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改嫁

作品:《做个豆腐娘子

    早年,靠着她家男人留下的钱财,她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但钱财也留得不多,无法支撑她想做些什么谋生的想法,更多的还是她不敢投入本金,若能赚自然是好,可要是血本无归呢?


    她当时的情况是完全无法承受这个结果的。


    于是就这样,她渐渐活成了这个样子。


    日子很艰难,养小孩也很难,她偶尔会哭,哭自己的命,哭自己早死的男人,哭她的小花菇出生后还没怎么享过福,就懵懵懂懂跟着她一起吃苦。


    但再苦再难,她也不敢撒手,她还有孩子要养,她不能,也不敢走。


    栗小满听到的,是窦华用淡淡的语气诉说出来的故事,她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说书人,但在那平淡的语气中,她仿佛也变成了书中人。


    哦……她也是早年丧夫、艰难养家过来的。


    对阿庆嫂的遭遇,她也许是设身处地共情的。


    若不是这门做豆腐的手艺,她的境遇或许不会比阿庆嫂好上多少,栗小满这样想着,无意识间,她拉着窦华胳膊的手用力了几分。


    窦华似有所感,笑了一下,这一笑,也将她从刚刚讲故事的状态中脱离,她又变回原来的总是笑眯眯的温和妇人。


    窦华:“莫担心我,我虽同她有着差不多的遭遇,但那会儿我是有娘家和婆家人帮衬的,岁安那时懂了事,平日里总帮我做事,再加上有门做豆腐手艺在,日子也就慢慢过下去了。”


    栗小满松了口气,直到有了这一动作,她才发现自己的心是提着的。


    “…那您,有想过改嫁吗?”


    其实栗小满更想问,那时的她,有没有被逼着改嫁。


    只因为世俗意义上,人总要成家,否则就会是异端。


    不管那时的窦华因为丧夫、因为家庭破碎有多痛苦难受,也不管在那样一个情况下会介绍给她的是什么条件的人,只要她没了丈夫,是个独身女子,还是个生过男孩的妇人……


    若在心神恍惚、痛苦得难以言表之际,不仅要照顾年幼的孩子、应付两边的长辈,还要被暗地里不知道多少觊觎的目光盯视,她当时的日子,得多难过?


    “改嫁?”


    略略提高了些的声线将栗小满思绪拉回,她目光移向神情张扬的窦华——


    这是一种她从未在窦华面上瞧过的神情,但不可否认,这很耀眼。


    “当然不改嫁!”


    窦华掷地有声,嘴角隐隐擒着一抹冷笑。


    “小满,你年纪小,许是不知道这些,今日婶娘就教给你。这女人在世上生存,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吃你,将你剥皮抽筋,连皮带肉甚至渣滓都吃个干干净净,我一个没了男人的年轻妇人,要不是有娘家撑腰、婆家支持,恐怕连门都还没出就要被破门而入吃干抹净。”


    “我那短命鬼男人是个镖师,长得那叫一个孔武有力气度不凡,他不是我们奉县人,只是来运了趟镖,在我家豆腐铺子旁边买了个肉包子,就一眼相中了卖豆腐的我。”


    “我是坚决不外嫁的,我们窦家就没有外嫁的女儿,所以他为了我搬到了奉县来,我婆家刚开始不喜欢我,后面去走过两次亲,也就彼此安好了。”


    “我们成婚后没多久就有了岁安,在岁安八岁、将近九岁的时候,岁安他爹要出远门去运镖,这一去,回来的便只有他破破烂烂的衣服。”


    “他走了,我一开始过得不好,因为不敢相信这件事,就整日哭,整日骂,好像这样做了他就能回来似的。”窦华笑了声,“这点我没有阿庆厉害,没有人给她兜底,她都不敢难过就迅速爬了起来。”


    “您很厉害!”


    栗小满难得打断了窦华的话,也想打破她因此生出的愁绪。


    窦华因她这话,反而是愣了愣,随后借着月光,她温柔地抚了抚栗小满的手背。


    她继续道:“我男人死了,婆家人都还没说什么,什么烂人渣滓都一窝蜂涌了上来,我晓得他们是看我年纪轻好糊弄,不仅能生养还有一门钱生钱的手艺,所以想趁这机会把我抢回家。”


    “那样的脸色、那样的动作……”窦华摇摇头,“啧”了一声,“真是太丑陋了,丑陋又恶臭,直接将算计写在了脸上,我竟不知道平日里和善有礼的邻人都是这般模样。”


    “不过在知道了后,我一扫把赶走了所有人,岁安他爹的家人在知道消息后立马赶了过来,他老家可远,往来没有七日到不了,但他那胡子拉碴的大哥大嫂,五日便到了奉县。”


    “他们是来给我撑腰的。”


    长长一声叹息从窦华喉间发出。


    “他们都是好人,没有抢走我的岁安,也没有责怪我,只是充作坏人的模样,在我家附近一连骂了三天,说我既嫁进他隋家,那一辈子都是隋家妇,要是有哪个多管闲事的杂碎来找我,他夫妻二人就要拎着刀上门说道说道。”


    “那……”


    那他们这样,有问过你的意见吗?


    栗小满仍有些迟疑,没有问出来。


    这样的做法,的确是出于对窦华的安全考虑,可窦华当时是怎么想的呢,她愿意被冠上隋家妇的名头一辈子,今后有个什么变动都要被人说嘴吗?


    栗小满很矛盾,她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矛盾。


    一方面,她知道窦岁安的大伯大伯娘是好人,另一方面,又觉得连保护一个寡妇都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世道难免不公。


    “没什么这的那的,一切都是我愿意的。”


    窦华温柔回应。


    她还略有些骄傲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与岁安他爹情投意合,他没了,我的确看不上任何一个男人,所以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愿意。”


    “还别说,大伯哥夫妻俩眼泛血丝、神情癫狂地来闹了这么一出后,我的日子清净了许多。”


    “大伯哥夫妻俩总归要走的,他们走了,威慑力不如当初,但我也不怕,因为我还有愿意支持我的娘家人。”


    “我娘家人不少,今天这个上门来我家吃饭,明天那个送点菜到我家,可说亲的事一直没传出去,这一来二去的,大家也就知道了,我得是要守着岁安过一辈子的。”


    “所以,比起阿庆,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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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好过许多。”


    窦华说出这些往事,心中已经没了当初的苦涩,她知道上天待自己不薄,或许岁安他爹是个下凡来的神仙,因业力圆满不得不位列仙班,但他在天上,也一直保护着母子二人吧。


    比起这些陈年旧事,她更关心的是当下。


    “阿庆嫂若是愿意,我可以将一些东西放到她那里去卖,她只需要卖完后给我结算,这样就不需要提前拿出本金去冒险。”


    “日后要是宽裕了些,我还可以教她一些吃食的做法。”


    说出这些,也不是栗小满有多大方,她到底来自现代,会的东西不少,告诉了阿庆嫂一些,她自己用另一些也尽够了。


    而且出出主意的事谁不会,最主要的还是看真正做事的自身啊。


    可惜……


    “可惜阿庆她着实怕生,她男人还在时,她就不怎么跟人打交道,她男人一走,她更是恨不得当个哑巴,真是让人看了就着急。”


    啊这样子。


    那能拿到洗衣服的活计,显然是非常努力了。


    “那自己摆摊的活,她是不是完全做不了?”


    窦华也没急着下定论,“这得先去问问她,只希望她争气些吧。”


    “若实在不行,来帮帮忙打打杂也可以的,别人都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她的力气着实不小,若不是不敢到码头去搬货,她早靠她那身力气给家里再挣间瓦房了。”


    “唉……不过也不能太过苛责,她也不想的。”


    栗小满点点头,大致了解了。


    于她而言,阿庆嫂的确很可怜,她也会尽自己所能帮助她,但更多的,只能看阿庆嫂自身了。


    她暂时还没有圣人到把饭喂到人嘴前面求着人家吃的气度,她能顾好自己都差不多了。


    一路走一路说,二人很快就走到了一处小院前。


    微弱的光线下,栗小满勉强能看清院子里很是整洁干净,除了是阿庆嫂自身打理得不错外,也有她家里东西少之又少的原因。


    另外,她视线落在那块不大不小的菜地上。


    实在太黑,什么也看不清,但那抹即便是在黑夜中绿得亮眼的绿色还是照到了栗小满眼中。


    她若有所思地转回头,在阿庆嫂家的门打开后跟着窦华进门。


    几人来到房间里说话,栗小满只在窦华提到自己的时候稍作回应,其它时候,她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间略显空荡的堂屋。


    她的视线并不明显,太过明显就是不礼貌了,大概扫过后,她便静下来认真听着窦华和阿庆嫂的对话,期间,她还能看到一个瘦伶伶的小女孩坐在一旁,跟随着说话的二人来回扭动脖子。


    “就是这样,你要是觉得可以,明天就带着小花菇过来。”窦华对上阿庆,不免多说了两句,“我是希望你能来的,我家虽不是顿顿大鱼大肉,多少也算是吃得不错,你来了同我们一道吃。”


    说着,她又添了一把火:“你不考虑自己,也得为我们小花菇考虑考虑吧!”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小花菇懵懂地看过去,眼神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