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密林中，一个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在林现间飞速闪过。


    宽大的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点下巴，在月光下如雪白的骸骨。


    “啊？您问龙啊，我们昨天在魔兽森林的附近发了一条黑龙。”


    “没人受伤，那条龙挺奇怪的，明明看起来狂暴得很，但好多次差点杀死我们的时候都停手了。”


    “哈哈，您怎么会关心龙有没有受伤啊？我们可是半个公会都出动了，差点儿就成功屠龙了！连我都刺中整整三剑呢，那可是龙！”


    一点泪光从阴影中坠落。


    那可是龙。


    她的龙。


    被人刺中，被人差点杀死！


    克莱娅停在凯恩指出的龙最后消失的位置，抬手揭下了兜帽。


    这一片的树木被压塌了大半，处处都是残留的干涸血迹。


    克莱娅目光一凝，蹲下身来，从弯折的草叶上拾起一点点破碎的龙鳞。


    鳞片边缘沾了血，她曾见过的微小的闪光，此刻已经十分黯淡。克莱娅不敢去想它碎裂的那一刻，它的主人受了多重的伤。


    压抑着涌动的心潮，克莱娅重新站起身来，一路寻着血迹滴落的方向而去。


    “泽菲尔……”克莱娅小声呼唤着。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荡开，听起来像陌生人的声音一样。


    夜晚的森林总是格外可怖，尤其是这一片的树木还格外高。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了洒落的月光，阴影被拉扯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克莱娅握紧了胸前佩戴的用来扩散气味的吊坠。她只希望泽菲尔能闻到她的气味，能快点赶过来找她。


    否则天亮后，如果真如凯恩所说，公会还会组织第二次屠龙，她真不知道要如何从那么多人手中救下他了。


    克莱娅喊着泽菲尔的名字，一步步往更深的森林中走去。


    忽然，她余光中察觉到某处树叶间金光一闪。


    难道是泽菲尔？克莱娅跑过去，仰头寻去，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克莱娅失望地垂下头去。没走几步，不远处又有一道金光闪过。


    ……诶？


    赶过去后，依旧空无一物。


    克莱娅追到第三次也什么都没发现时，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难道她天天盯火焰把眼睛盯坏了？


    克莱娅站在原地沉思着，左前方的树丛中忽然又有一道金色的影子。


    不管了，再去看一次。


    克莱娅尽可能放轻脚步，朝那道金影走去。这一次那抹金色没有随着克莱娅的靠近而消失。


    脚下的草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克莱娅的心跳微微加快，她多希望拨开草丛便能看见泽菲尔——


    那却是……一条全身翠绿、双眸橙黄的蛇。


    克莱娅浑身僵硬，肌肉紧绷，不敢擅动，生怕进一步惊扰了它。


    她压抑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抬起腿，尝试后退。


    那对蛇眸却依然死死地定在她身上。猩红的信子吐出，发出低而阴沉的嘶声。


    蛇身逐渐拱起，形成攻击的姿态。


    克莱娅轻吐出一口气，从戒指中取出魔药。但她担心自己的速度不如蛇快，如果被咬了，还是要想办法解蛇毒。


    克莱娅轻缓的一眨眼间，那条蛇便飞扑而来！


    克莱娅呼吸一窒，连手臂抬起的动作都只觉得太过迟缓——


    心脏急跳间，侧后方却忽然掠出一道黑影！


    那条蛇身有碗口粗的大蛇，在这道黑影前却显得那么渺小，转瞬间便被撕裂了七寸。一时间鲜血飞溅，黏腻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方才还危险万分的猎食者，顷刻间变为猎物！


    可克莱娅现在的心思已经彻底不在那条蛇上。


    她的眼前是一只黑色的巨兽。月光下，那黑色却仿佛一条浅淡的星河，遍布着微小如粉尘一般的星辰。又像深夜的河流，水流涌动间折射出纤细的月光。


    那是她刚刚才见过的鳞片。


    “……泽菲尔！”


    克莱娅脱口而出唤道，心里先涌上的是终于找到了他的欣喜，然后才想起他现在还受到托伦的药剂影响，恐怕还处在狂躁之中，那也就意味着——


    黑龙仿佛被鲜血的气味刺激，身躯随呼吸而低缓地起伏着，慢慢地转过头来。


    它的金色眼睛已经完全变为竖瞳，像一把黄金弯刀，即便面对着克莱娅，也没有丝毫收敛锋芒。


    此刻的泽菲尔，甚至远比刚才的翠蛇更危险！


    可克莱娅却几乎没有感受到恐惧。大脑发出的警示仅仅一闪而过，很快就像暴雨中的泥墙一样垮塌。


    克莱娅心底对黑龙有一种超出了常理的信任，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她甚至还敢分神，小心打量着黑龙身上的伤口。它的好多鳞片上都留下了划痕，一些连边角都破损了，甚至伤得最重的地方鳞片已经几乎脱落，只是勉强粘连在血肉外。


    那些由刀剑造成的伤口，在黑龙的身体上变成暗红色的痂口。看起来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由魔法攻击留下的痕迹，克莱娅匆匆扫过一眼，已经看到好几处被灼伤的、溃烂的伤口。


    才分别多久，它就变成了这样！


    一瞬间冒出来的心疼和怒火令克莱娅连最后的警惕都失去了。她上前一步，想要尝试伸手去摸向龙身上的伤口。


    却被龙低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暴躁和警告，龙尾重重地甩在她身前，激起一层飘零的枯叶。


    黑龙俯低头颅，前爪下压，既是攻击又是防备的姿态。金瞳里像蒙着一层雾，看向克莱娅的眼神似乎是全然的陌生和敌对。


    克莱娅的心在这样的目光下揪紧了，酸涩的滋味流经她的五脏六腑。他真的认不出她了？


    冷静一点，她对自己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泽菲尔引到安全的地方去。


    克莱娅深吸一口气，从戒指中拿出了一颗剔透又漂亮的浅红色玻璃球。


    以前她败家的时候，找地精顾客打了很多。这些玻璃球放在魔药瓶里，没有任何作用，但是能把魔药衬得很好看。


    听说龙喜欢漂亮闪耀的宝石，不知道玻璃球能不能蒙混过关，将它引去她想去的地方？


    黑龙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海洋。


    不知已经有多久，它根本分辨不出事物的形体。


    周围的一切只留下混杂的颜色，所有东西的边界都纠缠噬咬在一起，色点鼓动着，毫无规律地膨胀又收缩。


    它连对自己身体的感知也是混乱的，莫名的刺痛会从血肉的深处涌发，仿佛是它自己的血肉在攻击自己。


    这种无处不在又毫无对象的疼痛令它情绪暴躁，无时无刻不想要发泄。


    那些乱七八糟的色点向它冲过来，给它带来更大的混乱和痛苦的时候，它真想把它们都摧毁！可是灵魂中好像还残留着一种抵抗的声音，劝它不要这么做。


    好像这样做了，就会有它绝对不能接受的后果，它会失去某个很重要的东西……


    它之前一直不明白这种预感是为什么。


    直到今夜。森林里出现了一个特别的色点。


    在所有躁动的色块中，她是纯粹的黑白色。穿越森林的时候，像一道纤细的灰色丝线，割开了颜色们血肉交缠的战争。


    很清晰、很平静。


    它不禁被这条活泼的灰线吸引过去。咆哮的毁灭欲总是冲出来扰乱它的注意力，都被它一巴掌拍回去。


    灰线停下来，变成一块黑白分明的小小色团。


    它不知不觉中靠近她，觉得如果把这枚色团放在爪心里戳弄，一定会很好玩。


    她会摔倒，然后它就可以把她扶起来，然后又可以戳倒……


    她看起来那么小，好像只有它胸口的鳞片那么大，如果把她放在自己的鳞片上的话……


    黑龙感知中混沌一片的海洋忽然掀起巨浪，细小的颜色化作尖刺相互穿插，带来的却是强烈的愉悦感。


    一直被压抑的攻击欲，此刻好像全数被转化成另一种渴望。


    它说不出那是什么，只觉得如果、如果她此刻是站在自己的鳞片上就好了。


    勉强维持的一点思维能力被幻想带来的强烈快感所淹没。


    恍惚中，它感觉到黑白色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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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转向了它，向它走来。


    心底的欲望彻底失控，命令它立即冲过去握住她。


    不行、不行、这样的它绝对不能靠近她……


    它一把扼住心中野兽的喉咙，仓皇地逃远了。


    躲远了，却舍不得离开。它伏在阴影中，又一次被她捉住。


    它又气恼又开心，她怎么总是能发现我……？


    暗自得意没多久，却看到黑白团子僵住了，她的对面，有什么绿色的东西扑向她！


    它一瞬间怒火攻心，将那条敢先接近她的颜色撕成了碎片！


    鲜血的气味燃烧着它的理智。身体内部四处涌动的杀戮欲望再次占据上风。


    喧嚣的悲鸣与惨叫中，它听到几个难以理解的音节，但那样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声音，它直觉是属于她的。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你会忍不住的……


    可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它余光中落入她扬起的头发，白色的胳膊，黑色的眼睛，红色的嘴唇。


    它第一次从混沌中看清楚了一个人。


    好小的人。它的第一反应却是。


    没有它的手掌大，手和脚都张开也盖不满它胸口的一半。


    可以揣在怀里，藏在肚皮底下，她努力抱都抱不拢它的几根手指。尾巴能把她严严实实地绕满三圈。


    让她摸过它的全身不会要一年吧？它的身体和灵魂都为这个念头而快乐地震颤了。


    她伸手的那一刻，它却从幻想中被惊醒了。


    它与身体的本能斗争着，强行令自己脱离了那只手的触碰。


    它控制着自己的四肢呆在原地不要去抓住她，却忘了让尾巴也保持安静听话。


    差点就将她卷过来了……它发出警告的吼声。


    别再靠近了！你不知道被我带走会发生什么！


    她却还不走。从不知道哪里变出来一个浅红的小球。它只看一眼就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目光不由自主地紧紧地锁在她身上。


    她怎么那么白？头发怎么那样黑？她整个人就像在发光一样。


    好想把她带回巢穴藏起来，命令她天天用手指摸它的鳞片，一根一根摸，每一片鳞片都要摸到。


    要让她晚上只能抱着它的尾巴睡觉。脚也不允许踩在地上，必须踩在它身上，每天从它的尾巴走到它的胸口，就是她全部的活动范围。


    如果、如果是这样的话……它的身体中仿佛燃起一团火焰，灼烈的感知冲击令它头脑都晕眩了。它竭力遏制着。


    可她还不走。又拿出一颗珠子，伸长了手臂在它眼前晃来晃去。


    它的视线完全被那条雪白的手臂吸引了。她的手看起来冰冰凉凉的，它身体中的火焰却越愈盛。


    快点走……


    黑龙的眼睛周围浮现出浓烈的猩红。


    克莱娅却只顾垂头丧气，为什么这招不起效果？难道得要真正的宝物来才行？


    黑龙什么反应也没有。也不跟她走，也没攻击她。


    克莱娅索性蹲在地上，把所有的珠子都摊在地上，时不时捡起一颗，对准月光看看成色。


    这颗也不怎么样。果然还是得找更昂贵的宝石来才行吗？


    克莱娅无意识地瘪了瘪嘴，脸颊被挤得微微鼓起。


    她忧愁地看向黑龙，那今天要怎么把它带走……


    ——诶？？？


    女巫被忽然扑过来的黑龙按在地上，长发散开铺满一地。


    异兽巨大的身躯遮住了月亮投来的视线，将女巫完完全全地藏在了它的阴影中。


    怎么回事？它突然要攻击我了吗？克莱娅终于慌乱起来。


    紧接着，女巫的小腿却被龙尾的鳞片刮擦而过，泛起微红。


    那条尾巴毫不怜惜地快速绕过她的大腿和腰身，一直攀上少女单薄的肩膀，舔舐过锁骨的沟壑，最终轻轻托在了她的颈后。


    在女巫迟来的惊呼中，黑龙含混地从胸腔中滚出一道音节，似是安慰。


    转眼间，巨大的龙翼展开，呼啸着掠过天际——


    巨龙终于无法再忍受宝物的诱惑，决定将心爱的珍宝偷回它的龙巢！