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国大营。


    中军帐外，巡逻的士卒来回走动，火把照得四周亮堂堂的。


    帐内，完颜宗弼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酒碗，眼皮半耷拉着。


    他今年三十五岁，正当壮年。脸上横着一道旧伤疤，从左眉斜过鼻梁，一直拉到右边嘴角。这道疤是十年前与辽国交战时落下的，那一战他杀了辽国三员大将，差点也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疤痕让他看起来格外凶狠。


    “大帅。”一个副将掀帘进来，躬身行礼，“前锋那边……”


    完颜宗弼没抬眼皮：“说。”


    副将咽了口唾沫：“前锋……前锋那边，来人了。”


    “来人？”完颜宗弼皱眉，“谁来了？”


    “是……是逃回来的。”


    完颜宗弼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酒碗，抬起头，盯着副将：“逃回来的？”


    “是。”副将声音发虚，“来了十几个人，浑身是血，说是……说是……”


    “说什么？”


    副将不敢看他的眼睛：“说是前锋……全军覆没。”


    帐内安静下来。


    完颜宗弼的神情没变。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营地里的火把像一条条火龙。


    “全军覆没？”


    “是……是的，大帅。”


    “三千多人？”


    “是……”


    “阿里虎呢？”


    副将的声音更低了：“死……死了。”


    完颜宗弼转过身。


    副将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脚底发软，差点跪下去。


    “把人带进来。”完颜宗弼的声音很平静。


    片刻后，十几个浑身是血的金兵被押进帐中。他们盔甲残破，脸上全是血污，有几个连站都站不稳，一进帐就跪倒在地。


    “谁是领头的？”完颜宗弼问。


    “小……小的是百夫长托木……”一个金兵抬起头，声音发抖，“大帅，前锋……前锋中了埋伏……”


    “说清楚。”


    “我们追到一处洼地，四面都是丘陵……”托木的牙齿打着颤，“那些南蛮佯败诱敌，把我们引进去……然后伏兵四起……”


    “阿里虎呢？”


    “阿里虎大人……”托木低下头，“阿里虎大人被……被那个叫武松的杀了。”


    帐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完颜宗弼的眼睛眯了起来：“武松？”


    “是……是的，大帅。”托木磕头如捣蒜，“就是那个南蛮贼首……他亲自上阵，和阿里虎大人交手……阿里虎大人……阿里虎大人不是他的对手……”


    “三千多人，就这么没了？”


    “大……大半都折在洼地里了……”托木的声音越来越小，“小的们拼死突围，才逃出十几个人……”


    完颜宗弼没说话。


    他走到帐中央，低头看着这十几个狼狈不堪的金兵。火光映在他的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更加狰狞。


    “你们十几个人，从三千人里逃出来了。”


    “是……”


    “逃得挺快。”


    托木脸一白。他趴下去，浑身发抖：“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小的不是怕死，是想回来报信……”


    “报信？”完颜宗弼冷笑一声，“报什么信？报我大金前锋被南蛮杀得全军覆没？”


    托木不敢吭声。


    “三千多人哪！”完颜宗弼突然一脚踹翻桌案，酒碗落地，碎了一地，“三千多大金勇士，死在一群南蛮手里！”


    所有人都跪下了，包括那个报信的副将。


    “废物！”完颜宗弼一把抓起托木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阿里虎是废物，你们也是废物！三千多人打几百南蛮都打不赢？”


    “大……大帅……那些南蛮不止几百人……”托木被他攥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至少……至少有两三千……”


    “两三千？”完颜宗弼把他一扔，“两三千南蛮就能杀我三千大金铁骑？”


    “他们……他们有伏兵……还有那个武松……”托木跪着磕头，“那武松……那武松当真厉害，一刀就……”


    “够了！”完颜宗弼打断他。


    他转过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所有人。


    帐内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完颜宗弼才开口：“武松……”


    “是，就是那个武松……”托木低声说，“听说是什么打虎英雄，从梁山出来的……”


    “本帅知道他。”完颜宗弼的声音很轻，“当初南朝招安梁山，他不肯降，带人跑了。后来占了几座城，自立门户，朝廷拿他没办法。”


    “大帅英明……”


    “英明个屁！”完颜宗弼一个转身，一脚把托木踹飞，“本帅英明，怎么会派阿里虎去送死？”


    托木摔在帐柱上，吐出一口血，不敢再吭声。


    完颜宗弼站在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他打了一辈子仗。灭辽的时候，他是先锋。打南宋的时候，他也是先锋。多少硬仗恶仗都打过，从来没吃过这种亏。


    三千前锋，全军覆没。


    阿里虎是他的心腹爱将，跟了他十几年。居然死在一个南蛮手里。


    “小小南蛮……”他咬着牙，“敢杀我大金勇士……”


    副将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完颜宗弼走到案前，看着案上的舆图。南边的几座城标得清清楚楚……泗州、楚州、盱眙。那个武松，现在就在泗州。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


    “是！”副将连忙抬头。


    “点齐兵马，三万人。”


    “三……三万？”副将愣了一下，“大帅，咱们东路军总共才四万人……”


    “本帅知道。”完颜宗弼冷冷地看他一眼，“留一万人守营，其余的全跟本帅走。”


    “是！”


    “明日一早出发。”


    “是！大帅要……大帅要亲自去？”


    完颜宗弼没回答。他走回虎皮大椅前，坐下，眯着眼睛看着帐顶。


    “本帅倒要看看，那个武松是个什么东西。”


    副将跪着，头都不敢抬。


    完颜宗弼摆摆手：“都滚出去。”


    “是！”


    副将带着那十几个残兵退出帐外，长长地舒了口气。


    帐内只剩完颜宗弼一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火把在他脸上跳动。


    三千人……


    那个叫武松的，到底有什么本事？


    完颜宗弼想起当初在辽国战场上，他也遇到过几个厉害的对手。有一次，一个辽国猛将差点要了他的命。就是那一次，他脸上落下了这道疤。


    但他活下来了。那个辽国猛将，脑袋被他挂在了马鞍上。


    “武松……”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帐外传来脚步声和呼喝声。是副将在传达命令，点齐兵马。


    完颜宗弼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营地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火把到处移动，人喊马嘶，盔甲碰撞声不绝于耳。三万人的大军，要在一夜之间准备停当，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不想等了。


    阿里虎的仇，他要亲自去报。


    “大帅！”一个亲兵跑过来，“大帅，粮草辎重还没备齐……”


    “带三天的干粮，其余的让后队跟上。”


    “不……不成啊……”


    “本帅说了，明日一早出发！”完颜宗弼的语气不容置疑，“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亲兵吓了一跳，连忙退下。


    完颜宗弼站在帐门口，望着南边的天空。


    那边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叫武松的南蛮，杀了他三千多人。


    “武松……”


    他冷冷一笑。


    “小小南蛮，敢杀我大金勇士？”


    “本帅来了，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大金铁骑！”


    他转身回帐，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狼牙棒，掂了掂，又放回去。


    “传令！”


    帐外立刻有人应声：“大帅！”


    “告诉所有人……明日大军出动，本帅亲自挂帅，踏平泗州，杀光那些南蛮！”


    “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大帅要亲征！”


    “报仇雪恨！”


    “杀光南蛮！”


    喊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


    完颜宗弼坐回虎皮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当初父亲阿骨打起兵的时候，只有两千五百人。就这两千五百人，灭了辽国，追得南宋皇帝到处逃。


    如今他手里有三万人，对付一个小小的武松，还能翻了天去？


    帐外，号角声响起。


    那是集结的信号。


    完颜宗弼睁开眼睛，站起身。


    他走到帐门口，看着黑压压的营地。士兵们正在列队，战马正在被牵出马厩，辎重正在装车。


    “武松……”


    他望向南边的天际。


    “你等着。”


    大帐外，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三万大军，正在连夜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