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下来一队人马！火把少说有二三十个！"


    探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手还指着沂蒙山半山腰的方向。


    武松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果然见火光在山道上蜿蜒移动，像一条火蛇盘下山来。


    "倒是来得快。"武松收回目光，朝身后众人扬了扬下巴，"都精神着点。"


    林冲按住腰间刀柄，凑近一步："二郎，看这架势，怕是冲咱们来的。"


    "不冲咱们来，还能冲谁？"鲁智深攥着禅杖往地上一戳，黄土溅起老高，"方圆几十里就咱们这一拨人，又是火把又是动静的，他们瞎了才看不见。"


    武松没接话。他看了眼东边天际，一丝鱼肚白正从山脊后面透出来——天快亮了。


    "杨兄，你说山上那伙人平日里什么做派？"


    杨志拧着眉头回忆了一下："附近樵夫说，他们轻易不下山。要下来，多半是有人闯了他们的地盘，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来了他们惹不起的人。"杨志顿了顿，"不过这两三年，还没听说有他们惹不起的。"


    史进撇了撇嘴："就那三五百人，能有什么见识？武二哥，要我说，等他们下来，先揍一顿再说话！"


    "闭嘴。"武松瞪了他一眼。


    史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火把越来越近。能看清了——打头的是个骑马的汉子，身后跟着二十来号人，个个手执刀枪火把，倒也像模像样。


    武松站在原地没动。


    林冲、鲁智深、杨志、史进几人自然而然地分散开来，围成一个半弧，把武松护在中间偏前的位置。


    那队人马停在三十步外。


    打头的汉子跳下马，借着火光打量了一番武松这边的阵势，脸上露出几分警惕，随即又换上一副傲慢神色。


    "你们是什么人？"那汉子叉着腰，嗓门奇大，"这山已经有主了！识相的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武松没说话。


    那汉子见他不吭声，以为是被吓住了，声音更高了几分："怎么，都是哑巴？说啊！从哪儿来的？干什么的？"


    "急什么。"武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还没问你是哪路的。"


    那汉子一愣，显然没料到这边还敢顶嘴。


    "问我？"他冷笑一声，"我乃沂蒙山三当家的麾下头目，韩四！你打听这么清楚，想干什么？"


    "三当家的？"武松点了点头，"你们山上有几个当家的？"


    韩四被问得一噎。这人什么来路，上来就问山寨的底细？


    他身后一个喽啰忍不住了，举着火把往前蹿了两步："嘿！问你话呢！你们到底是——"


    "退回去。"


    武松只说了三个字。


    那喽啰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愣在原地，火把差点从手里滑落。


    武松盯着韩四，一字一顿："我问你话，你答就是。轮得到旁人插嘴？"


    韩四脸色变了几变。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些年，三教九流见得多了，但像眼前这人这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还真不多见。


    关键是——对方就那么几十个人，怎么敢这么嚣张？


    "好，好！"韩四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毛躁，"我们山上有大当家、二当家、三当家，三位当家的。怎么，你想见？"


    "想。"


    "想见？"韩四嗤笑一声，"你算哪根葱？我们当家的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鲁智深在后面听得火大，禅杖往前一探："你这厮好没道理！洒家的兄弟客客气气跟你说话，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


    "洒家？"韩四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鲁智深那魁梧身材和明晃晃的禅杖，"和尚？"


    "花和尚鲁智深！"鲁智深把胸脯一挺，"听过没有？"


    韩四脸色微变。


    花和尚的名头他是听过的。梁山泊好汉，鼎鼎大名。但梁山不是在山东西边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人——一个手按长枪、气度不凡的，一个面皮发青、眼神凌厉的，还有一个年轻的，脸上刺着青龙……


    这些人……


    韩四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着："梁山的人跑我们沂蒙山来做什么？莫不是梁山待不下去了，想来抢地盘？"


    "放屁！"鲁智深火冒三丈。


    "大师稍安。"武松抬手压了压，朝前走了两步。


    韩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丢人，硬生生站住了。


    武松站定，与韩四面对面，只隔着一丈远。


    "你回去报信。"武松说。


    "报什么信？"


    "报上你们当家的名号，我武松来拜山。"


    武松——


    韩四瞳孔骤缩。


    他身后那群喽啰也是一片骚动。


    打虎武松？


    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老虎的那个武松？


    血溅鸳鸯楼、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的那个行者武松？


    韩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又看了看武松身后的人——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九纹龙史进……


    还有那个一直没开口、手按长枪、眼神冷冽的——


    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这他娘的……


    韩四后背一阵发凉。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伙人不是来逃难的，也不是路过的。


    他们是来……


    "愣着做什么？"武松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去报信啊。"


    韩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硬话撑撑场面，但看着武松那双眼睛，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眼神……


    像在看一只蚂蚁。


    "韩四，怎么了？"身后有个喽啰小声问。


    韩四没回答。他定了定神，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好，我这就回去禀报当家的。你们……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也不等武松答话，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就往山上跑。


    那二十来个喽啰面面相觑，不知该走该留。最后还是领头的一个反应快，冲武松这边抱了抱拳，带着人跟上了韩四。


    火把远去，山道重归黑暗。


    "跑得倒快。"鲁智深撇了撇嘴，"武二郎，你就让他这么走了？"


    "不然呢？"武松转过身，"杀了他？"


    "那倒不至于。"鲁智深挠了挠光头，"就是觉得这厮嘴巴太臭，该揍一顿。"


    "揍他有什么用。"武松往回走，"我要的是他们当家的。"


    林冲跟上来："二郎，你觉得他们当家的会怎么回话？"


    "不好说。"武松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三五百人盘踞两三年，总有些底气。但他们也不傻——知道咱们是梁山的人，不会轻举妄动。"


    "那咱们就在这儿等着？"史进问。


    "等着。"武松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让兄弟们歇一歇，吃点干粮。山上的人，今天之内必有动静。"


    众人各自散开。


    杨志走到武松身边，压低声音："二郎，你说那姓韩的看你时，那是什么眼神？"


    "什么眼神？"


    "怕。"杨志咧嘴一笑，"怕得厉害。一听''武松''两个字，他那脸——"


    杨志抬起手，比划了一下韩四刚才的表情，活灵活现。


    武松没笑。他看着山上，火把已经消失在半山腰的树丛后面。


    不多时，天色大亮。


    山脚下安静得出奇，只有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山道上又出现了人影。


    这次不止二十来个——足有七八十人，打头的换成了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


    那壮汉骑着一匹枣红马，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老远就开始打量武松这边。


    "来了。"林冲按住枪杆。


    武松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那壮汉到了近前，却没下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武松，语气比韩四更冲。


    "你就是武松？"


    武松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