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将军府的人啊，姑母安好，连夫人安好。”一穿着孔雀绿色圆领袍的男子从人群中走出拱手行礼。


    “灵修，甚少见你出门走动，今日怎来了？”卢夫人关切问道，这是卢灵修，卢灵竹的弟弟，年方十五，是个远近闻名的才子，今春就要参加会试了。


    “回姑母，是娘亲疼我日日供书，忧心我把眼睛看坏了，适逢接了长公主的帖子，所以让我随同，既得休息，也和各位兄长们多亲近。”


    “夫人莫要听他自谦，灵修性情温和，于圣贤之道更是广博精通。”梁弋珩不吝啬的言语让卢灵修慌忙推手否认，“世子谬赞了。”


    “那方才对着朝廷政要口若悬河，见解不凡的又是哪位？”梁弋珩追问着卢灵修，那内向老实的卢公子顿时告辞逃进书房了，惹得众人开怀大笑。


    明明知晓人家脸皮薄，还要故意揶揄，施月容心下觉得梁弋珩的恶趣味实在脱离他那看起来高洁的形象，梁弋珩却又投过目光来，当着众人，施月容不虚，直直接过他的眼神，却见他又盯向身旁与她牵手的谢允起，“允起兄大约也觉投壶有趣，夫人们不如让他留下与我们一道。”


    连夫人正犹豫时，可看谢允起已经撒开施月容的手兴高采烈地在胡乱投壶，又不忍将他拉走，一直静默不语的谢允知却发话了，“既然大哥喜欢，那就在这儿玩耍，我留心看护。”


    连夫人惊讶看向这个平日里与荷香院不怎么来往的年轻人，也真心道谢，“那就劳烦允知了。”又将身边的妈妈和玫香留守，其余众人都去往长公主的沁心阁了。


    沁心阁内皆是京中叫得上名来的命妇们，施月容观长公主端坐在高堂上，她年逾四十，但偏爱嫩色，一身鹅黄色对襟襦裙让人倍生亲切感。下方右边首位是个身着蓝衣的年轻夫人，通身气质温柔，年岁约莫与自己相差不多，施月容与她遥遥对视，心生好感。


    长公主对将军府两位夫人倒是态度相同，并无什么亲疏之分，得知施月容就是那绣香囊的好手，拉着她称赞不止，而后又示意丫鬟捧出一件红色的点翠翟鸟纹饰凤冠霞帔。


    长公主将这衣服摊开，才发现有个碗大的洞，“这原是我成亲时的嫁衣，只因年前拿出翻看，谁知打翻了蜡烛，失了火，方才不小心烧到了。我也熟知一些绣女们，但那日意外看了你绣制的香囊，觉得她们不如你。你要是得空，把我这件旧嫁衣修补了如何。”


    长公主言语客气，施月容哪儿敢拒绝，况这能和长公主搭上线，也没什么坏处，于是欣然应下，“妾身一定好好修补，不叫人看出样子。”


    “好，是个好孩子。”长公主满意笑道，又开恩让那首位的蓝衣女子携她去小姐们处玩去儿，“絮儿带月姨娘去折花榭同小姐们一处玩吧，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玩法，别白白的和我们在一起荒废光阴了。”


    下面坐着的妇人们忙回说，“若说我们老了还成，公主您正是风华正茂。”


    长公主听了受用，自饮一盏，施月容心内倒是奇了，这位长公主不似她想象中那般矜贵自傲。


    施月容得了那年轻夫人的引路，礼貌道谢，“不知夫人是哪位，要烦扰您为月容引路了。”


    “回禀月姨娘，我家姑娘乃是阮家千金，大皇子侧妃。”得了侧妃的同意，身旁的小丫鬟观星才代她说道，那阮侧妃又接说，“月姨娘不必客气，你是位性情极好的人，同你走走我很高兴。”


    施月容自然再次道谢，两人就着府中的景色一路闲谈，从衣服首饰、点心茶饮、闺阁游戏到坊间趣闻，竟然十分合拍，谈到累了歇会，倚着栏杆看园中池里的鱼儿，阮絮一阵感慨，“细数不出，我竟多久没有像这般痛快了。”


    “侧妃娘娘，别说这样的话。”观星紧张提醒自家姑娘。


    “是我失言了。”阮絮笑笑，施月容自然就当没听见这话了。


    两人安静地喂着小鱼儿，等他们都聚过来，一团团在太阳下金光闪闪的，这时却有一个石头从天而降，“噗通”一声，将那鱼儿全都吓跑了。


    施月容回头朝着那声音望去，谢允仪，面带挑衅的表情，身旁还有一位着红衣的小姐，此时她正在拍手将灰弄干净，显然这扔下来的石头是她的杰作。施月容真心觉得谢家这位三小姐看起来很欠揍。


    “一个姨娘，一个侧妃，她们倒是找到伴儿了。”那女子讽刺道。


    “林欢宜你莫不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看他们相谈甚欢的样子，只怕这位有名的落魄侧妃将我家这位买来的姨娘，奉为知己呢。”谢允仪添油加醋的功夫从来不让施月容失望。


    施月容最怕的就是要处理麻烦，今日一时口舌之争，回到谢府还是有处不净的官司，于是向谢允仪福了福身子，要拉着低头不语的阮絮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施月容你站住，劝你不要和她走太近，不然我怕你家徒四壁的梨苑没什么东西被她偷回娘家的。”谢允仪说的刻薄，旁边那位林小姐笑的声音如同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难听，“只怕是睡着了，你家姨娘身上这套华服都要被侧妃娘娘偷走了。”


    “你！你们太欺辱人了！”小宁畏着谢允仪不敢出声，阮家小姐身旁的观星却不忍小姐被这样欺负，指着林欢宜的鼻子说道。


    一记耳光在园中响起。


    林欢宜摸了摸自己的掌心，狠戾地看着被耳掴的观星，“凭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这么说话。”又眼神示意旁边的丫鬟继续掌嘴，


    施月容看了一眼始终低头的阮絮知道指望不上，眼疾手快将那观星扶至身后，又道，“月容明白三小姐所说的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了。原来三小姐和林小姐聚在一起是因为都很爱打人耳光啊。”


    谢允仪哪儿听不出她的阴阳，只是跪了祠堂后人也没那么容易冲动了，回说道“打你和打这个丫头一样，都脏了我们的手。”


    “本就是脏的人，可别生怨别人。你们这嘴脸，哪儿有平日里自诩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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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大族的样子。”身后脚步声纷杂，来了许多人，说这话的便是来时路上拦车的那陈家小姐，陈双慧。身后还有一众刚刚投壶的男子，都好整以暇，看戏一般。


    施月容讨厌他们这样的态度。


    谢允起见到施月容，便露出欢快的笑容，走向施月容前还看了一眼梁弋珩，梁弋珩点头拍拍他的肩膀，似乎二人已经变成关系极好的朋友。施月容心中讶然，握住谢允起的双手，都热乎极了。


    而这边陈双慧又再进一步说道，“林欢宜，你能不能照照镜子，天天咬着阮侧妃不放是因人家太美？我要是长你这么丑都少出门。”


    骂人真利索啊，施月容顿生羡慕，其实林家小姐长的也不丑，不过哪个女子这样被骂都要耿耿于怀良久，只是听陈家小姐的意思，她和阮絮之前就有过节？


    “我道是谁说话这么不堪入耳，原来是个满身铜臭味的。”林欢宜也不是个好招惹的。


    施月容疑惑这个林小姐什么来路，活像是皇帝来了她也不怕，不过这位陈小姐，豪爽的很，活得肆意。


    两边骂战正要升级，卢灵竹的却从廊后而来：“我说怎么那边飞花令没人，原来都在这儿呢？任凭你们现在忙什么，都要随我去做令。”


    说着她又看向那些公子们：“长公主向来不碍男女大防，各位若有意小玩，尽可一同前来。”


    有些人的长袖善舞让人觉得市侩，有些人的却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卢灵竹属于后者。她似乎中立调解了两边骂战，却又牵手阮侧妃而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施月容觉得此时的她比迎春宴上要少几分伪装，多几分真诚，正思索着，却被人一把搂住肩膀，小宁倒吸一口冷气。


    “你就是将军府那个猎户夫人生的傻儿子的姨娘？”陈双慧将脸贴过来，仔仔细细看施月容。


    “陈小姐可以称我的名讳，不必那么长的前缀。”施月容直想扶额，今日见到的贵女们没几个正常的，卢灵竹能不能也携她的手将她一同带走。


    “我刚刚看你这人还是挺仗义的，不似阮絮全然一个泥人。你长得也好看，我喜欢。”陈双慧说起来话来直接又爽快。


    施月容却扑哧一笑，陈双慧不解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嘲大公子痴傻，自己刚刚说的后半句话却和大公子一样。”


    陈双慧头一昂，“你怎的说话刺我？”


    “许你刺我不许我刺你？”


    两人你来我往，边说边走，竟似多年好友一般，谢允起都只是被牵着手走在身后。


    谢允起路过梁弋珩，笑的像个孩童向他招手让他跟上，梁弋珩默默往前，心里却不是滋味。


    他知施月容一直都是用余光看人，揣摩别人，略带防备的眼神，譬如在书房投壶时。可方才他随众人一起过来在旁观望许久，除了开始时，她看过来，直至随陈家小姐一同离开，竟没再瞧上一眼。


    她绝对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