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的手松开刀柄。


    “怎么打？”


    林冲站在他身侧，眯着眼睛往城外看，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让人头皮发麻。


    “金兵不善攻城。”林冲压低声音，“他们那帮骑兵，在平地上横冲直撞没对手，但要让他们爬城墙，跟赶鸭子上架差不多。”


    武松点了点头。


    城外的金兵已经停下了叫阵，骑兵分成三拨，在城外两里处来回游弋。那架势，分明是在等人下令。


    “他们在等援兵。”燕青凑过来，“前锋只有三四千人，打不下城。但再过五六天，主力一到……”


    “等不了五六天。”武松打断他。


    鲁智深在一旁急得直搓手：“武二哥，要不让洒家带人出去，冲他娘的一阵！”


    “出去送死？”武松瞥了他一眼，“三四千骑兵，在平地上展开了冲杀，你那几百步军能撑几个来回？”


    鲁智深不吭声了。


    城墙上一片安静，只有风从城垛的豁口里灌进来，呜呜直响。


    武松转过身，背对着城外，挨个看了林冲、鲁智深、燕青一眼。


    “金兵不善攻城，但他们眼下不会攻城。”


    林冲皱眉：“武头领的意思是……”


    “他们在等。”武松的声音压得很低，“等我们守不住，等我们内部出乱子，等我们粮食吃完了自己跑。他们只要围着城，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把我们耗死。”


    几人都愣住了，谁也没说话。


    “那怎么办？”燕青问。


    武松没说话，转回身，又看向城外。


    那些金兵骑在马上，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喂马，还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笑。他们根本不把城里这点人马放在眼里。


    “知道金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武松忽然问。


    “什么？”


    “狂。”武松说，“他们一路从北边打过来，灭了辽国，打得朝廷禁军丢盔弃甲，现在连汴京都拿下了。这帮人早就不把汉人当回事，觉得随便几千骑兵就能横扫天下。”


    林冲眼睛眯起来。


    “武头领是想……”


    “佯败诱敌，把他们引进来。”


    鲁智深愣住了：“引进来？引到城里？”


    “不是城里。”武松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出城五里，有片洼地，两边是丘陵。地形我看过，骑兵冲进去，掉不了头。”


    林冲一拍大腿：“好！诱敌深入，半路设伏！”


    “但怎么引？”燕青问，“金人虽然狂，可他们打仗多年，不会轻易上当。”


    武松冷笑了一声。


    “要让他们上当，就得让他们看到他们最想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群不堪一击的败兵。”


    武松转身往城墙下走，边走边说：“林教头，你带一营人马，等会儿从东门出城，跟金兵接战。”


    “接战？”林冲跟上来，“打多久？”


    “打不了多久。”武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炷香。一炷香之后，你就给我逃，往东边跑，跑得越狼狈越好。旗帜扔了，兵器丢一半，弄出一副兵败如山倒的样子。”


    林冲眼中精光闪烁，已经明白过来。


    “明白了。”


    “大师。”武松又看向鲁智深，“你带步军藏在洼地两边的丘陵上，等金兵追进来，我会给你信号。”


    “什么信号？”


    “你会知道的。”武松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没有信号之前，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动。”


    鲁智深咧嘴一笑：“武二哥，洒家等你。”


    “燕青。”武松最后看向燕青，“你留在城上，盯着金兵的动向。他们要是有什么异常，立刻派人通知我。”


    “武头领放心。”


    武松点点头，快步走下城墙。


    半个时辰后。


    东门大开，林冲带着一营人马冲了出去。


    城外的金兵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南蛮出来送死了！”


    “弟兄们，杀啊！”


    金兵骑兵分出一部分，迎着林冲的人马就冲了过来。


    两军在城外不到一里的地方撞在一起。


    刀光闪烁，喊杀声四起。


    林冲的人马虽然悍勇，但骑兵对步兵，在开阔地带差距太大。金兵骑着高头大马来回冲杀，转眼就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顶住！”林冲大喊。


    但金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林冲的人马团团围住。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撤！”林冲大喝一声，掉转马头就往东边跑。


    他身后的人马跟着转向，争先恐后地往东边逃窜。有人跑着跑着就把盔甲扔了，有人把长枪往地上一扔，还有人边跑边喊：“跑啊，跑啊，快跑！”


    那模样，活脱脱一群丧家之犬。


    城墙上的金兵主将看到这一幕，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就说嘛，南蛮不堪一击！”


    他身边的副将凑过来：“将军，追不追？”


    “追！”主将一挥手，“他们往东边跑了，那边没有城池，追上去杀光他们！”


    “将军，会不会有诈？”副将有些犹豫。


    “有什么诈？”主将不屑地撇撇嘴，“就那点人？你也看到了，一个照面就被冲散了，这种废物还能设什么埋伏？”


    他骑上马，抽出弯刀，对着身后的骑兵大喊：“弟兄们，跟我追！杀光南蛮，抢他们的粮食女人！”


    “杀！”


    “追！”


    三千多金兵骑兵呼啸着追了出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城墙上，武松站在原地，眯着眼看这一切。


    “武头领，金兵全追出去了。”燕青凑过来。


    武松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手又按上了刀柄。


    林冲带着人马拼命往东边跑，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后面的金兵追得很凶，弓弦响处，箭矢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


    “快跑！”林冲大喊。


    身边一个士卒中箭倒地，惨叫了一声就没了动静。又一个士卒被追上来的金兵一刀砍翻，连哼都没哼。


    金兵追得很紧，最近的骑兵已经离他不到百步。


    “再快点！”林冲大喊。


    他们跑过一片平地，又跑过一道浅沟，前方出现了两座丘陵，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通道。


    林冲一头扎进通道里。


    金兵主将在后面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钻进死路里了！”


    他一夹马腹，速度更快了。


    “追！给老子追！一个都不许放跑！”


    金兵骑兵潮水般涌进两座丘陵之间的洼地。


    他们追得太急，根本没注意到丘陵上那些隐蔽的人影。


    丘陵顶上，鲁智深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攥着禅杖的手青筋暴起。


    “大师，动手吗？”身边的亲兵压低声音问。


    “等信号。”鲁智深咬着牙，“武二哥说了，没信号不许动。”


    他看着洼地里越涌越多的金兵骑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跟被锁链拴住的困兽没什么两样。


    再等等。


    再等等。


    林冲带着人马继续往前跑，转过一道弯，眨眼就不见了。


    金兵主将愣了一下，勒住马。


    “人呢？”


    他抬起头，四下张望。


    这时候，他才发现洼地的地形有些古怪。两边丘陵陡峭，骑兵根本爬不上去。前面是死路，后面……


    他猛地转过头。


    身后涌进来的金兵骑兵把整个洼地都塞满了，马挨着马，人挤着人，想转个身都难。


    副将打了个激灵：“将军，不对劲……”


    金兵主将还在笑，但笑得有些僵。


    就在这时，丘陵上传来一声长啸。


    那声音穿透风声，穿透马蹄声，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金兵主将浑身一僵。


    他张开嘴，想要下令，但话还没出口。


    他看到了那些人影……丘陵上密密麻麻的人影。


    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