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原来如此。


    姬瑛开始明白了。


    角色通过【文字碎片】冒死前往高维世界，于是可以随机得到任何小说中出现的任何能力。而作者呢，与之相反，在低维世界濒死，处在危险边缘时，可以觉醒自己最需要的能力。


    【世界即我】，世界诞于你的指尖，世界即是你的意识。


    姬瑛在想，小说家在低维世界中获得能力，和世界即我有关吗？


    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可她也来不及多想，也没有时间多想，


    姬瑛快速地观察着【无形键盘】这个能力，她将指尖自然地搭在大腿上，两只手指尖靠拢，指尖轻轻落下，敲击着无形的、由她想象出来的键盘。


    脑海中亮起对应的文字，这是她的脑海，记忆由她调动，这键盘自带的输入法当然也会非常好用，不怎么需要切换找字，打什么词句，都是想什么来什么。


    姬瑛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指尖的力度，一行行文字形成，跃入她的大脑。


    她有好几个作者号，她写过许多本小说。


    她是享负盛名的小说家，她有太多爱她的读者。


    她靠着写作，得到钱，得到爱，活过父母死去、遗产被亲戚夺走的糟糕日子。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所有的思绪倾诉一般付诸文字。


    挨过夏日中的满头大汗，脊背湿透，眼前发晕，她写过这样的日子。


    手攥成拳，仍一直颤抖，指关节被冻得发痒，每次敲击都费劲，大脑需要僵硬地细化命令每根手指，她也把那样的日子用写作填满。


    那时候，姬瑛，你想过写出的世界是小说家的末路，想过键盘是小说家最后的武器吗？


    后来，她长大许多，那些困苦的时光已经过去，可危急的时刻又在眼前。


    弗野等待着她露出破绽，将要勘破她的身份，她正游走在生死边缘，随时会陷入沼泽。


    而她不甘于坠落，永远渴望抓住绳索向上。


    她要做什么？她能做什么？


    此刻，面对小说家灭绝计划，她能做到的只是写作，只有写作。写，写下去，姬瑛。


    乌北的连载文《寄生堤坝》，连载到的最新章节中，异种探索队抵达了更深一层的秘境，开始寻找新的寄生物种。


    剧情在姬瑛的敲击下，于她的脑海中迅速展开。


    而弗野，一边看着动漫，一边在和她讨论《宇宙基础法则》的剧情。


    “当时沃索伊特战役的时候，你和你家人都在哪里啊？”


    “话说回来，你经历过几次星网暴动？你精通数据架构和信息破译，那应该也参与过黑客联盟？”


    “你的代号Astra，是乌北设定的，但在剧情里，是谁给你取的？你自己设置的？”


    ……


    弗野在看动漫，手上却没停着，一直在组装枪械，装了又拆，拆了又改装，间或低头一会儿，只去听动漫的声音。


    他在和她聊天，又不仅是在和她聊天。


    他在问询Astra这个身份的信息，一旦姬瑛的回答哪里出现了互相矛盾的地方，弗野手中的枪就会指向她。


    姬瑛的目光始终盯着全息屏，但她其实没有在看动漫，她的指尖并在一起，大脑操控着每根手指轻微、细小地向下施压打字。


    而她口中，则回答着弗野的问话。


    她在同时架构两个剧情，一边写《寄生堤坝》的探险，一边写《宇宙基础法则》中的过往设定。也在同时完成两个角色，一边写《寄生堤坝》的主角，一边写《宇宙基础法则》中的Astra。


    姬瑛的头脑必须每秒都条理清晰，她说的字字句句必须牢记分明，写的字字句句必须一体成型。


    她已经没有任何时间修改。


    在这样的高压折磨下，姬瑛面色不改。她明明该痛苦的，但大脑告诉她，它很兴奋。


    它癫狂一样地处理着所有的信息，输入、输出着大量内容，两条线路并行着创造着，丝毫不受影响。


    甚至进入了心流状态，她开始口渴、亢奋、心脏加速跳动，太阳穴青筋绷紧，姬瑛写得非常畅快。


    当她写完新章，站起来，看向屏幕，此刻的时间是五点五十五，距离六点还有五分钟。


    距离六点只剩五分钟。


    她时速六千，写一章三千的，不顺利的时候能写一天；可顺利的时候，三十五分钟当然可以结束工作。


    “坐太久了。”迎着弗野的目光，姬瑛自如地开口，望向安全屋深处，“里面好多书架啊，能带我参观一下吗？”


    弗野也看了一眼时间。


    他站起身，盯着姬瑛的表情，试图找出破绽，可她清冷的面庞上除了漂亮忧郁和倦颓平和，再无其他。


    “你是真的一点不着急啊。”弗野平静道。


    “我急什么？”姬瑛问，“快六点了，你管饭吗？要不就参观一下你那档案馆，转一圈，熬到六点结束，我好回去吃饭。”


    弗野点头，示意姬瑛跟上。


    走近那排书架，才注意到里面的空间其实非常大，到处都是纸质材料，把落地书架都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纸质材料瞧着很是有些年头了，都是腐朽破烂的纸味，有些熏人刺鼻，叫人忍不住作呕。


    这是很好的机会。


    姬瑛最开始，当然是跟着弗野走的，走过几个书架，她佯装不经意间和他错开一个身位。然后，与他拉开距离，从一步到几步，再到和他相隔一列书架。


    密密麻麻的纸质材料将书架填满，架子的缝隙都是书，没有什么明显的缝隙。


    就是现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姬瑛抬起指尖，按向空气，用无形键盘键入文字，写下一行在《宇宙基础法则》剧情中的内容。


    ——文字穿梭，回归现实！


    姬瑛脑袋一晕，眼前白光莹亮，下一秒，便跌在电脑前的软椅上。


    她的屁股还没有完全落在椅子上，上身就努力向前探去，利落地一把扯过电脑的连接线，将端口上的磁贴按在太阳穴上。


    姬瑛将脑中的稿子倒进电脑，右手握住鼠标，左手悬上键盘。进入更新后台界面，打开存稿箱，进入更新章节的步骤，粘贴，录入，取标题，放存稿箱，定时。


    肾上腺素几乎冲破了颅腔，可姬瑛的手丝毫未抖。


    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没有时间去调整状态，她的每一秒都在和死神赛跑！


    好在，这一系列的动作，她早已做成了本能。


    弗野只知道乌北会在每天六点更新，他可不知道乌北每天为了赶这个更新时间的ddl，曾经多少次生死时速，只为了卡点。


    她曾经无数次在17:59:59才完成定时设置，几乎每一次ddl的卡点，她都秉持着“要死了要死了”的心情飞快操作。


    原来多少次的演习，都是为了今天啊，她居然也是吃到拖延症的红利了！


    当她做这些的时候，根本来不及紧张慌乱，一切都是刻进身体的反应。


    姬瑛设置完成，立刻切回《宇宙基础法则》的码字软件界面，她随意敲下一行字，文字扭曲变形，白光闪烁，再次将她拉进弗野的世界。


    下一秒，鼻腔里立刻涌上旧书本的味道。


    她收紧腹部核心，在下坠的瞬间稳稳踩在地面上。她抬手，捋着书架，平复呼吸，沿着通道走出去，和从另一侧走出来又回头望向她的弗野，对上了眼神。


    弗野稍微扬起一点眉梢，打量着她。


    他仍在犹疑，盯着姬瑛的目光也上下徘徊几分。


    弗野：“你的呼吸刚刚顿了七秒。”


    七秒，她成功地在弗野眼下消失七秒。


    姬瑛心下已经定了许多。她在最高维的时候，可以踏过所有人的怀疑，完善虚假的身份，此刻迎上弗野质询的目光，也当然能在平静中演上一点被冒犯的不悦。


    姬瑛从容开口：“那就给我一个防护罩，我就不用憋气了。”


    “灰尘太大了。没有清扫机器人吗，弗野？”


    太自然了，从容到眼眸中没有丝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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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异样，琥珀色的眼睛极其清透明亮，眉眼盈盈，孤寂幽怨。


    此时，屏幕中传来嘀嘀的报时声。


    六点，到了。


    弗野拿出了一块大概两个巴掌那么大的平板，用这可以查询高维世界信息的设备，刷新着乌北的连载文。


    ——《寄生堤坝》最新章节：第78章。更新时间：18:00:00。


    乌北，按时更新了。


    弗野放下平板，目光滑过姬瑛的脸，暂时放下了警惕。


    他带着姬瑛在档案馆里转了一圈，姬瑛快速挑着一些摆在明面上的纸质资料看了看，发现都是一些《宇宙基础法则》世界中几十年前的档案。


    她没心情再看下去，便要求和弗野道别。


    弗野送姬瑛到门口，将允诺的文字碎片递给姬瑛，也答应了她要进入最高维的引荐。


    “觉醒的主角非常稀少，指尖星环和最高维其实一直在抢人，你愿意抛弃投降派，选择最高维，我会为你引荐的。”


    对于姬瑛要去哪儿，怎么去，弗野都并不关心。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儿，觉醒者的生活就是要自己想办法。”弗野的黑色卷发在灯光下乌亮极了，“如果有机会，下次自然会见面的，毕竟觉醒者少得可怜。”


    他礼貌开口：“再见，同盟。”


    再见。


    姬瑛和他道别。


    她离开了弗野的安全屋，向着发光的地方走，走出一公里左右，看见了一枚流光间隙。


    于是，她穿过了面前的流光间隙，去到了一个新世界。


    至于新世界是哪里，她也不想解密，直接用无形键盘打一段字，随着白光闪过，姬瑛返回现实，重新跌向软椅。


    这次，她坐在软椅上，仰着头，终于放松下来。缓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意识到腿有些发麻。


    她把腿缩上来，抱着膝盖，将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得太快了，大脑不得不高速旋转，以此保命。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疲惫几乎侵蚀到四肢百骸。


    好在，现在回到了现实世界。


    但是之后呢？她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了。


    她的主角弗野在追查她，随时试图杀掉她。小说主角周天联合弗野，对他的小说家炸鸡柳虎视眈眈。


    她父母写下的主角，已经杀掉了她的父母，将他们的死伪装成了星核塌陷的意外事故。


    在他们死去五年之后，她偶然下才知道了真相。


    如果其中有半点差池，如果她不写小说呢？如果她没那样用心地写弗野呢？如果弗野没有那么争气觉醒了呢？如果弗野隶属指尖星环呢？


    但凡出现一点差错，她根本不会知道她父母的死亡真相。


    好在，天命眷顾姬瑛。


    姬瑛从口袋里摸出她那条断掉的项链。


    这根项链对姬瑛来说格外重要，她从不离身，也不肯轻易示人。


    它的链条波光粼粼，钻石吊坠也如此璀璨润泽。姬瑛翻出来一条同款式的项链，替换掉了断链，将钻石吊坠复位。


    却卸下银牌，将那写着她的名字的银牌收入保险箱。


    姬瑛握着重新组装的项链，闭上眼睛，像是依偎在父母怀中。


    这钻石，是用她父母骨灰做成的。银牌上的名字，是她为妈妈收尸的时候，发现妈妈临死前用颤抖的指尖，在衣角隐蔽处写了她的名字，还将衣角死死攥在手里。


    妈妈死前，最在意她，吊着最后一口气，已经说不出话，指尖也在划着女儿的名字。


    于是姬瑛拓印了那个手写的名字，缩小，刻在银牌上，挂在锁骨前。


    银牌要卸下，真名要隐藏，可好在，钻石吊坠还可以陪着她。就佩戴在锁骨前，晃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我活下来了，妈妈，爸爸。”她将项链戴上，轻轻呢喃。


    她眼底燃起火焰，似恒星般灼烧着。


    “我活下来了，就意味着……”姬瑛尾音轻轻，字字咬紧，无比缓慢地自语道，“……有人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