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老天十分赏脸地给了个好脸色，晴空万里，万里无云。


    气温渐渐转暖，一向披在身上的大氅没了踪影，较之寒冬之中，衣着轻快不少。


    京城中两条十字大街两边挂满红绸，百姓自觉站在屋檐之下并不在街道上乱窜。


    一早，崔赋言的房门紧闭，无人打扰。


    崔圆守在门口，他昨日随自家公子去往鬼市勘察一夜，天亮才回来得以休息，崔圆想着让人好好睡一觉便守在门口。


    透过院子敞开的缝隙，崔圆瞧见崔景步履匆匆出门去了。


    崔


    府门前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众人皆知今日姚冯两家结亲，这路必得从崔府门前过。


    崔圆环抱宝剑靠在圆柱上，闭着眼小憩。


    耳边丝竹管弦之声袅袅，由远及近。


    崔府门前，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两边百姓夹道围观，无不惊叹这场婚事的盛大隆重。


    京中久未有这样盛大的喜事，旁观百姓彷佛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少了几分天气带来的寒气。


    众人喜笑颜开，有人咧着嘴观看，有人与旁人说笑，有人探出脑袋想往轿子里钻，有人指着高头大马上的新郎赞叹。


    姚上秋端坐在轿中，头上金饰极重，让她不得不直起身子以全身力气支撑住脑袋，抬轿的人走得还算稳当，可对于坐惯马车的她来说还是有些晃荡，晃得人眼晕，耳边嘈杂的声响让环境更为让人心烦。


    姚上秋红唇轻启，朝窗外的青梅问道：“青梅，这是到哪儿了？”


    头上的盖头不能随便掀开，姚上秋只能问一直跟在身侧的青梅。


    一道闷闷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到西街了，小姐，马上要上齐溪桥，轿夫走不稳，小姐你要扶好以免磕着碰着。”


    迎亲的队伍很快走到齐溪桥头。


    齐溪桥乃京城名桥，此桥原名鹊桥，来自于七夕牛郎织女会鹊桥的典故，后因京城人氏齐、与南州人氏溪在此殉情，得名齐溪桥。


    此事发生在开元年间，太祖开国不久后的几年。


    齐原是京中齐家独子，曾与城南刘家小姐自小有婚约，可齐在二十五岁当兵归来后，城南刘家小姐病逝于三日前的齐溪桥头，溺水不治而亡。


    齐痛心疾首，急火攻心昏睡四日。


    三月初三上巳节，传说起源于兰汤辟邪的巫术活动，每到这天，人们常介编曲河边沐浴，而这一天正是刘家小姐头七。


    齐酒醉于桥头，伶仃大醉，满面病容，毫无生气。


    那日朦胧小雨，齐混沌见梦见一女子，极像刘家小姐。


    齐溺毙于齐溪桥下，一只手紧抓住什么东西，带到第二日府上人前来认尸，掰开其手，一株黄色野花被他空握在手中，毫无损伤。


    众人惊叹齐的专情，为其悲伤。


    第二日，齐溪河下，钓鱼老翁瞧见以女子面躺于水中，报官后方知是已经去世下葬的刘家小姐。


    后来才知，是刘家嫌弃齐家家道中落将刘小姐禁足家中想让齐知难而退，哪知齐爱之深溺毙，而刘小姐亦殉情于齐溪桥。


    齐溪桥——过了这道桥，便是夫妻同心，至死不渝。


    京中男女成亲，无一例外都要从这道桥上走过，以求婚姻美满，夫妻同心。


    感受到轿辇倾斜，姚上秋知道是在上桥了。


    此桥是拱桥，没有台阶，这也是抬轿过桥的因素之一。


    窗外丝丝寒意顺着轿辇颠簸下撒开的窗帘缝隙挤进轿中，姚上秋瞧瞧掀开盖头玩外看了一眼。


    白雪开始融化，绿色的新芽逐渐冒出头来，姚上秋嘴角不禁带起一丝微笑，心中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婚后婚姻幸福美满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白绿相见的天地之间，一抹红色分外鲜亮。


    队伍缓缓往上，很快便走到桥中央，最高的地方，相传溪便是在此投河殉情。走过桥还有一段路才有人家，此处此时此刻只有冯家迎亲的队伍与一方轿辇，齐溪桥地处城郊，迎亲的队伍是绕了一圈特意到此处的。


    队伍很长，冯世暄骑着黑色骏马已经走下桥一段距离，中间的轿辇放到桥中央，后面还有一群人押着浩浩荡荡的假装，十分壮观。


    不知怎的，天突然阴沉下来。


    一朵朵白云挡住日光，朝着地面压了过来。


    一阵寒风疾呼而过，光秃秃的树木被吹得倒向一边，枯黄的落叶随风飘起，雪融化的冰水开始加速。


    感受到队伍停住，姚上秋伸出一只手，青梅抬手握住道：“小姐，起风了，牵头姑爷的马停住不肯走，队伍等会儿再行前进。”


    “这地方人烟稀少，虽在京城不会有恶匪，可到底却也是京郊，你去与冯世暄说尽早离开，下了雨可就麻烦了。”


    一道绿色身影从桥上疾走而下，穿梭在一片鲜红之中。


    天地旋转，青梅已至马前将姚上秋的一字一句细细说与冯世暄听。


    冯世暄微眯双眼四下查看，偏头朝身后吩咐：“继续往前走！”


    话音刚落，他勒紧缰绳驾马缓缓前进。


    队伍逐渐动了起来。


    四下视野并不开阔，尽头是一座长满树木的土坡，遮挡住视线，草木中，隐隐有黑影晃动。


    冯世暄只当是冬眠后醒来的动物，并未在意。


    方走到转角处，正要往回走，轿辇刚刚下桥，从树丛中突然窜出一伙看不清形状，分不清是人还是什么东西的直立怪物，身披黑红绸缎，朝队伍猛扑而来。


    一个。


    两个，五个。


    十个。


    二十个。


    扑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那东西直立行走，速度极快，黑云退去刀光剑影散乱。


    待到那东西逼近，众人才瞧见那在日光下闪耀的不是刀不是剑而是一种形似船锚的的东西，腥臭发红，有点还生了铁锈。


    不少人被吓得四散，往回逃窜，姚上秋原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正要掀开帘子，突然被重重放到在地，头上的珠钗缠绕在一起，盖头顺着脸侧掉落在轿辇的清油板上。


    她知道事情不好，一把掀开前面帘子，迎头瞧见一个速度极快的黑影朝自己袭来，余光中一道道血色十分模糊在眼底绽开。


    血腥气事先冲进鼻腔，令人作呕。


    她下意识弯下腰，那东西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趁着这个间隙，姚上秋猛窜出轿辇，却感觉有什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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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凉的东西溅在她脸侧，浓稠厚重。


    空气中的血腥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姚上秋一刻不敢停，借着人群忍住恶心往回跑去。


    头上东西太重，不停地把她的身子往后扯，可奔跑中手部动作必定会减慢速度，她顾不上疼痛，也不知道撞了谁，撞到了哪儿。


    身后利器划破血肉的声音逐渐清晰，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东西血腥又残忍，尖锐的锚头狠狠扎进轿夫的身体里，发出一声惨叫。


    跑。


    眼前的景物不应晃动。


    呼吸声太大，大得姚上秋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甚至搞不清是什么状况，那一抹抹如河流般流淌的是活生生的人身体里的热血。


    有人在杀人，有人在杀迎亲队伍里的人，无辜的人。


    是残忍的杀害。


    无差别的杀害。


    婚服很重，身躯高大的男子力气也大，姚上秋只能十分小心地让自己不被她们撞倒。


    那抹青色被挤着往前，姚上秋看到了，也安心了。


    “啊啊！”


    “救命！救命！”


    “救我救我，少爷救我！”


    “别杀我~……别……别杀我~啊啊啊啊！”


    “怪物~怪……”


    “咳……”一只船锚从脑后刺穿脖颈，鲜血堵住喉管，再也发不出声响，高大的身躯应声倒地，种种砸在地面，男人睁大的双眼似乎看到了十分可怖的东西。


    “呼……呼、呼”姚上秋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身后的惨叫声渐渐小了下来。


    那股可怕的气息还在靠近，她知道不是那些东西走了，而是身后的人几乎已经被屠杀殆尽。


    这只队伍至少五十人，可眼下在她前面的只剩下二十人左右。


    马蹄声逐渐逼近，那是唯一的一匹马，冯世暄迎亲的汗血宝马，李沛赐给冯世硝的马。


    姚上秋觉得自己的喉咙应该充血了，一股血腥气自下而上涌进喉管，几乎要让她窒息，即使这样她也不敢停下，现在停下就是死。


    铁器拖拽在地面上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姚上秋不敢去想身后那是什么东西，死了多少人，那些人的死状。


    唯一的印象就是那些东西像是从被浸满鲜血的泥土地里爬出来的死尸，浑身散发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咳、咳、咳……


    奔跑之中，不知道是挂到了哪儿，耳侧的一枚珠钗撤下发丝，额头上点点血痕顺着苍白的侧脸而下。


    人群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四散惊飞的群鸟，向着那个能给他们安全感的地方奔跑。


    谁也没有想过把这群人带过去后，会给城中百姓带来怎样的灾难，谁都没想，谁也没有心思去想。


    这群人能不能活到看到其他人，甚至还是一个未知数。


    来时的一段路却如何也走不完，人越来越少。


    腐朽的气息越来越近，它们走过的地方，拖过一道道长长的干涸的腥臭的血痕。


    清瘦的新娘身着繁复精美的婚服，头戴隆重的金饰在自己新婚这天奔跑逃命。


    姚上秋猛地喘了一口气，血腥气瞬间铺满鼻腔，那个味道就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