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抬头看向裴野,发现他又给自己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林静姝轻咬着下唇,心里做出决定。


    今晚,她就去找裴野坦白。


    不管他会不会嫌弃,她都不想再瞒着他了。


    夜色渐深。


    肖楠家里。


    东屋的灯早已经熄了。


    西屋里。


    昏黄的电灯泡坠在长长灯线下在屋顶轻轻晃悠。


    林静姝在西屋门口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心中一直犹豫不决。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木门:“裴野……你睡了吗?”


    屋里传来裴野温和的声音:“没睡,进来吧。”


    林静姝推开门,低着头一步步走到炕边,不敢看他的眼睛。


    灯光落在她的发顶,衬得她愈发局促。


    沉默片刻,她咬了咬下唇,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开口:


    “老公,我有话想对你说,我……我一直瞒着你一件事。”


    裴野在炕沿上按灭手里的烟,抬眸看向她,


    眼神依旧温和,没有半分催促:“老婆,你说,我听着。”


    这份不加探究的温柔,反倒让林静姝的眼眶一热,鼻尖瞬间发酸。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不是什么逃荒来的普通姑娘,我是上海资本家家里的大小姐。”


    “我爸妈以前在上海开工厂,家里条件很好。”


    “后来特殊年代来了,家里被抄了,爸妈被拉去批斗,没挺过去……都没了。”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忍不住发颤。


    “我和哥哥连夜逃出来,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可半路遇上乱兵,我们被冲散了,我一个人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我怕被人发现身份,只能隐姓埋名,一路逃荒到了红旗屯。”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过去,更怕……更怕你知道后,会觉得我是坏成分,会嫌弃我,躲着我。”


    说完这些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林静姝再也忍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她连忙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她等着裴野的冷漠,等着他的疏离,甚至等着他让她离开。


    可预想中的斥责和嫌弃都没有来。


    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力道很轻,满是安抚。


    裴野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温柔几分,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笃定:“我知道。”


    林静姝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你……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裴野点点头,伸手用拇指肚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猜到了。”


    “你说话柔声细语的,身上有一股婉约的气质,根本不像我们这儿的农村姑娘。”


    “还有上次在二道河的烧纸堆里,我看到一些绛紫色的硬纸渣,猜测你应该是烧了自己的户口证吧!”


    林静姝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


    是委屈,是安心,还有长久压抑后的释放。


    她想起上海的洋房,想起爸妈做的糕点,


    想起批斗会上的嘶吼,想起父母倒下的模样,


    想起和哥哥失散时的慌乱,想起逃荒路上的饥饿和寒冷。


    这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苦楚,此刻竟被裴野轻轻接住了。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裴野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埋在他的胸膛里无声地哭泣。


    裴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坚定:


    “傻姑娘,你爸妈是你爸妈,你是你。”


    “都什么年代了,哪能凭出身定好坏?”


    “在我这儿,你从来都不是什么资本家大小姐,你就是林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