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容器

作品:《我在缉妖局当临时工

    黑塔。


    苏朝站在全息投影前,面色冷峻。投影上显示着暮影镇事件报告。


    她对面的长桌旁坐着三人,一个身穿缉妖局高级制服,一个穿黑塔制式西装,还有一位穿深色唐装的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气氛肃穆。


    “……综上所述,”苏朝说,“表面上看,幕影镇事件是当地妖物私设邪阵,妄图吸收生气,突破界限。第七队及临时工地宫001,在执行常规排查时意外卷入,最终由地宫001破坏阵眼,避免了大规模伤亡。”


    她稍微停顿,又调出现场异常能量扫描图。


    “然而,根据现场队员报告,废弃学校和旧水塔两处地脉节点,都发现了非缉妖局标志的现代灵能武器残留痕迹。后续现场排查,也证实了这一点。”她将图像放大,“另外,归墟司御剑使当时就在现场,并与第七队发生正面冲突,目的是抓捕地宫001。”


    “初步怀疑,暮影镇事件与归墟司有关。”苏朝将三份加密文件推到桌前,“这是申请启动专项调查的提案。”


    黑塔高层随意翻了翻文件,眼皮都没抬:“归墟司今早已经递交说明函。他们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派员前往侦查,与第七队发生误会。他们对暮影镇的损失,深表遗憾,并愿意提供重建援助。”


    “又是这套说辞!”缉妖局的高局一掌拍在桌上,“要不是紧急部队及时赶到,你说归墟司会不会对咱们的人下死手?”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近年来,归墟司在打击妖邪、维护治安方面贡献不小。”唐装老人声音不高,却极有分量,“仅凭推测就启动调查,难免寒了他们的心。苏科长,你说归墟司针对地宫001,这事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苏朝说,“但归墟司对其他临时工,从未表现得如此执着。”


    “也就是说,这只是推测。那这位地宫001,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投影上显示出宋临九的照片。脸色苍白,眉心一点金印,一双红瞳妖冶格外引人注目。


    “配合度高,战斗素养优异,团队意识强,”苏朝调出任务记录,“她曾在7号废弃养殖场这种极端情况下,救出重伤的吴锐。而且,每次任务后,她的妖力评级都有明显提升。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她都是值得重点培养的苗子。”


    “吴锐这小子好意思把这事写进报告?”高局神情不愉,“苏队,当初你调走后,我就建议撤销第七队编制。两大精英都不在了,剩下的人占着编制有什么用?以前靠你们姐妹撑着,现在靠一只D级妖撑场面,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高局,”苏朝打断他,“保留第七队符合章程。地宫001的实战表现,已经证明她的价值。我们要做的是用好这份力量,而不是歧视她的身份。”


    “价值?”高局嗤笑,“我看她最大的价值,就是惹事。明明是C级任务,她一出现就飙升到B级往上,苏队,你能保证她不是在和妖邪里应外合,坑害队友?你能保证这不是妖族渗透的阴谋?”


    “看来高局对我们的监管体系,很不信任。”黑塔高层终于抬起眼。


    “信任?我信任得很!”高局怒极反笑,“我就等着看,你们能把这只妖培养成什么样子。她是妖,不是人,你们真能保证她永远听命于人,屠戮同类?”


    “这一点,您大可放心。”苏朝调出监控界面,“地宫001正在接受48小时隔离评估。完整的评估报告,会在结束后同步到各位的光脑。届时,欢迎您亲自审阅。”


    “高局这脾气,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老人笑了笑,“既然不放心,那不如一起看看。”


    投影仪画面一转,切到一间纯白房间,无窗无门,墙壁发出柔和白光。当事人宋临九正盘腿坐在床上,专注地盯着面前的光幕。


    光幕里,虚拟主持人声情并茂地讲解:“今天,我们一起学习一个非常实用的技能,使用光脑完成便捷安全的移动支付,让生活更轻松!第一步,唤醒您的光脑支付界面,第二步……”


    这是社会适应科制作的科普视频——《三天教你融入新时代》。


    宋临九看得津津有味,可渐渐地,主持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画面逐渐模糊,脑袋也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她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困意,却一头栽倒在枕头上,默念三遍“不能睡”后,她合上了眼。


    突然间,一缕熟悉的檀香钻入鼻尖。窗外,清风拂山林,檐下铜铃轻响。


    宋临九猛地睁眼。


    素青色的帐顶,身下是铺着竹席的硬板床。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她在清元门扶摇峰的居所。


    “感觉如何?”温和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宋临九一愣,怔怔地看过去。


    一位长者坐在竹椅上,身形清癯,一袭月白道袍纤尘不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正担忧地看着她。


    宋临九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不是在黑塔观察室看科普视频么?难道她睡着了?


    这是梦……


    不对。


    这是幻觉。


    宋临九正要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钝痛。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别动。”玄雩真人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温润醇厚的灵力涌入经脉,抚平翻腾的气血,“你神魂受损,记忆混乱,需静养。”


    宋临九甩开她的手:“不管你是谁,马上现出原形!敢亵渎我师父容貌,我定不饶你!”


    玄雩真人并不动怒,反而安抚她:“小九,莫怕。师父在这里。”


    宋临九强忍钝痛,翻身下床朝门口冲去,却迎面撞进一个温软怀抱。


    她跌坐在地上,还没开口,那人倒是先扑上来,紧紧抱住她:“师姐,我们回家了,这不是裂隙界,别怕……阿鸢会保护你!”


    宋临九低头,对上一双肿得像桃子的圆眼睛。少女脸上泪痕未干,不知已哭了多久。


    “师姐,你快醒醒,不要被幻象蒙蔽,我们才是真的!”沈知鸢泣不成声。


    裂隙界?幻象?真假?


    宋临九脑子嗡嗡作响,她记得自己奉命去裂隙界,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地宫苏醒……御妖印……缉妖局……黑塔……在她脑海反复闪回,疼得她抱头蜷缩成团。


    “莫要胡思乱想。”玄雩真人轻轻按住她的灵台穴,清元真气如清泉淌入识海,“先好好养伤。”


    养伤?


    宋临九下意识低头,看向钝痛处。


    素白里衣下,左侧锁骨下方,裹着厚厚的纱布,暗红色的血渍正一点点洇开。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临九喃喃道。


    沈知鸢抹着眼泪,抽噎着说:“师姐在裂隙界遭人暗算,又遭妖邪侵体……是宋阙师兄拼死把你带回来的。”


    宋阙。


    她脑子里涌出一些模糊片段。


    暗红天光,嶙峋怪石。


    宋阙周身萦绕着不详黑气,眼神狂乱愤怒,薄唇染血,一张一合。宋临九竭力想听清他说什么。


    可下一瞬,一道凛冽剑光,从身后贯穿她的胸膛,连带惯性前冲,刺穿了宋阙的身体。


    “阿阙呢?!”宋临九惊道。


    “师兄送你回来不久,就被押入戒律堂了,”沈知鸢的哭声更大,“他对所做之事供认不讳,如今已被关进后山寒狱,等候发落。”


    “承认什么?”


    “承认自己受邪祟蛊惑,行差踏错,险些酿成大祸,更连累你重伤。”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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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宋临九挣扎着要站起来,“阿阙绝不会做这种事。我要去问他——”


    “师姐,别去!”沈知鸢死死抱住她的腰,“寒狱阴气蚀骨,你伤势未愈,不能去!”


    “小九,你重伤初愈,神魂未稳,切忌再劳心伤神。”玄雩真人的声音依旧平和,“过去的事,不必深究。”


    “我不信,”宋临九一根根掰开沈知鸢的手指,“我不信。”


    这声音从她齿缝里挤出,又像是在识海深处回响。


    “我不信……我不信……”


    “别信……别信……”


    【别睡、别看、别听、别信】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开!


    宋临九抬头,看着师父关切的脸,小师妹依赖的眼神,看着窗外云霭绕峰,草木青葱的清元山景。


    檀香袅袅,铜铃轻响,阳光暖融。


    这一切真实而美好。


    “师父,您教诲我们,心魔幻象,最是诡诈。它们窥人心窍,织人渴念,以假乱真,诱人沉沦,”宋临九看向玄雩真人,“那请师父教我,此时此刻,弟子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感,何为真,何为假?”


    玄雩真人轻叹道:“小九,安心修养,莫要被杂念所扰。”


    “这究竟是杂念,还是困住我的牢笼?”宋临九盯着她的眼睛,“你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窗外风停,声止。


    “……痴儿,”一个古老空洞的声音,从玄雩真人的唇间逸出,“留在此地,有何不好?”


    “不知真相,不好;受人欺瞒,不好;困于幻象,不好。桩桩件件,尽是不好。”宋临九盯着玄雩那张微微扭曲的脸,“我师父玄雩真人,平生最恨旁人欺他、瞒他、假他之名行苟且之事。你敢披着他的皮囊,欺我、瞒我、困我——”


    “我必杀你。”


    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话音一落,眼前景象剧烈扭曲,如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师父师妹的身影融化变形,檀香化作腐臭,铜铃变成尖啸,阳光被猩红吞没……


    一道无法形容的视线,透过这崩坏幻象,沉沉压在她身上。


    “此乃汝心安之地。”


    那声音以不容抗拒的意志,直接烙进她的神识。


    “留、下。”


    宋临九红瞳妖异,似烈焰燃烧,讥笑道:“我心安之处,从来不在幻象里。”


    周身妖力激荡,金红光芒如烈焰升腾。


    “轰——”


    天旋地转,万象崩摧。


    宋临九猛地弹坐起来,心脏狂跳,胸口旧伤隐隐作痛。额间金印发烫,红瞳里金色碎芒暴涨,又急速黯淡。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


    黑塔深处,观察室。


    “第26次深层意识投射,失败。”研究员盯着屏幕,“目标抵抗强度提升43%,依旧无法撼动‘宋阙’这一锚点,是否启动第27次强制侵蚀程序?”


    “不必。”通讯器中传来指示,“她越是抵抗,越证明她有资格成为‘祂’的容器,继续现在的培养方案。”


    “可她的成长速度已超出预期,”研究员调出另一组数据,“她的妖力增长曲线完全偏离预测模型,从D级跃升至C+,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样下去……”


    “很好。”苍老的声音打断他,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愉悦,“‘祂’等得太久了,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通讯器那段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加大任务难度。”


    “可是第七队目前无法承担……”


    “那就换一队,在容器成型之前,一切都是可消耗资源。”


    “是。”


    通讯切断,余音飘散。


    “等她足够强大之时,便是祂降临世间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