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天边露出鱼肚白，金兵大营那边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


    武松站在高坡上，手搭凉棚往对面看。晨雾还没散尽，金兵的阵列已经动了。


    “来了。”


    林冲披着带血的甲胄走过来，嘴唇干裂。昨天一仗，他手下的弟兄折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两百人。


    “武头领，今天这仗……”


    武松没让他说完。


    “先吃东西。”


    林冲愣了一下，接过亲兵递来的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眶红了。


    武松没看他，盯着对面的金兵大营。


    那边的调动和昨天不一样。骑兵没有像昨天那样列在最前面，反而是步卒在前，骑兵在后。步卒扛着长盾，一排一排，黑压压的。


    陈正也看出来了。


    “武头领，他们换打法了。”


    “嗯。”武松点了点头，“步骑结合。”


    陈正皱起眉头。昨天金兵骑兵冲锋，被山道卡住展不开，让他们占了便宜。今天金兵改用步卒在前推进，骑兵在后接应，这打法就难对付了。


    “箭矢还够吗？”


    “只够一个上午。”陈正答道，“昨天射得太猛了。”


    武松没说话。


    箭矢不够，那就只能近身厮杀。


    金兵那边，号角声又响了一遍。步卒开始推进，脚步整齐，盾牌连成一片，像一堵移动的墙。


    “准备。”武松沉声道。


    山道上，武松军的弟兄们握紧了兵器。昨天一仗打得凶，不少人身上带着伤，脸上都是疲惫。但没人退。


    “弓弩手！”陈正站在山坡上，手臂高高举起。


    嗖嗖嗖……


    箭雨从山坡上落下，扎进金兵的盾牌。但步卒们举着长盾，大部分箭矢都被挡住了，只有少数人中箭倒下。


    “他娘的！”有弟兄骂道，“射不穿！”


    金兵步卒继续推进，越来越近。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换长枪！”林冲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弟兄迎了上去。


    双方在山道上撞在一起，刀枪相交，血肉横飞。


    武松站在高坡上，看着下面的厮杀。金兵这次进攻稳得多，步卒在前顶住，骑兵在后面等着。一旦步卒撕开口子，骑兵就会冲进来。


    “陈正，让弓弩手往后退。”


    “武头领？”


    “退到第三道拒马后面，等骑兵来了再射。”


    陈正明白了。


    “是！”


    山道上的厮杀越来越激烈。林冲带着人守在第三道拒马前面，身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枪尖已经卷刃了，换了一把刀继续砍。


    “顶住！”


    金兵步卒死了一批又一批，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武松皱起眉头。


    这打法耗不起。


    金兵有三万人，他们只有两千出头。一换一都换不起，更何况金兵死一个，他们要搭进去两三个。


    “武头领！”一个亲兵跑过来，“林教头那边顶不住了！”


    武松看过去。林冲那边的人越打越少，拒马已经被金兵推开一道口子。金兵步卒正往里涌。


    “我去。”


    武松抽出戒刀，跳下高坡，几步冲到林冲身边。


    “让开！”


    武松一刀劈下去，当头的金兵连人带盾劈成两半。血溅了他一脸，他眼都没眨，又是一刀。


    “杀！”


    武松冲进金兵人群里，戒刀翻飞。一刀一个，五刀五个。金兵被他杀得往后退，拒马前面空出一片。


    “补上来！”林冲嘶声大喊。


    几个弟兄扛着木头冲过来，把缺口堵上。


    武松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身上。甲胄上多了好几道划痕，有两道划破了内衬，渗出血来。


    “武头领，你……”林冲看到了。


    “皮肉伤。”武松没当回事，“撑着。”


    金兵退了一波，但没有撤远。步卒们在五十丈外重新列阵，盾牌连成一线。


    武松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打了一上午。


    “多少人了？”


    林冲苦笑了一声。


    “死了六十多个，伤了一百多。”


    武松没说话。


    陈正从山坡上跑下来。


    “武头领，箭矢……没了。”


    “全没了？”


    “还剩不到五十支，救急都不够。”


    武松点了点头，看着对面的金兵大阵。


    这时候，金兵那边响起一阵号角，和之前的不一样，更低沉，更雄浑。


    “那是什么？”林冲问道。


    武松眯起眼睛，看到金兵后阵分开一条道，一群骑兵走出来。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金甲，身后是一面大旗。


    “主帅出来了。”武松说道。


    完颜宗弼。


    金国四太子，铁骑军统帅。


    武松远远看着他，他在阵前勒住马，手中马鞭往前一指。


    “步骑结合，继续攻！”


    金兵步卒再次发动冲锋，骑兵也跟着动了。


    “准备！”他举起戒刀。


    金兵步卒冲过来，比刚才更快，更猛。


    “杀！”


    两军再次撞在一起。


    武松挥刀砍翻一个金兵，转身又是一刀。身边的弟兄们跟着他冲杀，但人越来越少。


    “武头领！”陈正在后面喊道，“左边！”


    武松扭头一看，左边的防线塌了一块，金兵步卒涌进来十几个。


    “我去！”鲁智深一声大吼，扛着禅杖冲过去。


    禅杖抡起来，当头一个金兵脑袋开花。鲁智深一杖下去能打死两三个，愣是把那十几个金兵逼了回去。


    “好！”有弟兄喊道。


    但金兵太多了，按下葫芦浮起瓢。


    武松砍翻一个金兵，喘着粗气往四周看。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


    “顶住！”他吼道，“都给老子顶住！”


    林冲被三个金兵围住，左支右绌。武松一刀劈过去，救了他一命。


    “谢……”


    “别废话！”武松把他拉起来，“打！”


    太阳开始西斜，战斗还在继续。


    武松不知道砍了多少人，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戒刀的刀刃已经卷了，砍人的时候钝钝的，要多使一分力气。


    “武头领！”陈正跑过来，浑身是汗，“咱们……伤亡太大了！”


    “多少？”


    “死了一百多，伤的更多。能打的……只剩一千出头了。”


    一千出头。


    武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着对面黑压压的金兵。


    金兵也死了不少，但他们人多。


    “大师呢？”


    “在右边顶着。”


    武松点了点头。鲁智深那边暂时没事，但也撑不了太久。


    “让弟兄们轮换。”他说道，“前面打累了的换下来，后面休息过的顶上去。”


    “是！”


    陈正刚要走，金兵那边又响起号角。


    武松抬头看去。


    完颜宗弼还站在后阵，身边的亲兵举着大旗。他又往前挥了挥马鞭。


    “不惜代价！冲！”


    金兵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顶住！”武松大吼。


    他冲进人群里，一刀一个，挡在拒马前面。身后的弟兄们跟着他砍杀，但金兵实在太多了。


    一个弟兄被长枪刺穿了肚子，捂着伤口倒下去。


    另一个弟兄被刀砍中脖子，血喷出来，洒了武松一身。


    “武头领！”林冲在左边喊道，“撑不住了！”


    “再撑！”武松吼道，一刀劈翻一个金兵，“死也要撑！”


    太阳快要落山了。


    战斗从早上打到现在，武松军死伤过半。金兵的进攻一波接一波。


    武松的戒刀已经换了三把。他身上到处是伤，血把内衬都浸透了。


    但他还站着。


    “武头领……”陈正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咱们……”


    “别说。”武松打断他。


    他看着对面的金兵大阵，看着完颜宗弼的那面大旗，眼睛里没有退缩。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天黑之前……”


    话没说完，金兵又冲上来了。


    武松举起戒刀迎上去，身后是拒马，身前是潮水一样的敌人。


    “杀！”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


    林冲在左边，鲁智深在右边，武松在中间。三个人撑起三道防线，挡住金兵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但防线越来越薄。


    身后的弟兄越来越少。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天边只剩血红。


    金兵的号角响了三声，进攻停了下来。


    “撤了……”有弟兄嘶声喊道，“金狗撤了……”


    武松没动。


    他站在拒马前面，戒刀拄着地，喘得像拉风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血顺着甲胄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滩。


    林冲走过来，一瘸一拐。


    “武头领，今天……守住了。”


    守住了。


    武松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正跑过来，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武头领，伤亡……”他的声音在发抖，“死了两百多，伤的……不计其数。能打的，只剩七八百人了。”


    七八百人。


    武松看着对面金兵大营里亮起的篝火，那边依然人山人海。


    “箭矢呢？”


    “一支都没有了。”


    “粮草呢？”


    “还够三天。”


    武松闭上眼睛，吸了口气。


    三天。


    “武头领。”林冲低声道，“要不……”


    “不退。”武松睁开眼睛，声音平静，“退了就是死。”


    鲁智深扛着禅杖走过来，光头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他一屁股坐下，喘得像拉风箱。


    “武二哥，今天这仗……打得痛快。”


    武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鲁智深咧嘴一笑。


    “洒家杀了三十多个金狗，够本了。”


    “大师。”武松蹲下来，看着他，“明天……还得打。”


    鲁智深的笑容收了收。


    “洒家知道。”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一百多。”


    武松站起身，走到高坡上，看着远处金兵大营里的篝火。


    那边又开始响起战鼓声，一阵接一阵，催人的命似的。


    林冲走到他身边。


    “武头领，明天……”


    武松没回答。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伤口疼得厉害，但他顾不上。


    远处，金兵大营里火光冲天，人影绰绰。看那架势，明天的进攻只会更猛。


    “武头领。”陈正跑上来，声音急促，“金兵……又在调动了。”


    武松眯起眼睛。


    黑暗中，金兵大营里有大批人马在移动。火把连成一串，从左边绕到右边，在包抄什么。


    “他们要干什么？”林冲皱起眉头。


    武松没说话，盯着那些移动的火把。


    片刻之后，他的神色沉了下来。


    “分兵了。”他低声道，“完颜宗弼分兵了。”


    林冲心里一凉。


    分兵，意味着明天的进攻会从多个方向来。他们守一个山道已经勉强，要是金兵从几个方向同时攻……


    “武头领，怎么办？”陈正问道。


    武松没回答。


    他站在高坡上，看着金兵大营里那些移动的火把，一言不发。


    夜风越来越紧，吹得他身上的血迹凉飕飕。


    远处，战鼓声一阵紧似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