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喜欢跟风凑热闹的。


    东升超市元旦首日的盛况，当晚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云海。


    电视新闻、报纸、口口相传、还有博客、贴吧、各大论坛。


    2010年。


    虽然智能手机还没普及，大多数人上网还在用电脑，但“东升超市火了”这个消息，比任何广告传播得都快。


    第二天一早，情况彻底失控了。


    ……


    天还没亮，东升超市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是看不到头的队。


    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马路对面，拐了个弯，又排出去一里地外。


    最早来的是昨天没挤进去的人。


    他们昨晚看了新闻，今天起了个大早，心想“总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到了才发现，有人比他们更早。


    “你几点来的？”


    一个裹着羽绒服的大爷问旁边的小伙子。


    “五点。”小伙子打了个哈欠，“昨晚刷博客看到有人说今天还能抽奖。”


    大爷竖起大拇指：“年轻人有毅力。”


    小伙子苦笑：“我就是想抽个纸巾。”


    排在后面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听说昨天很多中了笔记本？”


    “真的假的？”


    “真的！新闻都报了！”


    “那我今天也试试，万一呢。”


    “万一？万分之一的概率，你算算。”


    “万一呢！”


    ……


    超市门口那条路彻底堵死了。


    交警大队昨天抽调了很多警力，今天市局紧急从各地抽调人手。


    两个在路口疏导车流，两个在停车场门口维持秩序，还有大批骑着摩托车在周边巡逻，随时处理交通事故。


    停车场门口立着一块大牌子：“车位已满，出一进一”


    保安拿着喇叭站在门口喊，嗓子早就哑了，但还是一遍一遍重复：“出一辆进一辆！别堵在门口！往前开！前面有临时停车场！”


    前面确实有个临时停车场，是东升超市临时租的隔壁工地的一块空地，能停两百辆车。


    但两百辆哪够？不到一会儿就满了。


    于是后来的车只能在外面转圈，转一圈回来看看有没有空位，转一圈回来再看看。


    一个开面包车的大哥转了四圈，终于崩溃了，把车往路边一停，对车上的人喊：“下车！走进去！我不找了！”


    他老婆抱着孩子下来，一脸嫌弃：“让你早一点早一点，你出门前还一定要拉屎。”


    大哥黑着脸：“我也没想到这么多人。”


    ……


    比市民更积极的，是那些刚刚兴起的博客主们。


    他们嗅到了流量的味道，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从四面八方涌向云海。


    最先到的是一个云海本地的美食博主。


    他昨天就来过了，拍了照片，写了篇《东升超市元旦抽奖现场直击》，一夜之间量破十万。


    今天他带着相机又来了，想再拍点素材。


    结果他发现，现场有七八个人和他一样举着相机。


    “兄弟，你也是博主？”他问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对，我从杭城过来的。”年轻人说，“昨晚看了你的博客，觉得这事能火，连夜坐火车来的。”


    美食博主愣了一下：“连夜？就为了拍超市？”


    年轻人点点头：“流量不等人。”


    更远的还有。


    一个从粤东赶来的博主，坐了一夜大巴，早上七点才到云海。


    他连酒店都没订，直接拖着行李箱来超市门口排队。


    “行李箱能寄存吗？”他认真问保安。


    保安看了他一眼：“我帮你安排。”


    很快，保安拿起对讲机，找来了另一个保安。


    这名保安给博主的行李箱贴了一个条，留下另一个条子给博主，告诉博主，可以凭条来取箱子。


    接着，在博主的目送下，保安提着箱子走到一旁的临时寄存处。


    博主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旁边一个大爷好奇地问：“小伙子，你从哪儿来的？”


    “粤东。”


    “粤东？”大爷眼睛瞪圆了，“跑这么远，就为了逛超市？”


    博主笑了笑，没解释。


    他没法解释什么叫“蹭热度”，什么叫“流量”，什么叫“出圈”。


    这个年代，这些词还没普及。


    但他知道，这个热度，值得他跑一趟。


    ……


    到中午的时候，现场已经有一百多个博主了。


    有拿相机的，有拿DV的，还有两个居然带了笔记本电脑，蹲在超市门口现场写稿，写一段发一段。


    他们采访刚出来的顾客，拍排队的盛况，拍抽奖台的欢呼，拍停车场门口那面“出一进一”的牌子。


    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生怕自己发的比别人慢。


    有个博主，现场开了个博客直播。


    他每隔几分钟发一条图文，配上几句解说。


    在那个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这已经是最快的传播方式了。


    “现场太火爆了！”博主写道，“目测排队人数超过两万人！停车场全满！交警在现场疏导交通！云海人民疯了！”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下面就有了几十条评论。


    “真的假的？”


    “我也想去！”


    “博主多拍点照片！”


    博主看着蹭蹭上涨的量，笑得合不拢嘴。


    ……


    下午，更多的外省博主们陆续到了。


    一个从京城来的，坐的飞机。


    一个从江城来的，坐的火车。


    还有一个从冰城来的，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云海市居民涌了过来，把队伍又拉长了一截。


    冰城来的博主站在队尾，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忍不住问旁边的人：“这队得排多久？”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定：“两小时起步。”


    博主沉默了两秒。


    “我用了一天一夜过来排队？”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来都来了。”


    博主咬了咬牙，继续排队。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进了超市，买满299抽了次奖。


    五等奖，纸巾一袋。


    他捧着那袋纸巾，站在超市门口，让路人给他拍了张照片。


    当晚，他的博客更新了：《奔波两千公里，只为这袋纸巾》。


    底下评论一片哈哈大笑。


    但量，破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