,程仲疾步上前一下将他的脸捧在掌心。


    杏叶惊醒,见是程仲,又放心地眯了眼睛。脸上软肉挤在掌中,比天上那一团一团的云朵还软。


    杏叶:“你回来了。”


    程仲蹲下,手指捻了捻哥儿细嫩的面皮。


    “困了?”


    杏叶睡眼惺忪道:“等你吃饭呢。”


    第177章 夫郎当家


    程仲胳膊上搭着自己的棉袄,掌心托着哥儿腰后微微用力,人倒进他怀里。


    程仲抱小孩儿似的将杏叶竖着抱起,往屋里走。


    杏叶手圈着他脖子,感觉热气儿往手心里钻。手沿着领口往汉子后背探去,背肌起伏,沾了一手的汗。


    程仲侧脸贴了贴哥儿肚子,道:“天气暖了,棉袄穿不住,该换衣裳了。”


    杏叶抽出手,“是你火气太重。”


    走了几步,程仲把棉衣放下,单手拿碗筷盛饭。杏叶动了动腿,“你放我下来啊,这怎么好拿。”


    程仲笑着弯腰将哥儿放下,捧着他脸顺嘴亲了一下。


    程仲端了饭往堂屋走,杏叶洗了手,捏着筷子跟上。


    “姨母说最近洪桐忙着攒钱呢,比以往都痴迷。”


    程仲:“是该攒,不然成亲以后还要冲姨母伸手才能过日子。”


    杏叶道:“他们又没分家,姨母管家,也没什么问题。”


    程仲拉开凳子叫杏叶先进去,自个儿挨着他坐下。接了筷子,他看着中间那条红烧鱼,先给哥儿夹了鱼肚那一块。


    “总归成家后不一样,洪桐无所谓,但难保以后老三媳妇说小话。”


    老大小时候得了家里帮助,学了手艺,现在还能送狗儿念书,日子在村里来说已经是顶顶好。


    老三什么都没学,以后说不定一直地里刨食。这有了对比,时日长了,谁知道家里会闹出什么事来。


    要是洪桐能立得住,能赚钱,这话就没什么说的。


    何况程仲觉得,若真跟那老牛一样勤勤恳恳在地里忙活一辈子,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不过这都是自家关起门来闲聊,以后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午饭两个菜一个汤,程仲下了力气,吃得干干净净。


    狗儿们没剩菜,只能舀了些给鸡鸭煮的红薯。这个它们也喜欢吃,嘴筒子戳在自个儿碗里,舔得欢实。


    饭后的活儿被程仲包圆了,杏叶困乏,在屋檐下慢悠悠的来回走了几圈,随后就进屋里躺下。


    春困夏乏秋打盹,冬日正好眠。


    这一年四季都适合睡觉。


    杏叶往被窝里一躺,听着灶房里传来的声响,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午间的太阳最暖,程仲悄声进了卧房,将汗湿的衣裳换下来顺带搓洗了晾晒。只一下午就能干。


    他这会儿也乏了,干脆抱着杏叶往怀里挪了挪,圈腰搂住,眼睛一闭,也睡个午觉去。


    春日的风里似撒了安眠药,连带家中的狗儿也趴在屋檐下打盹。村落安静,狗叫不闻一声,田地里只地多忙不过来的农人才不敢回去。


    伴随着燕子啼叫,杏叶醒来。


    汉子不在,又去地里忙了。杏叶出门见外头晾衣绳上挂着的衣裳,连带自己换下的也给洗了。


    杏叶回灶房里看了眼水缸,水也满满当当,定是汉子挑回来的。


    家中无事,杏叶想着前头菜地里的草又盛了,便拎了背篓跟镰刀,掩着大门去坡下。


    这菜地小,胜在近,小葱、蒜苗、菘菜这些种着,吃的时候下个坡摘些就是,很是方便。


    冬日里的青菜吃得差不多了,小葱慢慢没冬日里茂盛,蒜苗倒是长得愈发好。


    杏叶顺手掐了些,晚上能炒个肉吃。


    地里拾掇出来,一些夏日的菜该这会儿播种。杏叶盘算着家里的种子,规划着这巴掌大一块地。


    正忙着,听到坡上有声儿。


    杏叶起身瞧去,冯晓柳几个哥儿正在他家门前喊呢。


    “杏叶!”


    杏叶笑着扬起手道:“这儿呢。”


    几个哥儿吓了一跳,转身看着坡下的杏叶。


    冯灿一身的绿衫,小翠竹似的鲜嫩。他往前一蹦,笑意粲然,扬了扬手中的竹篮道:“杏叶,去不去山里。”


    冯烟跑到坡前道:“咱们去看看香椿发没,林间应当也有笋子了。”


    杏叶看了眼地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道:“去!你们等我一下。”


    杏叶将鸡鸭能吃的草装好,回去倒鸡圈。又将上午他们吃完还剩下的草茎捞出来扔粪坑里。


    随后也拎了篮子,拿着镰刀跟上。


    春日晴好,哥儿也如那雀鸟一样脆声不停。说着话呢,杏叶忽然被冯晓柳轻轻撞了撞胳膊。


    杏叶低声:“怎么?”


    冯晓柳冲着前头三个哥儿抬了抬下巴,“冯灿定亲了,另两个也在相看呢,多半都是今年能成。”


    杏叶惊讶,可细细一想,几个哥儿确实到了年岁。


    “阿灿定在哪儿?”


    “县里。”


    杏叶:“县里?有点远。”


    “是啊,可远了……”他俩说话也没避着,冯灿听着,有些落寞地停下脚步等他俩走到前头来。


    “虽说远了点,但去县里还不好?”杏叶问他。


    “去了县里就不能跟你们玩儿了啊。”


    冯烟:“还玩儿,成了人家夫郎了哪能再像现在这样。”


    冯小荣在一旁默默点头。


    冯灿:“可杏叶跟晓柳不就这样。”


    冯烟:“你可别傻了,他们这样的才是少数。”


    “你才傻!”


    “我就随口一说,你凶什么!”


    “你……”


    冯晓柳眼见兄弟俩要吵起来,一手一个哥儿抓着分开。“好了,以后再这般相处日子少了,少吵些吧。”


    杏叶看着面前四个哥儿,晓柳招赘,在村里还好。冯灿去县里,小荣跟冯烟多半也不会在本村,原本一伙五个哥儿怕是要散了。


    只一想,杏叶也跟着伤感起来。


    嫁了人就是这样,操劳家中,生儿育女,再没自个儿的日子。


    像他跟晓柳这般的都是特殊。他跟相公一边儿过日子,晓柳是家里宠着招赘,其他哥儿嫁了人,上头要是有公公婆婆,还有丈夫的兄弟,妯娌……


    一大家子一起过日子,哪能再这么无忧无虑。


    原本高兴一同出来走走,说起这事儿,大家都像散了劲儿似的,也无精打采了。


    冯晓柳道:“作何这么垮着脸,成婚是喜事儿。”


    冯小荣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安慰。


    他自己也没底呢,他家境不如冯灿他们好,他娘还想他攀个富贵人家,想想都难受得慌。


    杏叶也不想叫哥儿们怕,调整了下心情,扬起笑道:“对,成婚是喜事儿。虽说以后离得远,但娘家在这儿,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冯晓柳也扬声道:“可不,没准儿以后守着相公过好日子,都不舍得回来了。”


    冯灿脸红道:“我是那种人吗?”


    冯晓柳:“谁知道呢。”


    “你就是这种人!”冯烟叫唤道。


    哥儿嬉嬉闹闹,不一会儿气氛又热烈起来。


    杏叶跟冯晓柳两个将三个还未成婚的哥儿逗得脸红,一路上笑声相伴,一时间不知那枝头的鸟儿热闹些,还是底下的哥儿欢快些。


    声音传得远,不远的小山背后,坡上栗哥儿正寻了一株土茯苓采挖。


    他仔细辨认,听着是村里几个哥儿。


    栗哥儿瞧了眼身边背篓里放的一些个药材,从岩石缝里把土茯苓刨出来,放背篓里。


    一看日头,已经过了午间,不知家中弟弟妹妹如何。


    栗哥儿擦了擦汗,背上背篓,走上山路往后头离开。


    除了杏叶,他与村中其他哥儿不熟,走在一起怕采药引了人注意,还是远远避着的好。


    一下午,杏叶耗在山里,也得了些收获。


    不过哥儿们这次不打算去集市上卖,摘来的一些个野菜也就留着自家吃。


    临近傍晚,山外围树林稀疏也有些不见光线。


    哥儿们赶着出了林子,笑闹着各自回家。


    杏叶推门进去,见程仲在院儿里收衣裳。他像洗过澡,长发湿漉漉的披着,身上的薄薄的单衣也洇湿了几块。


    杏叶将篮子放下,洗干净手,将衣裳接过来。


    “你赶紧擦头发。”


    程仲:“几下就干了。”嘴上虽是这样说,但还是依着哥儿的话拿了帕子继续擦。


    程仲看杏叶篮子里杂七杂八的野菜,问:“去山上了?”


    “嗯,晓柳他们找来,跟着去逛了逛。”


    “别往里面去。”


    “我晓得。”


    五个哥儿一起,人数多,程仲稍微放心一点。


    杏叶将汉子胡乱对待他那长发,帕子一裹,又捏又搓,叫他看得直皱眉。


    杏叶接过帕子绕到他身后,道:“帮我擦头不是擦得好好的,自个儿的就这么耐不住性子。”


    程仲手往后,拉着哥儿到前头来。


    他坐在矮凳上,双手搭在哥儿腿上,脸颊贴着他腰腹闭眼享受着。


    “以往由着它干就是。”


    杏叶戳他额头,蹙眉道:“也不怕老了头疼。”


    程仲下巴压着哥儿软绵绵的肚子,仰头听自家夫郎说着他从未想过的老去,忍不住收紧了手臂,笑说:“嗯,下次不会了。”


    杏叶:“这才听话。”


    汉子头发又浓又密,跟那簇生的繁缕似的。


    杏叶擦了会儿手就酸了,他捏了捏汉子发尾,觉着差不多了顺势坐在汉子腿上。


    “冯灿要嫁了,冯烟跟冯小荣也在相看。以后几个哥儿就要散了。”


    下午的惆怅,到这会儿贴着亲近人才完全的流露出来。


    程仲顺着他后背,感受着自家夫郎情绪低落,慢慢道:“总会经历这一遭的。世间少有人相伴一辈子,朋友也是一样,分分合合,只那一二个能从年少走到年老。”


    杏叶横坐在汉子单腿上,看着他,又勾了他另一条腿来搭着。


    他摸着汉子下巴,有一点点的胡茬了。


    杏叶望着程仲眼睛,他眼仁漆黑,似幽潭一样平静,好像经历世事太多什么事在他面前都是小事。杏叶想到程仲在战场上的那几年,必定见惯了生死。


    他将手搭在汉子掌心,忽然没那么伤感了,只低声道:“就是有一点空落落的。”


    “嫁人了也能相聚。咱家有驴车,夫郎想朋友了就叫上村里的一起去县里走一遭,吃吃喝喝聚一聚。县里那么多好吃好玩儿的,时不时去耍一耍,可比旁人家的夫郎潇洒多了。”


    杏叶听他这般说,笑着道:“还能这样?”


    程仲侧脸贴着哥儿额角,温声道:“我又不拘着你,在家夫郎是一家之主,想如何便如何了。”


    杏叶被他逗得忘了那惆怅,想到自个儿也能成一家之主,顿时尾巴翘起来。


    他下巴仰着,学程仲那睥睨眼神儿瞧他。


    “那你是不是也听我的?”


    程仲喜欢他这些小模样,亲了下哥儿脸,“夫郎有何吩咐?”


    杏叶嘿嘿一笑,傻兮兮的,小脸又乖又软。


    “去,做饭去。”


    程仲扬眉,他搂着哥儿站起,慢悠悠的往屋里去。


    金乌西坠,黑雾山隐没暗处,各家灯火昏沉。庄稼人日落而歇,晚饭后,程家油灯尽灭,只听得几声猫儿叫似的低吟。


    第178章 你是哪里的哥儿


    三月。


    程仲将地翻耕过一遍,家中发芽的红薯埋入地里静待牵藤。县里买来的花生种泡过之后,也尽数点在后山那坡地。


    玉米育种,菜苗移栽,种瓜点豆,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


    每天睁眼,早早吃过饭,杏叶跟着汉子下地。他也不做旁的,汉子刨坑,他就把种子点下去。


    一人在前,一人往后,四亩的地,该育的苗不少。


    沙土里忙完,还不能休息,又急急忙忙耙田整田,赶着时日育秧苗。


    家里只他两人,头一回伺候这么多的地,就是汉子有力气那也有些不习惯,就是那做了多少年活儿的老把势也一样累得够呛。


    等到谷种撒下去,田整好,才终于能喘上一口气儿。


    程仲往家里凉椅上一躺,望着那刺眼不少的春阳,闭上眼难得不想起来。


    杏叶没做什么重活儿,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就这么坐在屋檐下,昏昏沉沉,任由自己睡去。


    醒来时,杏叶看自己躺在床上。


    身上里里外外的衣裳换了,清清爽爽。


    他掀开被子坐起,穿鞋出门,见汉子还坐在外面凉椅上靠着。只手上修整着锄头,将有些松了的锄把头重新固定。


    杏叶蹲到他旁边去,身子惫懒,脑袋靠在汉子腿上。


    程仲一顿,将锄头拿开,手背蹭了蹭哥儿脸颊。


    “睡好了?”


    杏叶:“嗯。”


    “洪桐刚刚来过,叫我明日跟他进山瞧瞧。我顺带去陶家沟村看看猪。”


    “又进山?”杏叶忽然站起来,眼前空白,头晕目眩看着要往前栽,吓得程仲一把将他搂住。


    “不进深山。不舒服了?”他紧紧握住哥儿手腕,紧盯哥儿。


    杏叶额头抵着他肩膀,缓过那一阵,“起来得太急。”


    程仲心跳得急促,他托着哥儿脸细看。


    这段时间几乎都在地里,连做饭都没多少空闲。哥儿累了些,加上吃得简单,脸上都少了颜色。


    程仲心里一沉,道:“之后夫郎不许跟着下地了。”


    “不成。”


    程仲:“田里的活儿不好做,蚂蟥可多。”


    杏叶:“你别吓我!”


    程仲挑眉,凑近些,嘴上逗弄实则仔细观察哥儿,“杏叶不是瞧见了的,怎么是骗你。”


    杏叶脸煞白。


    干农活熬人,哥儿都清减了些。腕子依旧那么细,那对镯子挂在手腕好似都空荡荡的。


    春衫穿在身上也薄削一层,看着弱柳扶风,身段儿显出来几分,漂亮是漂亮,但风大些都能把人吹走。


    可蚂蟥唬不住人,杏叶执拗道:“那我也要去。”


    他那一点倔劲儿又出来了。


    偏生是为了自个儿,舍不得累着他。可也不想想,他一个汉子哪能那么不禁用。


    程仲将人横着一抱,掂量了下,估摸出少了得有三五斤。


    他坐下去,将杏叶放在腿上,握着哥儿一双手道:“那水里凉,易受寒,你身子受不住。”


    杏叶萎靡。


    “那怎么办,你一个人忙得完吗?”


    程仲:“放心,大不了请人。”


    杏叶臊眉耷眼,可怜巴巴道:“你别累坏了身子。”


    他想帮忙的,但怕受凉翻了毛病,到时候赔进去更多银子就不值了。


    程仲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杏叶脸骤红,立马将汉子嘴巴捂住。


    “谁、谁想那事儿了!”哥儿哆哆嗦嗦,小脸绯红,逗弄着叫程仲心痒痒。


    程仲鼻尖抵着哥儿颈侧,轻轻往下滑动,“最近冷落了夫郎,是我不该。”


    “你、你胡说八道!”杏叶拉开他的手,哪里还记得什么下不下地,只想赶紧离了这不要脸的汉子。


    ……


    次日一早,杏叶早早起来,做了早饭后又给程仲备了些干粮。他今日要跟洪桐上山,虽不进深山,但午饭应当也是在山上吃。


    程仲对山上熟悉,不进深山就跟闲逛似的,当打发时间。


    洪桐准备充分,砍刀、小锄头、镰刀……零零散散,叮铃哐啷,工具都带了好几斤。


    两人在程家门口汇合,程仲看了一眼他背篓里的东西。


    “你也不嫌重。”


    “那不是有备无患。”洪桐嘿嘿笑。


    程仲随他,反正累的不是自个儿。


    两人从旁边竹林翻上去,慢慢往山上爬。程仲走得如履平地,洪桐爬得气喘吁吁。


    今日这一遭是洪桐趁着空闲,想进山里翻找一番看能不能遇见些值钱的东西。他对这些不如程仲了解,便拉着人一起了。


    这个时节,山上野花成簇,芳香怡人。洪桐走几步,手上拽了不少杂七杂八的野花。


    程仲看上山半晌没个收获的人,睨他道:“你是来巡山玩儿的?”


    洪桐:“那不是好久没出来了,看什么都新鲜。”


    这阵子农忙,他跟着下地,就跟那拘在笼子里的鸟一样憋得就差拔自己毛了。


    春日里山上值钱的就是药材,野物。


    一日时间,只能凭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个什么山鸡兔子。程仲正想呢,洪桐这小子就一把扯住他蹲下。


    他着急忙慌地将背篓里的弹弓拿出来往程仲手里一塞,“快点,好漂亮的野鸡!”


    程仲寻着他指的位置瞧去,手自然而然地装弹拉弓瞄准,一气呵成。


    那皮弓是洪桐自个儿做的,程仲手上一松,只听野鸡惊叫,拍着没受伤的一截翅膀就要逃窜。


    洪桐飞扑出去,追了几步吃了一口土,成功逮住。


    他呸呸两声,得意笑着拎着鸡翅膀炫耀,“瞧瞧,多肥。咱俩一人一半。”


    程仲想着自家夫郎,点头。


    是该补一补。


    后头又打了几只鹌鹑,就没遇到什么了。洪桐不甘心,想着山药也值钱,干脆找了几根藤条粗的就开始挖。


    程仲抱臂瞧着撅屁股的汉子,颇为不雅,他道:“挖了送我些。”


    洪桐抓了把土往他身上扔,“你就不帮帮忙?”


    程仲:“我看看其他去。”


    程仲并没走远,想着山上桃花漂亮,自家夫郎应当喜欢。


    正好家门口什么都没有,挖一棵小的移栽下去,以后每年都能见那粉桃花。


    程仲拿走小锄头找野桃树,洪桐吭哧吭哧刨土。


    野生山药极不好挖,像那年份大的,往往要往地下挖个两三米深。洪桐刨着刨着,忽然把刀往旁边一扔,嘀咕道:“我是来山上挣钱的,怎么又挖起土来了?”


    “不成,不成。”


    这一处山药起码得挖到下午去了,小锄头被老二薅走了,砍刀不顶用,又没带什么铁锹,这得弄到猴年马月去。


    洪桐收了工具,将还没看到山药的洞填上。


    “老二!”


    “你跑哪儿去?!”


    他左右看了看,找了程仲离开的方向寻过去。


    走了没多远,见人蹲在一棵树下在挖什么。他笑嘻嘻地撇开灌木丛,扔下背篓,跟猴儿似的往人家身边一凑。


    身子直撞得人一下坐在地上。


    “你在挖什么好东西……娘诶!”洪桐往后一退,屁股跌坐在地,傻愣愣地看着对方。


    “你是哪里的哥儿?”


    栗子哥儿远远听到他的声音,就认出是谁了。他捂着被撞疼的胳膊,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哥儿眉目如画,细眉隆着,墨发搭在肩上。想是撞疼了,捂着胳膊眼尾有些红。


    洪桐心脏忽然砰砰砰的急跳起来,那声音大得吓人,他都怕蹿出来。


    村里没这般好看的哥儿,叫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家住哪里?他要叫他娘提亲!


    “我是栗哥儿。”


    洪桐没回神,坐在地上瞧着人家发呆。心里已经想到哥儿成了自己夫郎,连以后孩子叫什么名字都想到了。


    “洪家哥哥?”栗哥儿看他瘫在地上不动,以为刚刚那一下他自个儿撞伤了。别看着汉子精瘦,但人体有些地方就是脆弱,轻轻一碰就能落下个病痛。


    栗哥儿想到他刚来村里那天,汉子被里正叫来帮忙。自家弟妹走不动,还是他帮忙背着进万婶子家的。


    他放下手中小锄头,靠近洪桐。


    洪桐只闻到一阵淡淡的药香,温厚平和,叫他看着愈发近的哥儿,分明脑中飞快转着,可身子发僵,只能像个傻子似的由着他摆弄。


    “这里疼?”栗哥儿手抵着他后腰处戳了一下。


    洪桐顿时汗毛一炸,要不是强忍着,早蹦跳起来。


    他脸上挂着汗,拼命维持稳重。


    “没、没多大事,我本来是跟我兄弟一起上来的,我以为你是他不小心撞过来。你没事吧?”


    栗哥儿:“没事。”


    洪桐干巴巴的“哦”了一声。


    又看哥儿刚刚刨过的地方,是一株草药,他看程仲扯过。叫什么来着?


    “柴胡。”栗哥儿轻声道。


    洪桐挠头,笑得分外不值钱。那双眸子亮得跟黑曜石一般,就差把欢喜写在脸上。


    “栗哥儿,你一个人上山采药啊?”


    栗哥儿点头。


    看汉子没事,栗哥儿蹲下继续。


    洪桐瞧着哥儿有些枯黄的头发,蹲下来,离哥儿远一些。“你、你之前不长这样,我还以为你是外村人。”


    栗哥儿专心挖草药,“之前在外面要防着人。”


    “也、也对。”意识到自己结结巴巴,洪桐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依旧满面春色。


    “那你……你挖草药干什么啊?”


    “卖钱。”栗哥儿挖了一处,起身另找。


    洪桐拎着背篓跟上他,“山里危险,你别一个人上山。”


    栗哥儿停下,回头望着过于兴奋,手脚不知何处放的汉子。他那般冷清一个人,忽的一笑,就跟那漫山遍野盛开的桃花似的,灼灼耀眼。


    洪桐一下看得痴了。


    栗哥儿敛眸,他因着一张皮相,见过这般眼神许多。但洪桐眼里没有,只赞叹与爱慕。


    还挺赤诚干净的一个人,也傻。


    栗哥儿道:“你忙你的。”


    洪桐:“没事,我不忙。要不我帮你吧。”


    栗哥儿看向他身后。


    洪桐也跟着转过去,见程仲抱臂倚靠着树干,好整以暇瞧着他。


    洪桐咧嘴,冲着程仲摆手道:“老二你不是要去陶家沟村看猪吗?你去,再不去天就黑了。”


    程仲瞥了眼树缝里的太阳。


    嗯,正在头顶。


    见洪桐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程仲目光往他身后一划,冲着哥儿点点头。


    栗哥儿颔首,便见汉子提着一株桃潇洒远去。


    再一抬眼,跟前的洪桐跟小媳妇似的,笑得咧出一口白牙。


    像摇尾巴的大狗。


    栗哥儿低声一笑,随他去了。


    第179章 败露


    计划被打破,程仲拎着桃树回家吃午饭。自家夫郎做的干粮还在那背篓里,估摸着也是留给洪桐献殷勤。


    杏叶正在用午饭,见推门而入的人,鼓着腮帮子忘了咀嚼。


    直到程仲走到跟前,点了点他面颊,杏叶才咽下嘴里的食物,弯眼抓着他手指道:“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不是说好要待一天,是不是出……”


    见哥儿皱起眉头,程仲立即道:“没出什么事。”


    程仲不容杏叶乱想,交代:“洪桐在山上遇到了栗哥儿采药,那小子嫌我碍事,叫我先回来了。”


    杏叶听了讶异,“可老三之前不就见过栗哥儿了,也没……”


    杏叶忽然想到栗哥儿洗干净脸,收拾齐整的样子。


    相貌不俗,气质也独特,是很吸引人。


    他笑:“栗哥儿那性子淡,他那么凑上去,讨了嫌怎么办?”


    程仲:“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杏叶:“这事儿要跟姨母说吗?”


    程仲:“咱俩不掺和。”


    杏叶起身,“好。你也坐下吃饭,锅里还剩些,我给你盛。”


    程仲按住杏叶肩膀,自个儿去了灶房。


    杏叶见院墙边靠着的一株小桃树,是他相公刚刚带回来的。等程仲过来,他问:“那桃树挖下来干什么?”


    “种在院子里,开花好看。”


    杏叶眸子一亮,“种驴棚边上,以后长大了正好能遮一下阳。”


    程仲点头,吃完饭就种。


    *


    原本也打算今天去看一看猪,下午不进山,就有大把的空闲。程仲陪自家夫郎困了会儿觉,收拾收拾两人一起去陶家沟村。


    本欲往大路走,但杏叶觉得太绕了,央着程仲走小路。


    担心又像之前两次那样遇到捕兽夹,程仲抓了跟棍子在手,走在前头。


    杏叶慢悠悠跟着。


    山间春风拂面,含着花香与林木的清新气息钻入鼻腔。人也似乎成了那枝头萌发的嫩叶,徜徉在春的生气里,惬意非常。


    杏叶瞧着路过往常发现捕兽夹的那一段路,随口道:“也不知道那捕兽夹谁放的,好歹是铁做的,要被人捡了去岂不是损失。”


    程仲:“兴许是哪个不差钱的主。”


    一路安稳,钻出林子就到了。


    杏叶见着林子里有东西在动,灰扑扑的,还以为是什么下山的野兽。


    正要开口,程仲倏地捂住哥儿嘴,贴着他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陶家沟村没什么猎户,这个时节农忙,大伙儿身上都挑着春耕的担子,哪有闲心像洪桐一样往林子里钻。


    林间风簌簌,往里走阳光被遮尽,昏昏沉沉仿佛带着一股阴冷气。


    杏叶后背挨着汉子胸膛,热乎气儿传过来,好歹没打个冷颤。


    是个人,鬼鬼祟祟,微胖的身子一时间叫杏叶对不上人来。


    陶家沟村最胖的是陶二,这人单看背影,与陶传义有些像,但体型又不是。


    哪里来的生人?


    两人压着步子,渐渐离得近了。


    “一个二个又蠢又贪,竟给我捡得一个不剩!”


    他压着声音说话,杏叶皱眉,一下听出来是谁。


    再看他手中或新或旧的捕兽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相公。”杏叶抓紧程仲手腕。


    程仲贴了下哥儿脸,低声道:“我瞧瞧去,你别过去。”


    杏叶眸子暗沉沉的,紧盯着那穿着不打眼的粗布衣裳的人。这会儿刚过午时,农忙的人早在地里去了,他也是胆子大,找这个时候作恶。


    先前几次怀疑,都不如亲眼瞧见看得实际。


    原也是个小人。


    他抿紧唇,看着程仲离人愈发近。


    他脚下无声,待忽然拎住陶传义后颈的衣裳,人直接吓得魂儿都震了震,手上的捕兽夹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我当路上那些玩意儿谁放的,原来是你!走,跟我见里正去。”


    程仲恐吓,陶传义被勒得翻白眼,仰头一看又是程仲,直接吓得腿一软就往地上跪去。


    杏叶瞧得分明,他浑身肉都在哆嗦。


    “我、我……”


    程仲轻蔑一笑:“还想狡辩?”


    陶传义想起这汉子的手段,两股战战。“我就是抓几只兔子吃。”


    “哦,那跟里正说去。”


    “别!不,哥儿婿,我是你岳丈!你不能……你要叫杏叶如何想?”


    杏叶走出来,站在程仲身旁。


    他眼见着陶传义面上错愕、难堪、愤怒交织,最后低下头,笑容略微僵硬的看着杏叶。


    “杏叶,快叫你男人给我放开。”


    哥儿眸子澄澈,干干净净的叫陶传义面上的慈父笑容维持不住,他挣扎却挣脱不了。


    见杏叶只讽刺的看着他,面上更是如烧红的烙铁。他脸红脖子粗的骂道:“陶杏叶!别忘了我是你爹!”


    杏叶淡淡:“我说了,你不是我爹。”


    他仔细将从前怀疑的事儿想了想,看着强作镇定的人,问:“冯汤头娘子摔的那一跤,是你做的?”


    陶传义瞳孔一缩,他面皮似痉挛般抽搐两下,随后勃然大怒:“什么摔一跤!我那天根本就是去冯柴家提亲!陶杏叶,我是你爹,我这样的人会做出那等下作事!你把我当什么了!”


    杏叶充耳不闻,又轻声说:“观音庙外面放捕兽夹,那孩子伤了,是文和尚的主意?还是你的?”


    “这么看来,是你做的吧?”


    “那事情里正都查清楚了!”陶传义喝道。


    吼完,看着哥儿毫无波动的眼睛,经历最初慌乱,陶传义如头上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冷静下来。


    虽然还被程仲抓着,但他又挂起他那一副伪善面孔。


    他眼睛眨动得飞快,像犯了病,笑容却如假面一样慈爱道:“杏叶,爹知道你对我有怨。但总不能因为我没怎么管你,你就把什么恶事记在爹头上?”


    杏叶没搭理他,细细思索,喃喃自语:“你那好名声,是不是都是靠着你先作恶,再当人家的恩人……”


    “我没有,爹不是那种人,你相信爹……”


    “冯汤头的事是开始?是你故意的?你尝到了甜头,可甜头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你贪婪,想要更多人报恩,所以你开始害人然后再救人……”


    “不是,真的不是……”陶传义看着哥儿洞察一切的眼睛,心中被巨大的恐慌淹没,语无伦次的辩驳。


    杏叶并未被他的吼叫吓到,越说越快:“冯汤头不给你们白做活儿了,你跟王彩兰定舍不得那请工人的银子,本来害他媳妇是想再叫他欠下恩情?可没想到人差点难产,你们怕了。”


    “可你们不死心,还要再找个替代,所以王彩兰不敢回来,你还往村子里钻。你还想着害人,那小孩儿的父母知道吗?要不是他叫唤,是不是你就要去当人家恩人了?”


    “不是,没有……陶杏叶!”


    杏叶闭嘴,唇角一勾,露出几分笑来。


    他此时的神情,分外像自己的枕边人生气时候的样子,淡然又掌控一切。


    林子里一时安静,只有陶传义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他试图稳住心神,维持着理智,破口大骂道:“那都是我陶传义真真切切做的好事儿!你个哥儿,不孝子!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可是你亲爹!”


    杏叶:“爹?”


    杏叶皱眉,想起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爹,还有娘亲。


    “你怎么是我爹呢?”


    程仲手往下压了压,陶传义疼得叫了一声,将要脱口的恶意也被压制。


    他惊慌地看着程仲,试图说情。


    可杏叶安静走在汉子身后,像聋子一样,陶传义怎么说都无动于衷。


    “杏叶,陶杏叶!老子是你爹,你怎么能纵容你相公这样对我!你这是不孝,不敬!”眼看就要出了林子,陶传义只要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名声就要受影响,想到那随之散去的钱财,他顿时痛哭流泪。


    “杏叶!爹错了,爹真的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遭,原谅我好不好!你娘在的时候我也是真心对你,可是你小小年纪做出那祸事,你娘走了,我也瘸了,我恨啊!我媳妇跟我的腿,你叫我怎么面对你……”他试图挣扎,可程仲的手跟麻绳似的,缠得他动弹不了。


    杏叶瞳孔一缩,心口如同遭受重创,疼痛蔓延至全身,一时竟提不起步子。


    程仲恶狠狠晃了下人,又看了眼杏叶,想把他的嘴巴堵住。


    “夫郎……”


    杏叶恍惚抬眼,看清汉子眼里的担忧,冲他一笑。


    “走吧,我没事。”他的脸苍白。


    程仲心一狠,勒紧了陶传义后衣领,勒得人近乎窒息。


    他看着人渐渐青紫的脸,看着他抓着喉咙的衣裳挣扎,心中平静无波。


    杏叶想到他娘,一时间没注意到。


    愈发进入阳光下,陶传义心中的阴暗自卑仿佛无处遁形。


    他见两人坚定,怕了。


    他痛哭流涕的求情,他用他不敢面对的跛脚,用杏叶他娘的死求情,即使连声音都有些发不出来……他仿佛看到了钱财一散而尽,看到了如王彩兰一般人人喊打的那一幕。


    他不甘心。


    程仲也是从未见过一个几十岁的中年胖子哭成这样,怪恶心的。他甩甩手,看了眼杏叶。


    哥儿心中惶惶,眼神迷茫,眉头像拧死的结。


    连带着程仲对手中的人也没好脸色,随手一推,将人重重扔在地上,只嫌弃脏了手。


    陶传义爬起来,拼命地咳嗽,也不忘拔腿就往林子里跑。那肥胖身子灵活蠕动,跟水里蚂蟥似的,叫人看不过眼。


    杏叶依旧怔怔的。


    “怎么放了?”他声音有些轻,像散了神,目光落不到一处。


    程仲皱眉说:“恶心。”


    杏叶顿了几息,低下头,抓过汉子手,拿了帕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跟他擦拭。磨得汉子手指都红了。


    程仲单手搂住哥儿腰,怀中充实,轻声问:“要不要告诉里正?”


    “人跑了。”杏叶低低道。


    程仲摸了摸哥儿头发。


    “只此一次。”杏叶脸颊埋在汉子肩头,声音微不可闻。不知是说给程仲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娘亲去世,是他心中永远不能被触碰的地方。


    都是他的错……


    对于陶传义的怀疑成了真,杏叶心里其实并无多少难受,反而通透许多。


    以前曾想,既然陶传义能对一只蚂蚁,一只鸟都能怜悯,为何不能可怜可怜自己。现在亲眼所见,也明白了。


    原来他跟王彩兰一样的人,只不过一个明着恶,一个暗着狠。


    杏叶想着那小小一个,寒冬腊月里缩在牛棚的小孩儿,再仰头看着汉子面上的关切。那孩子像透过自己的眼睛,注视着这期盼许久的爱护,泪水止不住往外冒。


    杏叶许久没哭了。


    继母作恶,亲爹漠视,他生在了蛇窟。他其实很无助,很害怕的,可没人帮他。直到等了好多年,遇到程仲。


    程仲哪里看得哥儿如此。


    他有些慌乱地抓着袖子给哥儿擦眼泪,可越擦越止不住,杏叶抓着他的手,眼睛看着他。


    “我不想哭的。”


    他心里其实很平静,还来得及透过朦胧泪眼,观察跟欣赏汉子慌乱的神情。可那个小小的自己好不容易找见能依靠的人,透过他的眼睛,哭得止不住。


    程仲就见着哥儿眼中没什么表情,但眼里一直掉泪珠。


    他心里狠意一闪而过,手上却慌乱得要去接哥儿的眼泪。


    杏叶抱住汉子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


    “我缓一缓。”他声音颤抖。


    程仲从哥儿颈下抚摸到后腰,看着不远处的陶家沟村,唇角贴着自家夫郎的发道:“没事,哭一会儿也没事。我夫郎好久都没这么流泪了,许久不看一下,怪想念。”


    腰间被拧了拧。


    程仲翘起唇,亲了亲哥儿发。


    能凶就行,别憋着自个儿了。


    第180章 提亲


    “杏叶?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旁边,村里族叔家的婶子背着个背篓,看着他两个。


    杏叶抬起头,看着那婶子道:“来村里看看猪仔。就是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风,走过来眼里就进了沙子,我叫相公给我看看。”


    那婶子道:“可不,春日里就是风大,我今儿也被迷了眼。”


    程仲牵着哥儿出了林子,杏叶回头,见那婶子偷偷摸摸,做贼似的停在陶传义刚刚扔捕兽夹那处,高高兴兴往背篓里捡。


    杏叶扑哧笑出来,脑袋碾着汉子肩头,擦过眼角最后一点眼泪。


    程仲:“高兴了?”


    杏叶:“那婶子明显知道他要扔捕兽夹,瞧那熟门熟路的样子。想到他之前扔的都被婶子捡了去卖钱,也挺好笑。”


    “嗯,好笑。”


    走上大路,往后走可以沿着大路回冯家坪村。程仲握着哥儿手问:“还去吗?”


    杏叶:“怎么不去?都到村子里了。”


    杏叶绕到程仲前头,低声说:“你瞧瞧,我眼睛肿吗?”


    程仲低头细瞧,目光在哥儿脸上寸寸扫过,眉头愈发的紧。


    杏叶看着他神色,愈发忐忑,就在将要打退堂鼓的时候,程仲开口:“倒没怎么肿,有一点红。最多走到村子里,人家问起,夫郎别说是我欺负了的就成。”


    杏叶眼睛一扫,撑着他胸口将人推远一些,哼声:“就是你欺负的。”


    程仲见周围没人,远处那四处捡捕兽夹的婶子正忙着,他将哥儿抱个结实。鼻尖跟唇压在哥儿颈上,道:“我宝贝都不成,还欺负。”


    腹部被推了一下,哥儿羞赧。


    程仲笑出声,牵着杏叶手转而往村子里走。


    杏叶四处看,压着声道:“也不避着人。”


    程仲:“那不是没人,何况我亲近我自家夫郎怎么了?”


    杏叶没说话,走得飞快。可他忘了一只手被汉子抓着呢。


    程仲稍稍用劲儿,哥儿就被带了回来。


    走到陶井水家,正巧有人来买猪仔。


    两只小猪被放在了竹制的笼子里,一身脏兮兮的,院子里都是猪粪的臭味儿。


    不过站在笼子边的两个汉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看猪就如同看宝贝。这确实也真算得上宝贝,毕竟值钱。


    陶井水见着他俩来,一边送那买猪的客人,一边道:“我还当你们不要了,等这么久也没人来说一声。”


    “还有吗?”程仲问。


    “要不是我给你留着,早卖了。”他冲着屋外的人努努嘴,“喏,就他两兄弟,就差给我买完了。”


    杏叶瞧着不认识,问:“他们是哪个村的人?”


    陶井水:“远处来的,小桥村。赶紧的,你俩来了正好把猪带走,留在我这儿一天就要吃一天的食,我养不起了。”


    他家做繁殖猪仔的生意,猪养个三五十斤就要赶紧卖掉,笼子什么都是现成的。


    程仲本过来看看,现在被陶井水叫着抓猪。


    杏叶在一旁看热闹,见猪仔被抓着两耳朵就跑不了了,两人抬着给放笼子里。叫声刺耳,味道也难闻,但想到今年年末又能卖几两银子,也跟着笑眯眯的。


    他皮肤薄,那双眼睛还泛着浅浅的红,像桃花瓣似的。


    “杏叶啊,来阿奶这里喝点水,别去那儿凑着,脏。”


    整个陶家沟村的人都有或近或远的关系,以前杏叶不怎么出门,几乎跟他们没有来往。现在离开了陶家沟村,偶尔过来一趟,反倒接触的人更多些。


    没得人给他介绍,杏叶一概叫年老的阿爷阿奶,年轻一点的叫阿叔婶子。


    杏叶去了院子一角,笑着跟陶井水媳妇话些家常。不过多是老人问,自个儿答。


    没一会儿,两头猪都装在笼子里。


    他看着他家相公跟陶井水儿子一起,扛着个手腕粗的秤杆,另一头的钩子勾在笼子上。


    这是称重呢。


    不过他们今天没带银子来,得等还笼子的时候一道给了。


    小猪称好,陶井水家又借了牛车。


    程仲坐到前头,唤了声:“夫郎,走了。”


    杏叶起身,冲着陶井水媳妇笑了笑,“阿奶,我们走了啊。”


    “诶!有空再来坐坐。”


    哥儿比从前活泼讨喜,又生得白净,叫陶井水媳妇看了喜欢。


    牛车走远,她瞧着哥儿挤着汉子坐,两人一个抬着头,一个低下头不知说了什么,叫哥儿脑袋撞在汉子胳膊上笑。


    那份亲昵,没人能挤得进去。


    她感慨:“要是他娘知道,多半也高兴。”


    陶井水没自家老婆子这么多愁感慨,他只道:“人家只要不生在陶老二那造孽的家里,就是村里其他人家,也不至于日子过成那样。”


    *


    牛车赶到村子里,恰好遇见冯小荣他爹送客人出来。


    冯柴笑着招呼,看了眼牛车上的小猪,问道:“程小子,这猪买成多少钱一斤?”


    程仲:“三十文一斤。”


    冯柴一咂嘴,说:“可真贵。”


    程仲说的是陶井水的卖价,他这些年给陶井水家杀猪、劁猪也有些交情,他拿的则是熟人价。去年是两头猪仔一两银子,也差不多这个价钱。


    换做旁人,这般可拿不到。


    猪运回家,杏叶想搭把手,程仲一人就拎着那笼子去了后院。


    屋里经常打扫着,鸡圈跟猪圈都干净,不用再额外清扫。小猪放进去,笼子搁在牛车上。


    杏叶取了两粒银子出来,交到程仲手上。


    程仲笑道:“用不了这么多。”


    杏叶:“拿着,用不完再说。”


    “成,那我先把牛车跟笼子给他送回去。”程仲离开,杏叶听着后院里小猪拱门的声音,抓着竹子破开一端做的响竿进去,往猪圈里晃了晃,将两头猪往一旁赶了赶。


    见虎头几个在这地儿嗅闻,腿上驱赶,“外面去,别把毛弄脏了。”


    这天气热起来,还得找个时间给它三个洗一洗。


    虎头蹭过杏叶腿上,带着两条狗出去。


    已经过去半个下午,也不知道山上洪桐下来没有。栗哥儿刚来,这小子那么凑上去,两人单独待久了对哥儿名声不好。


    但愿那小子有分寸,不然他得去姨母那儿好生说一说。


    家里有了猪,晚上这顿得忙活起来。


    趁着天还没黑,杏叶拎了背篓出去打猪草。


    他沿着小河边割草,走着走着,见冯小荣沿着河边漫步目的地闲逛,手上时不时扯一把杂草,像有什么心事。


    杏叶挥着镰刀割下一截长高了的灰灰菜,等着哥儿发现他。免得他叫一声惊了人,滚水里去怎么办。


    “杏叶!”


    杏叶弯眼,从草堆里直起身道:“我还当你从我面前走过去都发现不了我呢。”


    几步远处就是清澈的河水,水流潺潺,映着夕阳与霞云。有些起风了,水中树枝飘摇,四处都是树叶沙沙的轻响。


    冯小荣与杏叶蹲在一处,周边都是长高的蓬蒿。两人跟兔子蹲窝里似的,高高的蓬蒿筑起了围墙。


    周围没其他人,这叫冯小荣安心些。


    杏叶瞧了眼背篓快满了,索性拉着哥儿直接就地坐下,镰刀扔背篓里,问:“是不是因为今儿家里来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冯小荣手上一抖,杏眼瞪圆了。


    杏叶道:“我跟我相公正好从陶家沟村抓了猪仔回来,碰巧遇见你爹送人出来。我瞧着面生,村里没见过。”


    他也在村里生活几年了,要是冯小荣家的亲戚,他也认得些的。


    冯小荣垂头,抓了一把地上的草,又随手扔出去。


    “是来提亲的。”


    杏叶蹙眉问:“前几天才说相看,怎么这么快就定好了?”


    “是啊,订好了。”冯小荣叹气,他手撑着脸,目光虚虚点在河面。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不喜欢?”杏叶看着哥儿怅然的神色,有些担忧。


    “也不是,我不知道。只见过一面呢,是人家知道我在相看人家了,主动请人来提的亲。”


    “哪里人?”


    “隔壁。”


    “苦杏村?”附近几个村,杏叶唯一没去的就是苦杏村。


    冯小荣摇头,又薅了一把草。“不是,是隔壁县。”


    “这么远!”杏叶吸了一口凉气。


    他相公还说呢,想见县里的人驾着他家驴车想去就去,可隔壁县在哪儿?他都没去过。以后哥儿嫁过去,怕是见面更不容易……


    杏叶一下揪住衣裳,又怕自个儿的情绪影响了哥儿判断。


    冯小荣确实想找个人说说话,杏叶不问,他也一五一十的将那人的情况说了。


    两人见过一面,是以前冯小荣走亲戚的时候见的,那还是一两年前。那人是镖局的,当时送到他们镇上来,冯小荣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见过他。


    汉子年纪不小,二十二了,比他差个四五岁。在隔壁县置办了房子,兄弟姊妹都在村里,父母由家里兄弟照料着。


    “这么久了,他还惦记?”


    冯小荣心里惴惴的,“我也不清楚,可我爹娘已经同意了,春耕结束我就得嫁过去。”


    “这么急?”杏叶眉头几乎拧成结。


    “对,所以、所以我怕。”万一是个什么心有不诡的,又或者有什么毛病,这么远的地方,他嫁过去是叫都找不到人帮忙。


    偏偏他娘看中汉子给的聘礼丰厚,已经答应下来。


    “杏叶,你说我怎么办?”


    冯小荣紧紧抓住杏叶的手,声音带了哭腔。他自从知道这事儿后心就高高悬着,生怕那万一。


    他到时候要是死在外面了他爹娘都不知道。


    杏叶咬唇,贝齿压得唇发白。


    “我……当务之急,得弄清楚他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杏叶眼神一定,抓着哥儿手道,“你敢让晓柳知道吗?”


    冯小荣轻轻点头。


    “好,时辰不早,你先回去。咱们明日一早叫他出来,跟他商量商量。”


    要是可以,最好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