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后，林冲的船到了杭州。


    船还没靠岸，林冲就站在船头往城里望。杭州城的轮廓还在，城墙上插着旗，旗是什么颜色看不清，风吹得猎猎响。


    “林教头。”陈正从船舱里出来，“燕青的人在渡口等着。”


    林冲点头，没说话。


    船靠了岸，渡口上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穿着短褐，腰间别着刀，见林冲下船，迎上来抱拳。


    “镇国公，小的是燕头的手下，奉命来接。”


    “燕青在哪？”


    “城外十里，有个庄子。”


    林冲回头看了一眼船队。五千人，分乘了三十多条船，正陆续靠岸。他对身边的副将道：“先扎营，等我消息。”


    副将应了。


    林冲带着陈正和十几个亲兵，跟着那汉子往城外走。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的农夫经过，见了他们这一行人，低着头快步走开。


    陈正压低声音：“气氛不对。”


    林冲嗯了一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庄子。庄子不大，围墙有些破，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汉子。见他们来了，推开门让进去。


    院子里，燕青正站在一棵枣树下。


    林冲一眼就认出他来。燕青比在京城时瘦了些，脸上有风霜之色，眼睛却还是亮的。见了林冲，迎上来。


    “林教头。”


    “小乙。”林冲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燕青笑了笑：“应该的。”他看向陈正，“文渊侯。”


    陈正点头：“燕青。”


    三人进了屋子。屋里摆着张桌子，桌上摊开一张形势图，是杭州城及周边的形势图。燕青显然早有准备。


    “坐。”燕青给两人倒了茶，“一路还顺利？”


    “顺利。”林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正事吧。杭州现在什么情况？”


    燕青没急着答，先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道：“乱。”


    “怎么个乱法？”


    “陆文龙跑了之后，杭州城里群龙无首。”燕青指着图，“大楚的残兵有两万多，分成了三股。”


    林冲凑近看。


    “第一股，在城东。”燕青的手指点在图上，“领头的叫刘彪，原来是方天定的亲兵统领，手下有七八千人，是最大的一股。把城东那片地盘守得铁桶一样。”


    “第二股呢？”


    “城西。领头的是个文官，叫周敬之，原来是大楚的户部侍郎。手下兵不多，三四千，但粮仓捏在手里。”燕青顿了顿，“有粮，说话就硬气。”


    陈正皱眉：“文官带兵？”


    “也不是，都是冲着粮食来的散兵。”


    “第三股？”林冲问。


    “城北。”燕青的手指往北移，“这股人杂，四五千，领头的叫马成，没什么本事，胆子大。”


    林冲盯着图看了一会儿，问：“城南呢？”


    “城南没人。”燕青道，“没油水，三股人都看不上。”


    “这三股人，互相打过没有？”


    “打过。”燕青道，“前几天打过一次，死了几百人，现在僵着。”


    陈正道：“那城外呢？我们来的路上，看那些百姓……”


    “怕。”燕青接口道，“城里乱成这样，能跑的都跑了。”


    林冲没说话，眼睛还盯着图。


    燕青又道：“还有一件事。”


    “说。”


    “陆文龙跑了，但他在杭州留了人。我查到周敬之跟陆文龙有书信往来。那粮仓，八成是陆文龙让他守的。”


    林冲抬起头，眼睛眯了眯。


    “证据呢？”


    “没拿到。”燕青道，“周敬之这人谨慎，身边的人嘴都紧得很。”


    陈正道：“如果周敬之真是陆文龙的人，那他守着粮仓的目的……”


    “拖着。”燕青道，“陆文龙跑了，但他不会甘心，想等机会卷土重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冲端起茶碗，又放下。


    “刘彪那边，什么态度？”


    “不清楚。”燕青道，“刘彪这人不见外人，我派了几拨人去探，都被挡在外面。”


    “马成呢？”


    “这个好说。”燕青笑了笑，“马成是个墙头草，谁势大他就跟谁。我跟他的人接触过，只要咱们开出条件，他十有八九会降。”


    陈正道：“先招降马成，再对付刘彪和周敬之？”


    林冲摇头：“不急。”


    陈正和燕青都看着他。


    林冲站起身，走到图前，手指在三个位置上来回移动。


    “刘彪人最多，但他是武人，好对付。只要我们兵临城下，他要么打，要么降，没别的路。”林冲顿了顿，“周敬之才是关键。他有粮，又跟陆文龙有瓜葛，这人不处理干净，后患无穷。”


    燕青点头：“林教头说得是。”


    “马成那边，先晾着。”林冲道，“墙头草嘛，等我们把刘彪和周敬之收拾了，他自己就来投了。”


    陈正道：“那我们先动谁？”


    林冲想了想：“先见见刘彪。”


    “刘彪不见外人……”


    “那就让他不得不见。”林冲转过身来，“我带五千人来，不是摆设。”


    燕青眼睛一亮：“林教头要……”


    “明天，我带人去城东转一圈。”林冲道，“刘彪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


    陈正道：“那周敬之呢？”


    “你去。”林冲看向陈正，“你是文官，他也是文官。你去试探试探他的口风，看他到底是想降还是想拖。”


    陈正点头：“好。”


    燕青道：“我继续盯着周敬之那边，看能不能找到他跟陆文龙联络的证据。”


    “嗯。”林冲道，“还有一件事。”


    “林教头请说。”


    “陛下说了，能招降就招降。”林冲顿了顿，“但不降的，也别客气。”


    燕青和陈正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外面天色渐暗，有人进来点了油灯。灯火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林冲又看了一会儿图，问燕青：“刘彪住哪？”


    “城东，原来的大楚兵马司。”


    “守卫多吗？”


    “多。”燕青道，“他把七八千人都聚在那一带，里三层外三层的。”


    “有软肋没有？”


    燕青想了想：“他手下有个副将，叫孙虎，跟他不太对付。听说两人为了分地盘的事吵过几次，差点动手。”


    林冲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陈正道：“林教头，天黑了，今晚住哪？”


    “就住这儿吧。”林冲道，“明天一早动身。”


    燕青道：“我让人去准备。”


    燕青出去了。屋里只剩下林冲和陈正。


    陈正道：“林教头，你觉得这三股人，能招降几个？”


    林冲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陈正想了想：“马成肯定降。刘彪……五五开。周敬之……”他摇摇头，“难说。”


    “差不多。”林冲道，“马成不用管。刘彪是武人，只要打服他，他就降。周敬之是个麻烦。”


    “你担心他拖着不降？”


    “我担心他降了也不老实。”林冲道，“这人是陆文龙的人，心思深。就算表面降了，背地里指不定搞什么名堂。”


    陈正点头：“那你让我去探他的口风。”


    “对。”林冲道，“你跟他聊聊，看看这人是真想降，还是在演戏。”


    “我明白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燕青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端饭菜的仆人。


    “先吃饭吧。”燕青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林冲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


    吃完饭，燕青给林冲倒了杯茶。


    “林教头，还有一件事……”


    “说。”


    燕青压低声音：“周敬之那边，有人传话出来。”


    “传什么话？”


    “说……”燕青犹豫了一下，“说想见见你。”


    林冲眉头一挑：“他主动要见我？”


    “对。”


    林冲和陈正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传的话？”


    “昨天。”燕青道，“他手下一个管事的，找到我的人，说周侍郎想跟镇国公谈谈。”


    “条件呢？”


    “没提。就说想见面。”


    林冲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陈正道：“会不会是试探？”


    “不好说。”林冲道，“这人心眼多，说不准在想什么。”


    “那见不见？”


    林冲想了一会儿，摇头：“先不见。”


    燕青有些意外：“为什么？”


    “他想见我，说明他心虚。”林冲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让他等着，等得越久，他越沉不住气。”


    燕青点头：“林教头高明。”


    “明天先去会会刘彪。”林冲站起身，“周敬之的事，往后放放。”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夜色浓重，远处的杭州城只能看见几点灯火，散落在黑幕上。


    “陈正。”


    “在。”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城东。”


    “好。”


    林冲盯着远处的灯火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江水气息。燕青把油灯拨亮了些，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


    “林教头，早点歇着吧。”


    林冲嗯了一声，却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向里屋。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小乙。”


    “在。”


    “陆文龙跑到海上去了，有他的消息吗？”


    燕青摇头：“没有。这人跑得干净，船一出海就没了踪影。我派人打听过，说是往南洋去了，但具体在哪，没人知道。”


    林冲点点头，没再问。


    他进了里屋，躺在床上。


    杭州这摊浑水，比他想的还要乱。刘彪是个刺头，周敬之是个老狐狸，马成是个墙头草。更麻烦的是陆文龙，人跑了，手还伸在杭州。


    窗外，更声响起。一更天了。


    外头，燕青和陈正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过了不知多久，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燕爷！燕爷！”


    林冲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坐起。


    门被推开，燕青站在门口，神色紧张。


    “林教头，城里出事了。”


    “什么事？”


    “刘彪和周敬之的人打起来了，动了刀子。”


    林冲披衣起身，大步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个报信的人正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怎么回事？”


    “小的也不清楚。”那人道，“只知道两边打起来了，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林冲和陈正对视一眼。


    “走。”林冲道，“去看看。”


    燕青道：“林教头，现在去太危险……”


    “去。”林冲的语气不容置疑，“乱的时候，才是摸底的好时候。”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正。


    “带上人，跟我走。”


    陈正点头，招呼亲兵集合。


    夜色中，一行人快步往杭州城的方向走去。远处，果然有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冲加快脚步，眼睛盯着那片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