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章
作品:《成真》 第12章 第12章 豆汁儿
所有罪行的判定都需要证据。
六年前的木樵村不存在监控这种东西,目击证人便成了关键一环。
顾川北记得小郑,本名叫郑星年,是当年他被判刑时重要的证人。
也是个……同性恋。
当初意外死在自己失手之下的,是郑星年的男朋友。
除了瞿成山以外,顾川北不关注任何文娱新闻,没想到如今郑星年竟然进了娱乐圈,还和瞿成山是同事。
看着对方生涩地端枪询问瞿成山问题,顾川北捡起抹布,本能地不想和这人见面。他向领班提了早退,趁剧组不注意,一个人先行回了北京。
可惜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热土之息》这部电影的取景大部分在非洲,小部分仍然涉及都市,顺序是先在北京拍一个周,而后才轮到原始大陆。十天之后,剧组开机仪式如期举行,顾川北需要以瞿成山实习保镖的身份到场参加。
当日瞿成山在酒店化妆间做装造,现场繁忙,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顾川北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瞿成山的助理,吕小秋女士。
“你下个周保护瞿老板去非洲。”吕小秋带顾川北来到隔间,两人在茶几前落座,她利索地打开文件夹,“我跟你交代一下都要干什么。”
顾川北疑惑地挑了下眉毛。
“有关保镖的我不讲了。”小秋说,“就是附带助理的活。”
文件夹推到顾川北面前。
A4纸上列着瞿成山的日常通告,布排虽繁忙紧凑,但有序且一目了然。“不过。”顾川北合上文件。听小秋的意思是把助理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自己,“那你呢?”
“我当然是歇着啊。”小秋说。
“哦。”顾川北倒是不介意替女孩子多干点活,只是他非常担忧,好心提醒,“员工太闲,可能会被老板辞掉。”
这是条恒久不变的规律,适用任何职场。
“你可真搞笑。”小秋捂着嘴乐了,她说,“我怀孕了啊,都五个月了,哪能去非洲。这事儿老板昨天才知道,大发慈悲给我放了一年的带薪假呢。”
“……”顾川北有些惊讶的抬眉,“不好意思啊,完全没看出来。那,祝你一切顺利。”
“嗯呢。”小秋笑着点头,马尾辫轻轻一甩,“我当你夸我宝宝省心呗。”
“其实吧。”吕小秋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我之前总顾虑会因为怀孕丢工作,为了多赚两天钱……这事一直拖着没敢讲。时间原因,保镖兼助理的职责是昨天说完临时决定的,虽然这种情况在娱乐圈非常多见,但老板还是让我先问问你,如果你觉得麻烦我们可以找其他助理。”
“不用找。”顾川北想干还来不及,怎么会觉得麻烦,“我能。”
“好。”小秋一拍手,“你能两个都干再好不过,工资也会比原先预计要高哦。而且瞿老板一切从简,不喜团队人多,出门保镖都是临时,这次情况特殊才雇私人。你加下我的微信,中途不懂的地方随时问我,这一周我还在剧组,带着你看看演员助理怎么做,比保镖简单多了,对你来说可能就是顺手的事儿。”
“瞿老板不接广告,不上综艺,90%的工作内容都是拍戏。”顾川北一边翻着页面,一边听小秋解释,“所以留给我们的活其实不多,这段日子只要把剧组的事儿负责好就行。说起这个,每次和同行助理交流他们都特别羡慕我,说我钱高事儿少,老板还通情达理。”
小秋在通告表上的备注十分详细,不止时间,还有瞿成山各种小习惯,包括饮食穿衣偏好、日常作息等等。
顾川北微微翘起嘴角,心里有种隐秘的激动。能知道这些,他似乎向瞿成山又靠近了一点点。
开机仪式剧组安排了统一保镖,今天他并不上任,顶多就是来熟悉参与瞿成山的工作流程。
因为从前没跟过剧组,小秋让他先自己逛逛了解了解环境,顾川北便坐在隔间,把文件从头到尾认真翻完,又去看小秋给他发的助理修养手册。
少时,有人风风火火地把门“咣当”一声推开。
“干嘛的?”进门的中年男人脑袋上卡着顶太阳帽,皮肤晒得黝黑,不耐烦地问顾川北。
“保镖。”顾川北说。
“那你在这里闲着吃屎?”男人皱眉,他脖子挂着个工作牌,上头写着副导演三个字。导演专心导戏,副导演负责人事后勤等等,人手不够,他火冒三丈道,“跟我过来来来,快!”
开机仪式正式开始,七月初烈日高悬,媒体观众将现场围得水泄不通。顾川北被副导演安排去现场拉警戒线、维持秩序。
摄像密密麻麻,台子宽大,瞿成山一出场耳边瞬间溢满尖叫。
顾川北挤在人群里,擦了把汗,看见人时心里的尖叫声并不比周围的观众小。
瞿成山能百分之百地完美呈现角色,《热土之息》男主是个玩世不恭的熟男,因此对方今天的气场和平日一贯的沉稳优雅相比,又带了几分罕见的、迷人的痞气和霸道。
顾川北边拦着热情的粉丝,边听对方淡定地发言、致谢、结束又后退。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晒得发昏的错觉,有一瞬间,他似乎同台上的瞿成山目光交错了几秒,而对方看到他在底下打杂,眉眼间好像划过一丝不悦。
顾川北:?
一定是眼花了。
“你,来这边!”仪式尾声,人散得差不多,副导演又过来拍他,不客气地命令道,“卡车上的矿泉水以及所有物资,你们几个一个不落地给我搬到左边那栋楼大厅里,都麻利点,别耽误了。”
顾川北性格实在,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他知道这是以瞿成山为中心的场子,那搭把手也什么。于是他依副导演所言,任劳任怨地打开车门。
但不巧,副导演骨子是个相当爱压榨员工的,在他手下工作一向没有丝毫尊严,从来不把人当人。
这活本就不轻快,顾川北顶着太阳流着汗一刻不停出了一下午力,辛辛苦苦把成箱的重物搬完,倚着货车喝口水的功夫,副导又颐指气使地挑上毛病了。
“哎你别闲着,快到饭点了,盒饭马上运到,你接一下,送给各个棚里的群演。”
顾川北气还没喘顺,还能再去那就怪了。
但同样也因为这是瞿成山的场子,纵然不爽,他也只是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下副导,咣当一声将喝空的瓶子精准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转身离开。
懒得伺候。
“我草……”副导被他举动噎住。他习惯员工唯命是从,仗着点官威没被挑衅过,顾川北直接让他怒火腾一下燃起,副导追上来破口大骂,“你耳聋啊,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拽你妈呢,工资不想要了?”
骂声灌进耳朵,顾川北停下偏头看向导演,他眼底闪过一丝肃杀,仍然持有理智,“工资发不到我头上,别找事。”
“卧槽,真你娘的拽。”副导演还真不信一个打工的能有什么本事,他恨恨地点头,“给我报名,你叫啥。”
“顾川北。”
“行。我记住了。”副导嘴角扯出一抹阴笑,放狠话,“不管你是干嘛的,我一句话,以后各大剧组都不会收你,滚回老家种去地吧。”
顾川北本来也不在剧组长干,他舌尖无语地顶腮,稍一垂眼,手机显示,有人给他发消息。
是秋秋呀:在?逛完了吗?现在到酒店二楼电梯口等着,老板一会儿过去。
屈指敲了个好,顾川北不再和这人纠缠,加快脚步。
他一路跑过来,额头再次沁出汗珠,衣袖翻着卷起个边。
也是巧,赶到电梯口时瞿成山也刚好出现。
“瞿先生。”顾川北平复着气息,叫人。
瞿成山换了身休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起,他轻一颔首,摁亮上行键,门开,以眼神示意顾川北进入。
轿厢封闭,电梯嗡嗡运行的声音异常清晰。
“下午在干什么?”瞿成山盯着他汗湿的T恤领口,不动声色地问。
“在给剧组帮忙,有需要我就去了。”顾川北说着,垂眸扫了一眼自己的球鞋,才发现上头不知在何时蹭了几片白色灰尘。
有些不体面,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谁需要?”
“副导。”顾川北说。
“下次再找你,记得拒绝。”瞿成山一句话讲得随意又不带情绪,顾川北还没来得及回复,电梯已抵达顶层,对方说,“一块吃个饭吧。”
穿过长长走廊,在包厢门口停下,门推开时,顾川北肚子咕咕直叫。他跟在瞿成山身后往里看,一瞬讶然。
原以为是只有两个人的普通吃饭,没成想是个聚餐。
包间很大,圆桌围着一圈独立铜锅,人基本都到齐了,但没人开动。见瞿成山进来,导演先嗨了声,“怎么才来,你不来我们这些人可不敢吃。”
“抱歉,等了个人。”瞿成山走到桌旁,伸手拉开旁边两张空椅子。
一句等人让顾川北一时怔住,众目睽睽,他有点受宠若惊。
“这位是?”导演看着顾川北,问。
“我的保镖。”
“保镖?”导演眯起眼睛,表情流露出一丝不相信。
“小北,过来坐。”瞿成山没接导演的话,转身说。
顾川北心底忐忑,走过去时朝众人点了个头当做问好。
他知道导演为什么不信,别说保镖从不和雇主一同吃饭,更是因为不出意外,这一圈坐的都是剧组乃至整个娱乐圈有头有脸的人物,德高望重的导演、一线演员、知名编剧…
他一个普通保镖哪有上桌的道理。
“新聘用的。”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瞿成山解释,眼神往副导那边状似无意地一瞟,“小孩儿忙了一下午,累坏了,跟着我吃顿饭,大家随意。”
“哦……”导演意味深长应了声,不再多问,他让服务员上涮肉,招呼大家开吃,杯筷相碰、气氛热络起来。
大家心照不宣的一点,就是顾川北绝对不是普通保镖,大概率同瞿成山沾亲带故。
顾川北面前的铜锅被瞿成山夹进半盘肉,他抬眼悄悄地、好奇地扫了一周。郑星年做为重要演员之一,当然也在场,就坐在他对面,触及到顾川北目光时,对方友好地笑了笑。顾川北心里发毛,但一时琢磨不透郑星年的心思,面上只好礼貌地回以同样的微笑。
整个餐桌,只有副导演吓得脸色惨白。
先不提瞿成山深不可测的家世背景,单是他摸爬滚打坐到现在的位置,早就不是一般的演员了,许多叫得出名字的娱乐公司电影都有他的参股,《热土之息》瞿成山也投资了近一半,与资方完全平起平坐。让他一个副导演混不下去,简直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下午跟顾川北放的狠话怕是要反噬到自己身上。副导慌张地抹了把汗,惹了个大人物,这顿饭是吃不下了。
瞿成山伸手盛了碗麻酱,又往里滴了辣椒油拌着香菜碎,浓郁地推到顾川北面前。
“这么合口味?”见他埋头狂吃,瞿成山低声问。
“嗯嗯。”顾川北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回。
说出来匪夷所思,活了二十一年,这是他头一回吃火锅,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第一次都是跟着瞿成山经历。
木樵村没有火锅店,监狱里也没有,来北京之后他一顿饭没超过过二十块。
本来只是因插不进去话、掩饰尴尬才一直吃肉,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好吃,裹着麻酱和小葱花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肉质鲜嫩得他想把自己的舌头一块吞下去。
顾川北几乎是忘情地吃了一阵,直到有些吃不下才停了筷子。见大家都在聊天,他出门去了趟厕所。
结束后伴着香薰味在镜子面前洗手,门嘎吱一声,从外头进来了一个人。
顾川北额角轻一跳动,是郑星年。
“hello啊。”郑星年咧嘴笑起来,他语气熟稔地寒暄,“我来洗把手,今天这涮肉吃得可真顶啊。”
“嗯。”顾川北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欸,对了,你是哪的人?”郑星年打开水龙头,状似随口问。
顾川北眼前一阵发黑,木樵明明是他的家乡,但此刻这两个字烫嘴,那里有他的野生童年,也沾着他青春期的污点。
“河北。”他掐了下手心,冷静地撒谎。
“我知道,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嘛。”郑星年开玩笑,水流哗哗中,他又笑眯眯地说,“这里没人我再好奇问一句哈,瞿哥,他是你什么人啊?”
“……”顾川北有些无语,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瞿哥,是我哥。”
郑星年有点调侃地吹了声口哨。顾川北心里的危机渐渐解除,他初步猜测自己可能是赌对了。郑星年不记得他,准确地说应该是记得不全。
六年前事发时的郑星年,全程极其慌乱,沉浸在男朋友死亡的悲痛当中无法自拔,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他这个凶手一眼。顾川北对这人的初印象是懦弱、胆小,毕竟郑星年的男朋友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甚至撞见郑星年被男友残忍施暴的画面。而他本人却没有丝毫的反抗。
如今成了大明星彻底脱胎换骨,人又有避痛机制,从前那段不堪能记得多少呢。
“亲哥吗?”郑星年啧道,“他还有这么大的弟弟呢?”
“就普通的哥。”对方刨根问底,顾川北一时懒得和他废话。
“哇,说曹操曹操到,你哥来咯。”拧上水龙头时,郑星年突然说。
顾川北抬眼看向镜子,瞿成山出现在他身后,男人身影高大,深邃的五官在光影切割下更显立体。
“什么哥。”瞿成山问。
“没……”
“他说你是他哥哥。”郑星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抢答,“那你们哥弟聊,我先走一步。”
“就,郑星年问我们俩的关系,我随便说说。”顾川北被抓包,他摸摸鼻子解释,羞得不行。
“那以后改了吧。”瞿成山顿了炖,开口时嗓音含笑,说道。
改?
顾川北没明白,片刻后眼眸里的光刹那消失,他咬紧嘴唇内侧,原来对方一直不喜欢自己叫他哥,是吗?
“又在瞎想?”瞿成山看透顾川北的心思,一时哑然失笑,“我是让你把瞿先生这三个字改了。”-
他们再回到餐桌时,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圆桌旁的大家三两个人凑在一起随意瞎聊,场面乱糟糟的。
对面的副导拎着酒瓶和杯子,他心惊肉跳一整个席间,终于找到时机,颤颤巍巍站起来,走到顾川北旁边。
“来,小兄弟,小兄弟啊!”他脸上挤出生硬的笑容,把白酒斟满,“下午的时候是我没注意,得罪了,我敬你三杯50度,或者你说个数,让我喝几杯我绝对二话不说就干了,就是这事儿咱们一笔勾销,您看行吗!”
明明是给顾川北道歉,但他眼神却时不时就瞟向瞿成山。
瞿成山坦然地移开眼睛,靠在椅背上,事不关己地跟导演聊天。
此举的确是故意的。剧组不比社会简单,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他拍戏的时候从楼上看着两人起争执,小孩儿刚进来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欺负,瞿成山心里不舒服。
顾川北本来有点懵,但察觉到副导态度和忌惮所在的一刻,突然明白了瞿成山让他来吃这顿饭的另一层用意。
他咽下一股酸甜的涩意,冷酷地朝副导演点头,因为并未吃多大亏,顾川北最终还是宽容,“不用三杯,一杯就行。”
副导如临大赦,干脆地将辣酒一饮而尽,随后鞠了一躬,再表歉意。
“瞿哥…”副导走后,等瞿成山和导演停止交谈的间隙,顾川北小声地喊了声瞿成山,“谢谢你。”
“没事。”瞿成山一摇头,表示仅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举手之劳,却让他心口发烫。其实瞿成山总是这样,从顾川北14岁认识对方的那一天起,瞿成山便给他过很多温柔。
这于对方不过平常,于他却如是最最珍贵的珍宝。这七年,如果没有曾经对方在木樵给的温柔,顾川北都不知道今天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又会是在哪里。
而他此刻的心脏,更是因为瞿成山而愈发烫得厉害。
他想了想,也俯身从桌上拿了瓶白酒,倒进杯子里。
“瞿哥,你照顾我这么多,于情于理,我也应该敬你一杯。”顾川北不清楚自己酒量,但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他也学着副导演,甚至比副导演更甚,将拿来喝果汁的圆柱形玻璃杯装得满满当当。
然后端起来就要往嘴里送。
瞿成山用力钳住他的手腕,将他敬酒的动作拦下,语气严肃,“有常识吗?这么喝会死人。”
“那我,那我少喝点。”顾川北从餐桌上取出另一个稍小的杯子,执拗道。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想法,反正这酒他真的想敬,也该敬。因为瞿成山实在太好了,是他生命当中全部的温暖和春天。
瞿成山:“……”
他盯了顾川北几秒,不着痕迹地勾勾唇,起身时说,“坐着别动。”
顾川北眨巴了下眼。
瞿成山回来的很快,手里拿着一瓶饮品,拉开盖,递给顾川北。
对方看着他的眼睛,“用这个替。”
透明玻璃瓶,白绿色的液体。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看起来非常温和。顾川北挑眉,有些不屑,“这是小孩儿喝的东西,用它敬算什么。”
“你先喝。”瞿成山靠着椅背,好整以暇地笑了声。
喝就喝。
顾川北压根没把这玩意放在眼里。
他攥着瓶身,豪爽仰头,有一饮而尽的架势。
液体流进嘴巴。
酸涩、苦意、臭气以及形容不出来的怪异一瞬间充斥了口腔,疯狂刺着他的味蕾。
咯吱窝、拖把水、呕吐物……各种恶心的形容涌上顾川北脑海。
话说出去还没两秒钟,他眉毛立刻痛苦地拧紧,灵魂像被击打一般出窍,顾川北觉得自己坚持了有半辈子那么久,最终实在没忍住,哇地一声,入嘴的所有,在一瞬间全部吐了出来,溅落在地面上。
他狠狠一擦嘴,抬头望向瞿成山,表情写满不可置信:
怎么…是老北京豆汁儿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